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落凡尘（3）离火剑意 燕云晟以为 ...
-
同行的头两日，燕云晟还保持着江湖人的警醒。寅时末，察觉到身侧轻微的起身动静，他神识微动，瞥见那抹月白身影悄无声息地推门出去。他本以为这小祖宗是起夜，谁知近一个时辰后才带着一身清冽的晨露气息回来。
“去练剑了？” 早膳时，他随口问起。
“嗯。” 莫欺霜点头，将剥好的鸡蛋递给他一个。
燕云晟便不再多问。心想，小孩子家晨起活动筋骨，挺好。他昨日远远瞥过一眼，少年在晨雾中练剑，身姿虽舒展流畅，剑势也圆融，但气息平稳得近乎寻常，周身并无多少灵力随之鼓荡的迹象。
他见过太多名门子弟练的“养身剑”，架势漂亮，用处有限。想来莫欺霜学的，大抵也是此类。——或许根基打得还算扎实，但于实战搏杀，怕是差得远。
既是如此，自己既捡着了，便少不了要多费些心。
初遇后，燕云晟似乎打定主意要把他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可怜给掰正过来，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客栈投宿要选热闹地段但别临街”到“路边野果别乱摘可能有毒”，从“江湖骗子常用伎俩一二三”到“遇到漂亮姑娘对你笑要小心可能是仙人跳”……事无巨细，倾囊相授。
莫欺霜听得认真，像块海绵一样吸收着这些完全陌生的江湖常识。虽然很多地方他不太理解为什么，但燕云晟说得郑重，他便也郑重记下。
至于花销——
“小二，这间上房我们要了。”
“老板，来两碗你们最拿手的鳝丝面，再加两个小菜。”
“小霜儿，看，糖人！买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燕云晟花钱如流水，且理所当然地包揽了所有费用。每当莫欺霜想掏钱袋，就会被他用“你比我小”、“我比你大”、“我钱多”等理由挡回去，最后干脆以“等你以后赚了钱再请我”为终结。
莫欺霜起初有些不安，但燕云晟态度太过自然坦荡，仿佛照顾他是天经地义的事。几次之后，他也便接受了，只是默默将这份好意记在心里，并在燕云晟喝酒时悄悄把他杯子里的烈酒换成温水。
这一日，两人行至一处名为落枫渡的江边小镇。时值傍晚，渡口却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
“过去看看。”燕云晟习惯性地将莫欺霜往身后带了带，自己挤进人群。
只见渡口边，几个穿着统一褐色短打、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老船夫和一个抱着包袱的少女。地上散落着几包药材。
“老李头，你这船今儿我们漕帮包了！识相的就赶紧滚，别耽误爷们办事！”为首一个刀疤脸汉子喝道。
老船夫苦苦哀求：“刘爷，行行好，这位姑娘急着送药去对岸救命，她爹等着用药呢！我就送她一趟，半个时辰就回，绝不耽误您……”
“救命？”刀疤脸嗤笑，“关老子屁事！我们运的货更重要！再啰嗦，连人带药给你扔江里！”
那少女脸色苍白，紧紧抱着包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燕云晟眉头一皱。又是欺行霸市。他正想上前，却感觉衣袖被轻轻拉了一下。
回头，只见莫欺霜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赤金的眸子静静看着那群汉子，眉头微蹙。他低声道：“燕兄，他们身上有很浑浊的恶意，尤其是对那个姑娘。” 他的灵觉能模糊感知到，那刀疤脸看少女的眼神，不止是霸道，还有一丝令人不适的……邪？但莫欺霜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燕云晟有些意外。这小孩儿感知还挺敏锐？他点点头，低声道：“嗯，是漕帮的地头蛇。我来处理，你站远些。”
他正要上前交涉，那刀疤脸却已不耐烦，一把推开老船夫，伸手就去夺少女怀中的包袱：“磨磨唧唧！药拿来，人滚蛋！”
“啊！”少女惊叫，死死抱住包袱。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包袱的刹那——
一道炽热、凌厉、快如闪电的赤金色光芒，毫无征兆地自旁侧刺出！
不是剑，只是一根随手从地上捡起的、半枯的芦苇杆。
但就是这根芦苇杆，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刀疤脸手腕的麻筋上！
“呃啊！”刀疤脸只觉得手腕一麻一痛，整条胳膊瞬间酸软无力，骇然暴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个一直安静待在玄衣青年身后、容貌过分俊秀的白衣少年，不知何时已上前一步。他周身那股纯净无害的气质，让漕帮汉子们下意识将他当作了富家小公子，直至此刻才惊觉看走了眼。他手中那根平平无奇的芦苇杆尖，竟吞吐着寸许长的、凝实如实质的赤金色锋芒，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灼热的气息。
莫欺霜握着芦苇杆，姿势标准如执剑，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着刀疤脸，声音平静：“她要去送药救人。你们的货，可以等下一趟船。”
燕云晟瞳孔微缩。
刚才那一点，快、准、狠！最关键的是——剑意！那芦苇杆尖吞吐的，分明是凝练至极的炽烈剑意！这小孩儿……不是只会些花架子？！
刀疤脸又惊又怒，捂着手腕，瞪着莫欺霜：“哪来的小兔崽子，敢管漕帮的闲事？！给我上！废了他！”
几个汉子呼喝着扑上来，拳脚带风，显然都有武艺在身。
“小霜儿退后！”燕云晟厉喝一声，长剑出鞘半寸，就要上前。
然而，莫欺霜的动作比他更快。
少年身影如风中之竹，轻轻一晃，便以毫厘之差避开最先袭来的一拳。手中芦苇杆如灵蛇吐信，不带丝毫烟火气地点、拨、挑、抹。
“噗！”“啊！”“我的眼睛！”
没有硬碰硬，没有华丽招式。每一点都落在最让人酸麻疼痛的关节穴位，每一拨都巧妙引偏对方力道让其自乱阵脚，偶尔芦苇杆尖那缕剑意吞吐，便在他们衣服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吓得他们魂飞魄散。
不过三五息功夫，几个汉子便哎哟叫着东倒西歪，或捂手腕，或揉膝盖，或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衣服上的焦痕，再不敢上前。
燕云晟握着剑柄，站在原地，忘了动作。他看得分明——这小孩儿的身法、眼力、对时机的把握，还有那凝于芦苇、收发由心的精纯剑意……这哪是什么需要人呵护的小可怜？这分明是个剑道天赋高得吓人的小怪物！
刀疤脸脸色铁青，又惊又惧地看着莫欺霜手中那根平平无奇的芦苇杆，又看看他身后明显也不好惹的燕云晟，终于咬牙道：“……走！”
漕帮的人灰溜溜退走。老船夫和少女千恩万谢，少女更是红着脸偷偷看了莫欺霜好几眼，才匆匆上船离去。
人群散去，渡口恢复平静。
燕云晟走到莫欺霜身边，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他，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师尊，到底怎么教你的？”
莫欺霜散去芦苇杆上的剑意，那根芦苇瞬间化为飞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师尊说，剑在意先，意随心走。万物皆可为剑，关键是心和意到了没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他们想抢药，还想伤那姑娘，我……觉得不该。”
所以，心念一动，意随剑出。哪怕手中只有一根芦苇。
燕云晟：“……”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的江湖常识课，可能有点……多余。这小孩儿确实不懂人情世故，但他有自己的一套更直接、更强大的行事准则——以纯粹心念，驭无匹剑意。看不懂阴谋？没关系，一剑破之。分辨不了陷阱？没关系，恶意近身自有剑意预警。
他需要的或许不是学那些弯弯绕绕，而是如何在保持这份纯粹的同时，更好地运用他的剑与心。
“你……”燕云晟揉了揉眉心，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和更多的欣赏，“厉害啊，小霜儿。”
莫欺霜眼睛微微一亮，像是被夸奖的小动物，但随即又有些不安：“我是不是……又没按燕兄教的来？”他记得燕云晟说过，遇事不要轻易动手。
“不。”燕云晟拍了拍他的肩，这次力道实在了许多，“你做得对。有些事，讲道理没用的时候，就得靠这个。”他指了指莫欺霜的手，“不过，下次用真剑，芦苇杆……还是有点吓人。”
莫欺霜认真点头：“嗯，记住了。”
燕云晟看着身旁少年清俊的侧脸，心中那点带小孩的无奈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并肩同行的期待。
“走吧，”他揽过莫欺霜的肩膀，“找地方吃饭。今天你立功了，想吃什么？燕大哥请客——哦，反正一直都是我请。”
莫欺霜被他带着往前走，闻言仰起脸，赤金色的眸子里映着晚霞，清澈见底：“燕兄，我以后赚了钱，一定请你。”
燕云晟哈哈大笑：“行！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落凡尘（3）离火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