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落凡尘（2）未曾有需要拔剑之时 燕云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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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镇最大的茶楼“听雨轩”二楼雅座，临窗可望见穿镇而过的碧绿河水与远处如黛青山。
燕云晟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壶上好的杏花茶，几样精致茶点，又额外要了一碟桂花糖糕——他注意到莫欺霜刚才在糖画摊前停留的目光。
两人经过方才来路上的交谈，已然交换了彼此的基础信息。莫欺霜刚从中部丹霞山脉出山，入人间不足半月，初次独行，见什么都稀奇，在白鹭镇这般小地方也流连了几日；燕云晟则来自东域，已然闲游一年。
茶点上来，莫欺霜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眼神却忍不住飘向那碟晶莹剔透、撒着金色桂花的糖糕。
燕云晟看得好笑，将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这家的招牌。”
“多谢。”莫欺霜道了谢，这才拿起一块，小口咬下。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他眼睛微微一亮，满足地眯了眯。
燕云晟给自己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对面的少年。他越看越觉得稀奇——这小孩儿举止仪态极好，显然是受过严格教养的，可偏偏眼神干净得过分，对人情世故似乎一窍不通。
“莫兄弟，”燕云晟开口，语气随意，“你方才说下山游历，是师门要求？”
莫欺霜咽下糖糕，点头：“嗯。师尊说，筑基后需下山十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历万千事。”
“十年？”燕云晟挑眉，“你师尊倒是心大。就让你一个人？没给安排个师兄师姐带着？或者给点……嗯，防身保命的东西？”他尽量问得委婉。
莫欺霜想了想，认真回答：“师尊说，路要自己走，跟头要自己摔。给了盘缠、丹药，还有……”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有趣的小玩意儿？”燕云晟来了兴趣，“比如？”
“比如……”莫欺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叠成三角的、画着滑稽鬼脸的黄符，“师尊说，遇到麻烦可以扔出去，能……逗人笑。”
燕云晟：“……” 他拿起一张符纸看了看，以他的见识，能看出这符纸材质普通，上面的鬼脸画得歪歪扭扭，毫无灵力波动。这算什么？恶作剧玩具？他那位师尊是认真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尊升起的浓浓敬意，觉得必须把最关键的问题问清楚。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莫欺霜腰间那柄形制古朴的长剑上——这是他第一眼就注意到的，少年身上唯一看起来像样且与“危险”沾边的物件。
燕云晟指着剑，语气尽量随意：“你师尊……就没给点更实在的？话说回来，你这把剑，看起来倒是不错。你会用吗？这一路，可曾……需要拔过剑？”
莫欺霜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剑，想了想，似乎在认真回顾，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师尊教过。下山至今，未曾有需要拔剑之时。”这是实话。他要么讲道理，要么对方太弱，用不着拔剑。
燕云晟心中稍定，但疑惑更深：学过剑，却没拔过剑？这半个月他是怎么过的？于是，他顺着这个话题，想摸摸他功夫的底子：“那你师尊……平时都怎么教你练剑的？”
莫欺霜不疑有他，坦然道：“师尊教习，不拘何处。在瀑布下捉鱼时练的剑法，在屋顶看星星时悟的心法，还教我用剑气在云上画画，虽然很快就散了……”他回忆着，眼神明亮，“师尊说，修行怎么舒服怎么来，别管那些破规矩。”
燕云晟听得眼皮直跳。瀑布捉鱼？屋顶观星？云上画画？还“别管破规矩”？这都什么跟什么！这哪是教徒弟，这是带孩子玩吧？！他脑海中已经自动将莫欺霜的剑法归为“意境大于实用”的花架子，强身健体、感悟天道或许还行，真到了搏命的时候，只怕派不上用场。难怪教出这么个不谙世事的小家伙！
他忍不住追问：“那……人情世故呢？比如刚才那种情况，你师尊可教过你该如何应对？”
莫欺霜眨了眨眼：“师尊说，见不平事，若力所能及，当出手。若力所不及……跑快些，不丢人。”
燕云晟扶额。这教导……不能说错，但也太粗糙了！完全没教怎么判断力所能及的界限，也没教跑不掉怎么办！更没教怎么分辨哪些不平事背后可能有陷阱！
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几分。这小孩儿，简直像一块绝世美玉，却被个不靠谱的匠人随手扔进了江湖这个大染缸。不行，他既然遇上了，就不能不管。
“莫兄弟，”燕云晟坐直身体，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你师尊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江湖险恶，人心复杂，有些事，光靠‘觉得该做’和‘跑得快’是不够的。”
莫欺霜放下茶杯，清亮的赤金色眸子专注看向他，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请燕兄指教。”
这态度让燕云晟很受用。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他的“江湖第一课”：
“首先，像刚才那种事，出手前得先掂量。那胖子带了两个家丁，你自己一个人，虽然会武，但双拳难敌四手，万一他们真动手，你容易吃亏。这时候，可以先喊一嗓子‘官差来了’或者‘走水了’，制造混乱，再趁机带老农离开，或者找周围看起来正直的人一起施压。这叫借势。”
莫欺霜若有所思：“所以，不是直接上去讲道理？”
“讲道理要看对象。”燕云晟耐心道，“对讲理的人讲道理，对不讲理的人，你得先保证自己安全，再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讲道理’——比如，我刚才用剑鞘隔开他，用气势压他，这就是他听得懂的‘道理’。”
莫欺霜点头，默默记下。
“其次，”燕云晟继续，“你独自一人，钱财、本事不可轻易露白。打个比方，你刚才在糖画摊前看了那么久，又衣着朴素，落在有心人眼里，就容易判断你身上没多少油水，但性子单纯、容易拿捏。以后若真想买什么，看中了就干脆买下，或者干脆不看，减少被人盯上的可能。”
“再次，关于你是孤儿这件事。”燕云晟语气放得更缓，“在外人面前，不必如此坦然告知。并非要你撒谎，但可以模糊处理，比如只说‘师门修行’、‘家中长辈云游’。世上好人多，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有些人专挑无依无靠者下手。”
莫欺霜听得有些怔忡。这些弯弯绕绕，师尊从未教过。师尊总说“随心”、“本真”，却没说本真也可能带来危险。他看向燕云晟，赤金色的眸子里映出对方认真而关切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谢谢燕兄。”
燕云晟见他听得进去，心中欣慰，又夹了块糖糕给他：“吃吧。这些道理，你慢慢体会。江湖路长，我既与你同行一段，自然会多提点你。对了，你接下来打算往哪儿走？”
莫欺霜接过糖糕，老实道：“没有具体打算。师尊说，随缘而行，见有趣处便停留，无趣处便离开。”
燕云晟：“……” 又是师尊说！这位师尊还真是……洒脱得可以。
他揉了揉眉心，果断道：“那正好，我打算往南边去，听说云梦大泽风光奇绝，宝物也多。你可愿与我同路？彼此有个照应。” 他实在不放心让这小孩儿一个人乱跑。
莫欺霜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
灵觉中那份安稳的气息是首要原因，其次，他隐隐觉得，跟在燕云晟身边，似乎能学到许多师尊未曾提及、却又似乎很重要的东西，比如刚才那些关于“江湖”的道理。
燕云晟笑了，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庆祝我们结伴同行！”
莫欺霜也学着他的样子，举起茶杯，轻轻一碰。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春光明媚，河水潺潺。茶楼里，少年初识，一个倾囊相授，一个虚心聆听。江湖的第一课，就在这茶香与甜点气息中，悄然开始。
而远在丹霞山某处云巅，正翘着腿喝酒、用剑气逗弄仙鹤的凌岫，忽然打了个喷嚏。
“咦？谁念叨我？”他揉了揉鼻子，掐指一算，泛起笑意，“哦，霜儿遇到冤大头了？挺好挺好，有人管饭了，省得我操心……嘿嘿。” 他美滋滋地又灌了一口酒，继续逗他的鹤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落凡尘（2）未曾有需要拔剑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