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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下辈子和你还是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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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姜近跳楼了。
从十八层高楼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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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
樊随溪还记得第一次和她认识的场景,那天的傅杭辞家里有事被爸妈接走了一天,病房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孤单的身影。
当全身再次被孤独感席卷,她突然好不习惯,每分每秒都如坐针毡。
屋里面待久了就无聊了起来,她打算到病房门口去透透气,却不曾想刚走出去,就迎面撞上来了一个人。
那人是跑着过来的,所以撞上樊随溪后她自己也就摔倒了。
“你没事吧?”樊随溪有些慌张,询问着对方的情况。
“没事没事。”徐姜近从地上站起来后,捡起掉落的书本,拍了拍衣服。
樊随溪向她道歉:“对不起啊,我没注意到你。”
“是我跑的太快了,和你没有关系,倒是你,没有被我撞疼吧?”徐姜近笑着说。
樊随溪摇了摇头,“没有。”
徐姜近问了几次后,确认对方真的没有事情了才离开的。
第一次见面就这样草草的几句话结束了。
第二次见面,是挂盐水的时候。
徐姜近和领居家的姐姐一起来医院当志愿者。
她今天接到最后一个任务就是帮樊随溪换盐水。
等到徐姜近进来病房时,才发现这个女孩就是上次和她撞上的人。
还挺有缘分的。
“又是你啊。”徐姜近的声音响起。
“啊?你是?”樊随溪转过身不解的问。
徐姜近一边帮她弄盐水一边解释:“我们上次见过了,我跑的太急,咱俩不小心撞上了,还记得吗?”
樊随溪这才想起来,点了点头,“记得。”
“你是医院的工作人员吗?”
“不是。”徐姜近说,“我只是和朋友来帮忙而已。”
樊随溪喃喃:“这样啊。”
“既然我们这么有缘,那要不认识一下,我叫徐姜近,徐徐图之的徐,姜茶的姜,远近的近,我爸妈说,我的姜近也是好事将近的谐音。”
“我叫樊随溪,想必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我就不多过介绍了,很高兴认识你。”樊随溪对徐姜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来。
徐姜近回应道:“我也是。”
就这样,樊随溪在医院里面交到了第二个朋友——徐姜近
即使后来一个月,徐姜近不来医院帮忙了,却还是会每周都来医院看望樊随溪,每次来都是高高兴兴的,看不到一点烦恼。
就好像,她与烦心事隔绝了。
两人说话交流时,傅杭辞会若无其事的走出去,为这两个女孩留下独处交流的空间。
毕竟女孩子的东西,他一个男生在场可不太好。
可就是这样一个面上开朗活泼的人,徐姜近的生活,却一点都不好过。
……
徐姜近的爸妈出车祸死了有一年了,那次她和爸妈准备出远门自驾游,可没想到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一辆失控的大货车直奔他们而来。
这一场意外,导致徐父徐母失血过多,都死于车祸,而存活下来的徐姜近也受了伤,腿部骨折在医院躺了一段时间。
父母去世,孤苦无依的徐姜近就成了孤儿,被送到亲戚家寄养,可谁知亲戚家才是她的下一个深渊。
亲戚对她并不好,冷言冷语是常有的事情,无助时,她只能偷偷躲进房间里面,拿出父母生前时的照片,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直到眼泪打湿了枕头。
学校中,她成了被孤立的对象,有人说她是克星,父母就是被她克死的,要不然为什么车祸中只有她活了下来。
那些恶毒的言语像锋利的碎片一样,一刀一刀割开她的心,她的伤疤,徐姜近试图解释,试图反抗,可换来的只有更深的嘲讽和排挤。
教室里,徐将近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她刻意选的角落,离人群远些,离伤害就远些。
可今天,那些人却像聚光灯,照得她无处可躲。
“你们听说了吗?徐姜近家里面……”前排的女生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后排的徐姜近听得清清楚楚,“听说她父母就是被她克死的,现在她还想克自己,真是晦气。”
“别说了,她就在后面。”有人用课本挡着嘴,却掩不住嘴角的讥诮。
对于这种说法,她早已习惯,敢怒不敢言
徐姜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听见有人轻笑,有人嗤鼻,有人甚至故意将椅子往后拖,发出刺耳的声响,仿佛在宣告对她的排斥。
徐姜近的目光在教室里游移,像一只受惊的鹿,寻找着哪怕一丝的善意。
可那些目光,要么是冷漠的,要么是带着怜悯的,要么干脆是厌恶的,就如同她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徐姜近,你作业本怎么又没交?”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你天天这样,还想不想毕业了?”
徐将近站起身,声音细如蚊蚋:“老师,我……我昨晚没睡好,作业本忘带了。”
“没睡好?你天天睡不好,别总拿这些来当借口!”老师的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插进她的心口,“你这样下去,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全班同学,知道吗?我们班因为你,都被年级组点名批评了!”
老师扔下粉笔,落下的瞬间粉笔碎成了两半,“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甚至偷偷朝徐将近投来鄙夷的目光。徐将近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默默地坐下,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伤害。
并不是她不想写作业,而是她的作业本早就本那群人给合伙撕掉了。
还将作业本撕碎的碎片重新塞进她的抽屉里面。
下课后,徐姜近独自坐在座位上,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
只有她是孤单一个人。
她多么希望有一个人能走过来,哪怕只是简单地问一句“你没事吧”。
可是没有,所有人都绕着她走。
徐姜近一个人来到厕所洗手,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嬉笑声。她缓缓转过身,看见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手里拿着手机。
带头的那人与徐姜近对视,将手机反转过来到胸前晃了晃,徐姜近定睛一看,屏幕上赫然是她被偷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正独自坐在天台边缘,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看,这不是徐姜近么?去天台是想干什么?跳楼啊?”女生说完便笑了起来。
“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空气。”另一个女生附和道,还故意朝徐姜近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
徐姜近没有说话,任由他们随意诉说,因为只要她说一句话,他们就有了兴趣,还要在这里羞辱她更久,她不去说,反倒是让她们觉得无聊。
或许是时间久了,徐姜近对于她们的话已经不甚在意,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不放在心上。
在这里,她没有自尊可言。
只有在医院里,只有樊随溪所在那间病房里,她才能做回自己一会儿,寻找着自己的慰藉。
她的父母本来给徐姜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这辈子能够顺顺利利的过下去。
不曾想,名字太好,却成了诅咒。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唐晓晓,她最好的朋友,正站在那群女生中间,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冷漠和嫌弃。
“晓晓……”徐姜近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你怎么和她们待在一起?”
见唐晓晓没有说话,徐姜近这才后知后觉,“你也不相信我,对吗?”
唐晓晓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疏离和厌恶。“徐姜近,你别再装了。”她冷冷地说,“你现在这样,无非是想博取同情。”
“博取同情……?”徐姜近的唇音有些颤抖,“我们是好朋友啊,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对吗?”
唐晓晓后退一步,直奔话题:“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朋友了。你离我远点,我不想被你牵连。”
徐姜近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着唐晓晓转身离开的背影,仅剩的最后一丝希望的破灭。
回到亲戚家时,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下大了,雨点重重地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徐姜近进房间关上门后,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任由泪水浸湿了衣襟。她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攥越紧,直到几乎要窒息。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明明她只是想当个普通人一样,好好活着。
为什么就这么难。
或许这个世界,本就是容不下她的。
她苦苦挣扎,想要逃离深渊,可却发现,没有人愿意将深陷沼泽中的人给拉出来。
雨声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而徐姜近,也在这片雨声中,渐渐迷失了自己。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经历了父母的离开,无止尽的霸凌,亲戚的冷眼,好朋友的背叛,却未曾想,不属于她的谣言又开始散播。
造谣不可怕,造黄谣才是,造谣不一定能毁掉一个人,但造黄谣一定能。
那些话一次次萦绕在她耳边,久久不散。
这些恶意迫使她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不再去上学,也搬出了亲戚家,自己花攒了许久的零用钱,搬到了一个狭小的出租屋里面。
在这里,徐姜近终于不用在顾忌别人的眼光,可过去的阴影一次次打压着她想要好好生活下去的决心。
走在街上,即使戴着口罩,仍然会有学校里的同学认出了她的背影,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是徐姜近吗?怎么还戴上口罩了?”女生对着一旁的朋友说道。
“估计是羞愧难当,不想让人认出她,毕竟她这人八卦可多着呢,你没听说吗?贴吧里面都在传她上次和一个男的……”
她们说着,眼神时不时投向正在买东西的徐姜近。
徐姜近注意到了她们的目光,没敢看过去,头低的更低了,结完账后立马逃也似的离开了。
可是走着走着,她渐渐哭了出来。
天空在这里又下起了毛毛雨,她没有带伞,也没有加快步伐,就这么走在雨里面。
在雨里,她终于能够好好的哭一次了,没有人会听到她的啜泣声。
徐姜近没有办法忘记那些事情。
她好想大声说自己没有干过那些事情,都是别人在造谣她。
她真的好想好想自己的爸爸妈妈。
如果,能和他们团聚就好了,徐姜近这样想。
终于,她做好了决定。
三天后的下午,她去医院见了樊随溪的最后一面。
徐姜近坐在病床上握着樊随溪的手,静静看着她,忍着哽咽的声音,许久才出声:“随溪,今天过后,我可能要过好久才来看你了。”
樊随溪闻言皱眉:“怎么了姜近?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徐姜近拍了拍她的手,终究还是没有把真相说出来,随意糊弄了过去,“没什么事情,你放心,只是我在学校里有些忙而已,等下次见面,我们一起出去玩怎么样?”
樊随溪高兴的点了点头,“那说好了,等你下次来找我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去玩,不许食言。”
她说着就伸出小拇指,徐姜近懂她的意思,也把手伸了过去,两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嘴里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勾过程中,徐姜近看着樊随溪的笑容,只觉得眼中泪意更甚,眼泪已经在她微红的眼眶中堆满了,摇摇欲坠。
好可惜啊,真的不会再有下次了。
樊随溪,是我食言了。
这次我骗了你,如果有天你知道了,会怪我吗?会和她们一样讨厌我吗?
下辈子,希望我和你还是朋友。
你的眼睛不会失明,而我也不会再被排挤议论。
——
阴沉的天空,低垂在城市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徐姜近独自走向楼顶天台,每一步都好似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却又沉重得令人窒息。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压箱底的裙子,这还是之前徐母给她买的,只是出事之后,徐姜近再也没有穿过一次。
今天,是她第一次穿上这件白裙子,也是最后一次。
天台的风比楼下更凛冽,吹得她头发凌乱,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她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高楼林立,街道纵横,车流如织,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她站了很久,思绪飘忽,那些破碎的片段,童年的欢笑、青春的憧憬、现实的挫败,像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独留下满地的荒芜。
她的痛无人问津,无人在意,孤独和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每一个夜晚都漫长而煎熬。
徐姜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中的飞蛾,再怎么挣扎,也逃不脱命运的枷锁。
正当她愣神时,楼梯口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打破了天台的寂静,徐姜近猛地转过身,发现消防员和警察正朝她围了过来。
他们的身影在灰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醒目,楼下警灯闪烁。
徐姜近的心跳加速,一种本能的恐惧和抗拒涌上心头。她退后几步,站上了天台的边缘,声音嘶哑而颤抖:“别过来!”
消防员身后,一对夫妇匆匆赶来。
徐姜近认出了他们,是住在出租屋对门的田叔和婶子,这对善良的夫妇平日里总热心地帮助她,送些自家做的饭菜,偶尔也会来与她闲聊。
田叔看到徐姜近站在天台边缘,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他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孩子,有什么话好好说,快下来,站上去太危险了!”
徐姜近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田叔,你别管我了,我真的已经活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微弱,就像所有的力气都已耗尽。生活的重压、梦想的幻灭、无尽的孤独,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她的胸口,让她无法呼吸。
徐姜近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尽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
又或许,此刻的她早已深处深渊。
消防员们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站在原地,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妹妹,我们理解你的痛苦,但请相信,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我们可以帮你联系家人,或者找心理医生聊聊……”
消防员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徐姜近给打断。
“你们不理解!你们也不能解决!”
这些劝说像石子投入深井,激起微弱的涟漪。
“谁都不能和我感同身受。”
自由对她而言,似乎只有一种方式,就是从这高高的楼顶一跃而下。
天台的喧嚣很快扩散到楼下,吸引了一堆围观的人群。
他们的议论声、惊呼声、甚至还有手机拍照的闪光灯,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徐姜近的内心开始摇摆不定,田叔的劝说像一根细线,轻轻拉扯着她的理智:“孩子,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日子会好起来的,别放弃自己,有什么事都来和我们说。”
“要是你愿意,我跟你嫂子也能当你的家人。”
这句话触动了她的心弦,让她产生一丝动摇。
或许,自己真的能重新开始?或许,那些痛苦只是暂时的?
就在这微弱的希望即将萌芽时,一个刺耳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像一把利刃划破了这短暂的宁静:“怎么还不跳啊?是不是来作秀的?”
“就是啊,要是假的多浪费警力啊。”一旁的人举着手机录着视频,嘴上也不忘附和着。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徐姜近的心上,所有的犹豫和动摇瞬间粉碎。
楼下的充气垫已经弄好了,就等着接住徐姜近。
她转头看向田叔,眼中充满了决绝和最后的感激:“田叔,你和婶子都是好人,会享福的。”
说完,她不再迟疑,顺着边缘跑到另一边,任由身体向后倒去。
少女的眼泪在空中滑落,与微风交织,消防员立刻上前,试图抓住她,但他们的动作终究慢了一步。
徐姜近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片落叶,轻盈而不可挽回地坠落。
在坠落的瞬间,徐姜近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那些沉重的压力与烦恼,似乎都随着身体的下坠而消散。
她彻底拥有了自由,不再是那个被生活压垮的弱者。
这一切都随着那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轻盈的躯体,与风中的尘埃混合,逐渐与血融合在一起,像一幅破碎的画,诉说着生命的脆弱。
真的好疼啊,她好难受。
妈妈,你会来带我走吗?
希望生生世世,只经历过这一次的坠落就好。
楼下的人群爆发出惊呼和骚动。消防员和警察迅速冲下楼,围在徐姜近坠落的地点。
她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旁的嫩绿色杂草染上了她温热的血迹,鲜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周围的砖石,亦染红了少女洁白的裙摆。
楼下的围观者中,有人叹息,有人摇头,也有人冷漠地议论,那个喊“怎么还不跳啊”的人,此刻却沉默地消失在人群中,如同从未存在过。
城市的阴天依旧笼罩着,徐姜近的故事很快被媒体简化成一则社会新闻,标题醒目而冰冷:“年轻女子跳楼自杀,疑因生活压力太大”。
这个世界有时太残酷,善意往往无法挽救一颗被绝望吞噬的心。
她的故事像一阵风,吹过就消散了。
不会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