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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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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要好好和沈老师道歉啊!”
这是顾堇与苏韫明回到H市,分离前苏韫明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嘱托。现在,顾堇正站在转角处,再向前走两步就是琴行正门——今天下午有小提琴课。
路口的红绿灯交替变化了大概十次,在下一个绿灯亮起的刹那,顾堇随着人流来到天音门前,沉重的呼气推开“沉重”的大门,然后她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一直注视着大门的沈沁。沈沁坐的位置很偏,正常情况下推门而入是不会被看到的,可顾堇一眼就瞧见了。
顾堇不知道,沈沁的位置正好可以透过玻璃看到路口,也就是说顾堇在外踌躇的几分钟全被沈沁收入眼底。顾堇在外犹豫的几分钟,沈沁也在思考,更确切来说自那天分别,沈沁就没有停止过思考。顾堇的突然回避让自己猝不及防,那天,饭桌上,当她说完对顾堇的信任,垂眸看向身侧的小朋友时,她手中的木筷几乎滑落。她本以为顾堇低头是害羞,她本以为顾堇吃菜是掩饰,直到顾堇微微侧身背对自己,直到顾堇独独留下自己给她夹的鹌鹑蛋,沈沁真实感受到了顾堇的回避。
这种感受是窒息的,是慌乱的,沈沁控制住自己面部表情,却无法控制心中的混乱,那一刻,消失了十多年的、对失去的恐惧将她全身气血替换,但沈沁凭借着脑中的理智,将恐惧硬生生从脖子压下去。她对顾堇行为现象的理解要比想象中快,在小区里她观察顾堇,放任尴尬在俩人间蔓延;在停车的街口,她带着目的性的试探触碰顾堇,以无声的方式安慰顾堇,不过顾堇没有抬头,意料之中;在分离的车前,抱着希望,她按下车窗,透过明亮的路灯,伴着“沙沙”的平和,她对上了顾堇那含着歉意内疚的眼神,满意地关上车窗。
“这位小姐,请问您是?”国庆假期,温煦也在放假,今天的前台是陌生的小姐姐。
“啊,”被小姐姐提醒,顾堇才发觉自己站在了门口,“不好意思,我是...”
“她是来找我的。”沈沁起身走到顾堇面前,她本身就比顾堇高,今天还穿了高跟鞋,靠近后压迫感更强了,无论是对顾堇还是对前台小姐姐。
“走吧。”她从顾堇身边擦过,却向外面走去。顾堇有些疑惑,可沈沁今天步速很快,小跑才能赶上。
“沈老师,今天不是?”
“不是有话对我说吗?”沈沁摇了摇手机,“教室并不是一个交谈的好地方。放心,今天不算课时,上车吧。”
顾堇将小提琴放在后备箱,熟练地坐在副驾。
“沈熠...我姐上次调了位置,要是不舒服你再调回去。”
“嗯。”
沈沁换上平底鞋,车子发动,在不息的车流中平稳行驶。车内两人没说话,车载广播也没打开,诡异的安静悄然绽开,连车外的喇叭声都被阻挡。顾堇不知道沈沁要带她去哪,也不会主动张嘴询问,只是偶尔偷偷瞟一眼,意外发现了她眼下的乌青。
“又在看我?”红灯处,沈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侧脸注视着偷看了自己很多次的小兔子。
“嗯...”顾堇克制住逃避的本能,弱弱地承接着沈沁的视线,“我...在看...”
“哦?看到什么了?”红灯还有十秒,沈沁重新坐直,视线却还在顾堇身上停留。
“我看到沈老师有了黑眼圈...”顾堇觉得这黑眼圈的形成大抵和自己有关,语气都带了愧疚的成分。
“这个啊,沈熠发烧了,这两天照顾她没睡好。”
“沈熠姐现在...怎么样?”
“她好的差不多了,这个点应该在挂水。”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直到车子在某个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库停稳,顾堇突兀地接上已经结束了的话题:
“那沈老师您呢...”
沈沁怔在原地,看样子今天的对话要比她想象的轻松,但她没有回答顾堇的问题,对她说:“走吧,先上楼。”
高跟鞋的“哒哒”声在地下车库回响,也敲击着顾堇的心。她忐忑地跟在沈沁身后,走出电梯,拐进一家清吧。门口,一位姐感十足的美丽姐姐似乎已经等候多时,没好气地对沈沁说:“我可是等了你三个小时,午觉都是在这睡的,你怎么才来?”
“请你吃饭,请你吃饭。”
“行吧。”与沈沁打趣完,她才注意到沈沁身后的顾堇,“呀,小妹妹这么可爱啊?怎么有点不开心?是沈沁欺负你了吗?”
“没有没有,沈老师她很好...”
“哟,沈老师~”
“凌燕。”
“好好好,我不打扰你们,你们聊你们聊。”凌燕拿起小包,临行前小声对顾堇说:“放松些小妹妹。”
凌燕显然是知道顾堇与沈沁之间的事情,作为清吧的老板,自己的门店被沈沁在空闲的时间要过去还是有知道缘由的权利的。顾堇以为沈沁会带她坐在一个小角落,但却被带到吧台。
“能喝酒吗?”
“能。”
沈沁将外套搭在顾堇身边的位置,带着热度的体香让顾堇有一些沉沦。沈沁走进吧台,熟稔拿出工具调制两杯好看又好喝的酒,就着沾染水汽的手指,推到顾堇面前。
“凌燕是我高中同学,”她一边清洗工具,一边向顾堇介绍凌燕,“高一的时候我和她坐同桌,一周被班主任叫去谈话四次。”
“为什么?”
“我和她从早自习聊到晚自习放学,次次向班主任保证次次犯错,一周后我们俩就被调开了。”
原来沈沁还有这样一面。
沈沁摆好器皿擦干水泽,收拾好一切后将手肘撑在吧台上严肃地说:“现在,该你说了。”
阳光透过直射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木质香薰的气息。顾堇的手紧紧扣住吧台边缘,陪伴心跳的只有杯中冰块的碎裂。
“沈老师...”顾堇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沈沁的视线,那双让她感到安定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自己的不安和局促。
“对不起...”她开口,把每一个字从自己喉咙艰难挤出,“那天在N市,您说相信我的时候,我...我...我害怕了...”
顾堇声音越来越弱,头又不自觉想低下去,可沈沁的目光像一张温柔的网,柔和地托住她即将下坠的视线。
顾堇咬住下唇,双手贴着冰凉的酒杯,寒冷的触感让她稍稍平静,继续说:“我害怕我做不到,我害怕自己没有那么好,我拉弦拉不好,乐理知识看得头疼...您把我想得太好了。我怕最后会让您失望,我怕...您会像我妈那样......”
她哽住了,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细微的颤抖和低声的呜咽。母亲的不信任始终是一根难以拔除的刺,扎在她心中最柔软、最敏感的地方。她无所谓旁人的失望,但她不能再承受身边人的失望了,她害怕日后沈沁的失望会比任何一根刺带来的痛楚强烈千百倍,甚至是,万蚁噬心。
“我怕我做不到那么好,我怕我会辜负您在我身上付出的心血,我觉得我...不配...所以,我躲开了...所以,我没有抬头...”
当着沈沁的面,顾堇将自己最深处、最不堪的恐惧说了出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模糊了视线,就连自己的手看得都不真切。她慌忙用手背擦拭,可眼泪越擦越多,越擦越花,明明要好好道歉,明明是自己的错,但自己却哭得稀里哗啦不成样子...自己糟糕透了,连面对问题的勇气都如此匮乏。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牵过顾堇的手,替她将紧握的拳缓缓舒展,另一只手搭在她手背上,指尖温柔地摩挲。顾堇含着泪艰难睁开眼,沈沁不知何时已经从吧台后走出来,坐在她身侧,保持着一种既亲近又留有空间的距离。
“小堇,看着我。”沈沁的声音穿过顾堇的抽泣声,直达心底。
顾堇用力地眨眨眼,将眼泪赶出眼眶,试图看清沈沁的表情。沈沁的脸上没有失望,没有责备,她惯常平静的眼角漾开心疼的波纹。
“首先,我要谢谢你,谢谢你把你的害怕你的担忧告诉我,这需要的不只是勇气。”她挪开抚在顾堇手背上的手,转而搭在顾堇脸颊,拇指轻扫替她擦去眼泪。
才为顾堇抹去眼泪,下一滴泪珠紧着落下来,沈沁觉得无奈又好笑,“哼,怎么哭得更厉害了?”
“我...我不知道...”顾堇容易哭,容易掉眼泪,但不会到泪如雨下的程度,除非她感受到了温暖与安全。
沈沁抽出另一只手,双手捧着她的脸,指尖轻揉着她的耳窝,陪着她把泪水哭完。
“我继续说咯?”
顾堇点点头,轻哼一声。
“其次,我要对你道歉,对不起。”
顾堇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流出来。她甚至认为是自己哭傻了幻听了,可沈沁的眼神又说明了这是真的。她急了,她想抓住沈沁的手告诉她“她没错,她不用道歉”,但她怎么也抓不到沈沁的手,她忘了沈沁的手正如温床温暖着自己,只能乞求地看着沈沁。
“我看到了你的潜力,看到了你的专注和努力,我很高兴,所以自然地说出了对你的期望。但我忽略了,这份期望本身就是一份巨大的压力,尤其是对你这样心思细腻又严格要求自己的孩子。”
“我对你有信心,这不是一句空泛的鼓励,也不是想强行为你设定目标。”沈沁的声音平稳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顾堇心上,“这份信心,是基于你过去一个多月里,每一次准时出现在琴房,每一次拉出噪音也坚持调整的专注,是基于你面对枯燥基础练习时不言放弃的韧性,是对你学习态度和品质的信心,而不是对你必须达到某个技术高度的担保。”
“我真正的期望,是希望你能享受这个过程,能在小提琴里找到属于你的乐趣,然后让你能走得更远一些,看到更广阔的风景。但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你感到太大的压力,或者发现这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随时可以告诉我。调整目标,或者暂停,都没有关系。这不叫‘让我失望’,这叫对自己的状态负责。”
“所以,让你产生了压力,是我的不对。”
沈沁的话是一场温润的雨,密密麻麻地落下,缓缓浸润了顾堇心中因恐惧和担忧而板结龟裂的土地。雨水渐渐填满裂隙,从眼眶排出,顾堇哽咽着断断续续说:“对不起沈老师,我以后...”
沈沁的手忽然覆在顾堇嘴上,将她未说出的话及时打断,她太清楚顾堇要说什么了。透过沈沁近乎慈爱的眼神,她感受到了不可察的触动,顺从地合上嘴巴。
“好啦好啦,不许哭了哟,否则我手上残留的眼泪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擦了~”
顾堇有所反应地看向沈沁的衣服,斑斑点点的都是水迹,“对不起沈老师...”
“傻孩子,这不怪你。只怪凌燕没有在吧台留纸巾。”
顾堇被沈沁这宠溺的抱怨逗笑,带着未干的泪痕,有些狼狈,却澄澈如镜。
见顾堇终于露出笑容,沈沁心中的担忧才彻底消散。指尖顺着顾堇湿润的脸颊上移,拨开她额前因泪水和细汗而有些凌乱的刘海。然后带着些许残留的湿意,怜爱地落在了顾堇的发顶,安抚性地揉了揉。
“饿了吗?”
“嗯,有点。”
“等我一会。”沈沁绕进厨房,端出一块水果小蛋糕,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吃吧~”
看到小蛋糕,顾堇猛地想起自己给沈沁买了东西,俯身拎起一直放在脚边的精致袋子,乖巧地双手呈给沈沁,“沈老师,这是给您买的...”
这个袋子在琴行的时候就看到顾堇拎着,顾堇没说,沈沁也就没问,现在看来,原来是小朋友道歉专门买的礼物。沈沁惊喜地收下,“谢谢小堇!你怎么知道我经常吃巧克力?”
“我...我偷偷问了杨雪姐姐,她说沈老师喜欢吃巧克力。”
“你真可爱。”
“沈老师说什么了吗?”
“没有哦,”她摇摇头,“快吃吧,我等会喊杨雪来接你回去。”
“杨雪姐姐,接我?”顾堇向来会捕捉关键信息,“沈老师呢?”
“我喝了酒没法开车。你和凌燕不熟悉,她送你我不放心。我晚上有聚餐,就不回去了。”沈沁捏了捏顾堇的耳垂,她忽然觉得顾堇的耳垂很软很有弹性,好玩~
“沈老师再见,凌燕姐姐再见。”
“小妹妹有空来玩,姐姐给你优惠~”
说完,凌燕就被沈沁狠狠拍了后背,她凶得瞪向沈沁,沈沁视若无睹,向顾堇挥挥手,然后看着顾堇就像一个幼儿园小孩被杨雪“阿姨”接走。
“说吧,这次要请你吃多少钱的饭?”沈沁掏出手机,做好给凌燕转账的准备。
“本来是想坑你一笔大的,不过看在小妹妹的份上,这次就免了。”
“那谢谢凌老板。”
“切。走吧,车钥匙给我。”
沈沁穿好衣服,拎着顾堇送的巧克力跟着凌燕。
“对了,小堇的事,你不要和她们说。”
“放心吧。”
被杨雪接走的顾堇在车上长长舒了口气,她向沈沁认真道歉了。杨雪见她心情甚好,一个电话给杨黎拉出来,还叫上了苏韫明,临时组了一个烧烤局。这局组的突然,以至于当顾堇回家给沈沁报平安时,沈沁已经回到家并洗好澡了。
“你在吃什么啊,我也想吃...”沈熠拖着病弱的身体来到客厅。
“巧克力,你生病,别吃。”
“你!你怎么!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沈熠神色紧张,激发出不属于病人的高昂语调。
“没有,放心吧,这是小堇买的。”
沈熠放下心来坐在沙发上,拿起袋子打量起来,“哟,小家伙眼光不错,要不是生病我也想吃。”
“不生病也不给你吃。”沈沁一下子抢回巧克力,护在身边。
“好,和姐姐‘护食’,行,我回屋...”带着悲伤,沈熠心酸离去。
沈沁一人在客厅,她又想到顾堇差点脱口而出的承诺。
小堇,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幸福就是带刺的玫瑰,它的刺不在枝条上,也不在花瓣里。有朝一日,如果玫瑰不见了,你会发现,你脱口的承诺正是玫瑰消失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