《弦上心音》抹茶香菜折耳根

10、第 10 章 “

　　“没想到能在这碰见沈老师。”被沈沁温柔地注视，顾堇承受不住，主动开启话题。

　　“我也没想到会遇见你，”沈沁以平静的语气向顾堇传达出自己的惊喜，随后解释说：“我们有空就会来N市吃小吃，只是这一阵子大家都很忙，很难凑齐四个人。”

　　顾堇点点头，全然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她的目光越过沈沁的肩膀，落在这条烟火气十足的小吃街上，一股莫名的自豪感混合着归属感悄然涌上心头。

　　她抬眼看着沈沁，声音不自觉地轻快了些许，“我就是N市人，从小在这里长大的。”说出这句话，她心里有种微妙的分享感，仿佛将自己熟悉世界的一角，轻轻推在对方面前。

　　看着顾堇，沈沁漾开浅淡而真实的笑意，她抓住了顾堇眼中难得的闪光，“你很幸福，生活在这样一个热情美味的城市。”她的目光也随着顾堇的指引，扫过拥挤却充满生气的摊位和人群，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那这里还有别的好吃的吗？”

　　“当然有！土豆片旁边的麻辣烫，另一侧的炒面......”

　　顾堇越说越起劲，眸子也愈发明亮。这也是沈沁想看到的，所以她才尝试着问出那个问题。

　　“我们每次来也想吃点别的，但一份土豆片就吃饱了，最多最多买一杯八宝粥喝。”

　　“那正好，今天人多，把这里好吃的全吃一遍。”顾堇的眼睛更亮了，像是被点燃的小灯笼。她立刻化身成最尽职的“本地导游”，洋溢着一种混合了自豪与分享欲的生动神采，“我和苏韫明每次来都会把这些吃的点一份分着吃，又能吃饱又能吃好~”

　　顾堇久违地激发出属于这个年纪本该有的生命活力，这让沈沁忍不住想去抚摸她的头，只是一旁四双灼热的眼睛正盯着这边，沈沁不得不克制自己，转头向她们分享顾堇的提议。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赞同。于是，原本只是顾堇和苏韫明的两人觅食升级为六人的小吃扫荡团。顾堇和沈沁继续排队土豆片，苏韫明带着其余三人去排麻辣烫，见时候差不多又带着杨黎去买烤肉、炒面和蒸菜。苏韫明拎着食物回来，麻辣烫也已经好了，就差土豆片，不过看进度也快到了。

　　“我们去哪吃啊，这么多人也没有位置吧？”站在苏韫明身侧的杨黎问到，在她们采买别的食物时，小吃街又涌入一大波人将仅存的空间压榨。

　　“说起来，你和顾堇似乎一开始就没有在这吃的打算吧？”被杨黎这么一说，沈熠想起无论买什么食物，苏韫明都嘱咐着打包，而且人还没有这么多的时候，她们也没有专门去占座位。

　　“沈总...沈熠姐还真是明察秋毫。”她临时改口，对称呼新任领导为姐姐很不习惯，“我家就在旁边，很近，而且家里没有人。”

　　说着，顾堇和沈沁拎着两袋土豆片和一袋炸串从小吃街挤出来与众人汇合。一行人跟着顾堇和苏韫明，穿过依旧热闹的美食街，拐进旁边一个安静的老旧小区，楼道里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照出斑驳的墙面。

　　“随便坐，不用换鞋！”苏韫明手脚麻利地将餐桌上的杂物挪开，铺上一层干净的塑料桌布，“快快快，把好吃的都摆上！”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各色小吃在桌上铺开，小小的客厅被麻辣烫的鲜香、土豆片的酱香、烤肉的炭香、炒面的锅气充斥，汇成一股极具冲击力的、丰盛的市井交响曲。大家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话语主要在苏韫明、杨雪和沈熠三人之间流转，顾堇和沈沁话不多就静静听着，只是杨黎出乎意料的安静。

　　“杨黎今天好安静啊。”顾堇侧头，对沈沁低声说着。

　　沈沁抬眸关注了会杨黎，自从见到顾堇和苏韫明，杨黎安分许多，这是连沈熠都没有做到的。沈沁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笑而不语，默默为顾堇夹了一点鹌鹑蛋。

　　“瞧你喜欢吃，给你加点。”

　　“谢谢沈老师！”

　　顾堇留意到残存在沈沁嘴角的笑意，好奇地看了许久，直到沈沁微微侧过头，目光温润地迎上她探究的视线。

　　“在看什么？”沈沁将声音融进了周围的谈笑声里，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她似乎并不意外顾堇的注视，甚至带着一丝纵容。

　　“我在看沈老师的嘴角～”

　　“嗯？沾了什么东西吗？”沈沁抽出一张纸反复擦拭，却没在纸上留下任何痕迹。

　　“嘿嘿，沈老师的嘴角沾着笑～”小兔子狡猾地笑着，“在笑什么呀？”

　　沈沁勾勾手让顾堇靠近，而后在她耳边低语：“我在笑杨黎，你没发现她今天很安静吗？”

　　“确实。沈老师知道怎么回事？”

　　“我猜，”沈沁靠得更近了，湿热的鼻息在顾堇耳背漫开，“应该和苏韫明有关。”

　　“啊！”

　　顾堇震惊之余视线在杨黎和苏韫明之间来回摇摆，企图看出点什么，却被杨雪截断：“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在聊小提琴。”沈沁不慌不忙，早就想到了如何回复杨雪的询问。

　　“不是吧，放假的餐桌上还聊这个？”

　　“是我正好想起来就问了沈老师，线下讲解总比线上语音讲得更清楚。”

　　“也是，毕竟这玩意学起来真要命。何况你现在初学乐理知识，有疑问很正常。”杨雪顺手拿起一把炸肉串，一边往嘴里送一边问向沈沁：“你打算让小堇掌握的什么程度？”

　　“如果可以，我想让她掌握到高级的程度。”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无论有没有学过音乐，听到“高级”二字都会觉得对顾堇来说是一座很高的山峰。包括顾堇在内，大家都以为沈沁在开玩笑，而沈沁依旧坚定，“她学得很快，我对她有信心。”

　　这并非是沈沁的大胆决定，几节课下来，她发现顾堇对音乐比较敏感，天赋虽不及那些天才，但比普通人高。所以沈沁想试试看，能否将这孩子送上更高的地方。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又清晰刻画了未来方向的信任，但对顾堇来说，这却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正死死按在她的心上。伴随血红蒸汽的是昨晚在浴室水汽中翻涌的自我怀疑与冰冷沮丧，混合着母亲那句玩笑话带来的刺痛感一起向她行刑。

　　她能吗？她真的配得上这份期许吗？她才刚刚拉出像样一点的空弦，乐理知识学得磕磕绊绊，一看到复杂的五线谱就头皮发麻。沈老师看到的“天赋”和“学得快”是不是只是因为自己太过紧张而努力表现出来的假象？如果...如果最后她没能达到，如果她笨拙的本质暴露无遗，沈老师眼中会不会也流露出像妈妈那样，转瞬即逝的失望和不信任？

　　餐桌上的热闹被隔开了，她还坐在原位，她还维持着微笑，她还保持着谦虚。她嘴上说着自己会努力，心里却对未来焦虑不安；她嘴上说着不会辜负沈沁的信任，心里却在设想真到那时候，沈沁会不会也对自己失望；她...她说不出话了，只能低着头吃东西，回避了碗里的鹌鹑蛋，也回避了身旁的沈沁。

　　苏韫明坐在顾堇对面，她没想到，她真的没想到，顾堇竟然在回避沈沁，带着自我否定与脆弱，可顾堇不是很依赖沈沁吗？顾堇究竟对自己隐瞒了多少？她的状况可不像她告诉自己那般轻松。苏韫明目光划过沈沁，令她意外的是，沈沁也注意到了顾堇的状态，注意到了顾堇的回避。

　　饭后，在苏韫明巧妙安排下，成功让顾堇带着杨雪她们参观房间，自己则与沈沁在厨房独处，她需要和沈沁沟通，关于顾堇。沈沁是个聪明人，她瞬间就明白苏韫明的用意，端着碗筷跟着苏韫明走进厨房，反手将门锁了。

　　“小堇她不是...沈老师您别往心里去。”苏韫明洗着碗，小心地替顾堇道歉，她不知道沈沁是否会就此对顾堇生气。

　　“叫我姐姐就好。”

　　沈沁回复的语调出乎苏韫明的意料，她转身面向沈沁，发现沈沁的眼中没有失落。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小堇她敏感...”说到这，沈沁无奈叹气，感受到顾堇的回避后，无措与慌乱久违地在心中复苏，她才知道顾堇要比曾经自己的状态更糟糕。但她不会放弃，她会做的更好，没有谁会厌恶小时候的自己，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看到过去，弥补过去，养育过去的机会。现在的她撑起一把名为“呵护”的伞，伞下站了两个人，一人是顾堇，一人是小沈沁。

　　“请你相信我，她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过去，我不会放弃她的。”

　　“原来您...”苏韫明认为眼前之人无愧于“老师”一职，敬重地说：“我代表顾堇，谢谢您。”

　　流水声渐弱，沈沁与苏韫明从厨房出来，大家似乎没有理由再留在屋子里，尤其是还要返回H市的沈沁四人。这间小屋梦幻般迎来了热闹的两个小时，现在，梦醒了，小屋恢复了往日的孤寂。

　　入夜，路灯吝啬地投下几团昏黄的光晕，光线之外是浓稠的黑暗，这个小区太老了，即使有路灯也还是会有照不到的地方。苏韫明打开手机照明，走在最前方为众人引路。杨黎跟在苏韫明侧后方，打开照明为她照亮前路；杨雪贴在沈熠左侧，继续充当着话匣子的作用。队伍的最后是顾堇与沈沁，她们离的有点远，只能依靠自己照路。

　　顾堇举着手机缓步前行，她不想，也不敢离沈沁太近，那份尴尬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横亘在她和沈沁之间。她不确定沈沁是否察觉到了自己的回避，如果察觉了，又会怎么想？无意间踢到一颗石子，就这么边走边踢，直到石子滚落到旁边的草堆中没了身影。沈沁只站在一旁，距她半步的地方静静看着，保持着强烈的存在感。

　　这种尴尬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分别，在告别时，顾堇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轻轻地、强烈地点了两下，她知道是沈沁，换作以前她肯定会看向沈沁，对上沈沁那温和宠溺的眼神。

　　她终究没有勇气看向她。

　　借着与杨雪几人挥手告别，视线自然划落的间隙，她看见沈沁坐进驾驶室。车窗还未升起，引擎还未发动，沈沁有所察觉地回眸，目光精准地穿过昏黄的路灯，隔着几步的距离，与树影下顾堇仓促收回的余光有了交汇。她淡着一抹不真切的笑升起窗子，发动引擎，车灯划破夜色，尾灯拖出两道渐行渐远的轨迹。直到那红光彻底融入车流，顾堇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肩膀猛地垮了下来。

　　当沈沁真正离开，悔恨侵入她的身体，攥住她的内脏，质问她为什么不敢直视沈沁！分别前，沈老师特意碰了自己，也许是想说些什么，也许只是想安抚自己，也许只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自己做了什么？用沉默和回避把那份可能存在的关心和担忧，连同沈老师一起推开了。

　　晚风带着凉意卷起落叶，这是秋天的象征。街道上依旧灯火通明，还有食客正享用他们的晚饭，这是属于假期的热闹，原本也应该属于自己和沈沁...

　　“要走走吗？”

　　“回家吧，我想赶在我妈回家前进屋...”

　　房间内，洗好澡的顾堇和苏韫明坐在床上，应付完顾妈妈的问候，顾堇点开一部电影并将声音调高，这样做是防止屋内谈话传入妈妈耳中——她猜到苏韫明有话对自己说。

　　“沈老师对你说了什么吗？”苏韫明谨慎地构筑话语，以最为柔和的语气发问。作为朋友，她不能再让顾堇陷入内耗，尽管是顾堇突兀地回避了沈沁。

　　“她...”

　　“没有...”

　　屏幕的光影在顾堇脸上明明灭灭，她抱着膝盖，攒足心力回复苏韫明后又陷入了沉默。电影的对话与音乐成为房间内唯一的声源，让俩人之间的安静不那么别扭。

　　“她说...她信任我...”微弱的声音从顾堇口中泄出，她额头抵着膝盖蜷缩在床边，“我知道她没有恶意...”她说的越多，抓紧衣角的手就越用力，“我只是觉得...‘信任’的份量太重了...”

　　苏韫明没有打断，身体倾向顾堇，表达着无声的陪伴。

　　“我才学小提琴，才接触乐理知识，我甚至还不能持续稳定拉出调子，但沈老师却认为我可以学到高级...她是不是看错了？她是不是把我想的太好了？万一我根本不行呢？万一...我又让人失望了...”

　　顾堇身体有了轻微颤抖，哽咽的声音越来越明显。她在害怕，她害怕被期待，害怕被信任，她害怕看到那些亲近她、信任她、对她满怀期待的人的脸上露出对她的失望。她会愧疚、她会自责、她会内耗，她会毫不留情地问责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又让她们失望”，然后痛苦地在过去的懊悔和未来的不安的夹缝中生存。

　　“我真的很过分...临行前，沈老师她主动触碰我的手腕......她一定是察觉了我的不对...她那么聪明...而我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我简直......”

　　“顾堇，顾堇，听我说。”

　　苏韫明跪坐在顾堇对面，她不能再让顾堇说下去了。双手如轻棉托起她的脸颊，正如曾经在初中自己被老师责骂哭泣时顾堇安慰自己那般安慰现在的她，“你现在刚刚接触小提琴，沈老师就相信你可以学到高级，说明你有着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天赋，她可是专业老师，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信口开河。而且，你知道沈老师在厨房对我说了什么吗？”

　　顾堇吸吸鼻子没有说话，泪水已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她说她理解你的敏感，甚至在你身上看到了她过去的影子。”苏韫明将语气放得更柔，但又多了坚定，她要讲沈沁的坚定传达给顾堇，“所以小堇，你的回避、你的害怕、你的自我否定自我怀疑她很可能都明白，很可能她也经历过。”

　　“她不会放弃你。”

　　顾堇一下子想到温煦对她说过沈老师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学生，然后她又想起与沈沁在车前的那个短暂却包容的对视，将苏韫明双手轻轻抖开，脸再次埋进膝盖，肩膀抽动的频率更高了。苏韫明没有劝她别哭，只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顾堇才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哭得红红的，但眼神中那自我厌弃随着泪水一同流出。

　　“我...我好蠢...”她哑着嗓子说。

　　“不蠢不蠢，你只是太在意别人对自己的态度了，尤其是沈老师。”

　　“嗯...”顾堇出乎意料地承认了。

　　“既然在意沈老师，那至少不能让她伤心对不对？”

　　心绪还未平复的顾堇听出苏韫明的意图，支支吾吾地说：“我明白...只是今晚，我...”

　　“好好休息，平复心情，然后正式给沈老师道歉，可以吗？”

　　“好。”

　　此刻，沈熠家中，沈熠捆好干发帽从浴室走出，看到正在阳台上发呆的沈沁，好像还叼着什么东西。

　　“哟，学会抽烟了？真是不学好。”

　　沈沁瞥她一眼，取出嘴里的棒棒糖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身上水迹未干，提醒道：“别着凉。”

　　“不会的，”沈熠搭着沈沁肩膀，语气轻快地询问：“你家小兔子怎么了？”

　　“没事。”沈沁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将棒棒糖一口咬碎，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熟悉的酸涩。她捏着棒棒回屋，只留下挂着笑的沈熠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这也算是一个课题吧，让曾经的回避型引导现在的回避型。”

　　“祝你成功，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