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光》安佑欢

6、第六章

　　实验室的日子里，程亦安藏在骨子里的善良，像透进纯白囚笼的微光，一点点融化徐念慈心底的坚冰。

　　徐念慈带他去观察实验组的小白鼠时，总能看见他蹲在笼子旁，指尖隔着铁丝轻轻摩挲那些毛茸茸的小生灵。有只幼鼠天生体弱，被同伴挤到角落瑟瑟发抖，程亦安便央着徐念慈多给一点饲料，语气里满是恳恳切切的心疼：“它们好可怜，和我一样，都被困在这里。”他从不会像其他实验对象那样对这些小鼠避之不及，反而会在无人注意时，悄悄对着笼子说几句安抚的话。徐念慈站在一旁看着，笔尖悬在数据记录本上迟迟未落——他做了十几年实验，早已习惯将实验动物视作数据的载体，却第一次从程亦安眼里，看见对生命最纯粹的悲悯。

　　每当黄昏透过通风口投下一缕昏黄的光，程亦安就会靠在窗边，望着那片狭小的天空发呆。他会轻声念叨着学校的梧桐道，念叨着便利店门口的烤红薯摊，念叨着和室友一起熬夜打游戏的日子。“我好想再晒一次太阳，”他转头看向徐念慈，眼底盛着对自由的热切渴望，却没有半分怨怼，“不是实验室里这种冷冰冰的灯光，是真正的、暖洋洋的太阳。”徐念慈沉默着，他曾以为自由是最无用的东西，可看着程亦安眼中的光亮，忽然觉得自己毕生追求的科学理想，竟比不过对方眼中的一缕阳光。

　　更让徐念慈心头震颤的，是程亦安不经意间流露的关心。深夜的实验室总是格外安静，徐念慈常常对着屏幕上的实验数据熬到凌晨，眼底布满红血丝。那天他又一次伏案睡着，恍惚间听见细微的动静，睁开眼时，看见程亦安正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薄毯披在他身上。见他醒来，程亦安有些慌乱地缩回手，小声说：“你太累了，这样会生病的。”灯光下，程亦安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担忧。徐念慈僵在原地，指尖触到毯子上残留的温度，忽然觉得那点暖意，竟比实验室里所有精密仪器的温度都要滚烫。

　　他看着程亦安蹲在鼠笼旁的温柔，看着他望向天空时的憧憬，看着他担忧自己时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理智与冷漠，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枷锁。程亦安的善良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他尘封多年的心扉，让他第一次明白，科学不该是冰冷的数据与公式，更该是对生命的敬畏与尊重。那些曾被他嗤之以鼻的情感，正顺着程亦安带来的微光，一点点填满他荒芜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