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野·风起花落》陎雨萧

6、第 6 章 时间停

　　时间停留在期末考试前几天，也就是元旦第二天。

　　许悠云忽然不想学习了。
　　并非不想，而是学不下去了。

　　看着别人一天比一天勤恳学习，许悠云心里自然是急的。
　　只不过——这才刚开始。
　　顾峰跟她说的。

　　许悠云开始整理她写完的试卷，从高一到现在的，都被她翻了出来。
　　高一还算是轻松，卷子不怎么多，上面的字迹都是轻快的，沾染着悦州熟悉的气息，丝丝缕缕，并不浓郁，却足以勾起一个游子的思乡之情。

　　这几天，许悠云瘦了不止一点。
　　她本来就瘦，现在都有些脱相了。

　　许括发现了。
　　他每天明里暗里地开导许悠云。
　　告诉她不要有压力，才刚开始。
　　这句话倒和顾峰有那么几分相似。

　　许悠云依旧在整理试卷。
　　也不是整理，她不看卷子上的错题，她只是盲目地收拾，没有目标，永无止境地把卷子分门别类地叠好，再摞起来。

　　高一上半学期的卷子还可以，不算太多，下学期就直线上升了一个高度，高二上学期又比高一两个学期的试卷加起来还多。
　　课内语文卷子摞到一起和许悠云的小腿差不多高，数学更多，英语对比这两个科目就明显少了一些。

　　许括进到许悠云房间的时候属实被吓到了。

　　他最新一轮开导许悠云结束后，许悠云依旧是面不改色地回了房间，许括不放心，敲门进来，就看见了这一幕。
　　——卷子堆积成山，铺散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眼望去居然有一种一眼望不到边的既视感。
　　“压力别太大，好好休息。”许括说，“要么就出去玩玩，这不也是高考。”
　　许悠云照样点头，手中还握着卷子，并没有抬头。

　　许括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蹲下理了理许悠云堆积如山的卷子。
　　见许悠云半天都没有反应，许括叹了口气，他说：“周末出去玩玩吧，别把脑子学死了，学习不是只学一年，你以后学习的路还长着呢。”
　　许悠云应下来。

　　多少年了？
　　许悠云问自己。
　　她有多少年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

　　许悠云当晚睡倒在试卷里。
　　她的卧室里面堆了厚厚一层卷子，墙边有几摞，她就靠在卷子上，枕着自己的头发睡了过去。
　　这种睡法自然是休息不好，许悠云一早醒来脖子僵硬，落枕了。

　　她这几天看起来都有点精神萎靡，光看她写的作业就能看出来。
　　笔迹和之前一样，就是步骤很少，语文连笔字龙飞凤舞，数学的证明题敷衍似的写三两步，画两三条没用的辅助线，就算是写完了。
　　她每天熬夜整理卷子，燕尾夹用了一盒又一盒，上课困了就拿燕尾夹夹自己。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周末。
　　许括把许悠云生拉硬拽出了家门。

　　许悠云又一次漫无目的地走在马路上，路线和她第一天到潇城走的路线一模一样。
　　一样的风景，一样的陌生，一样的视角。
　　那天她遇见了顾峰，今天她遇不见了。
　　不一样的心境，不一样的季节，不一样的人。
　　不觉间已经半年了。

　　缘分这东西。
　　该来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来了。

　　许悠云拿出手机。

　　这几天许悠云都没碰手机，再次点开微信时，满屏都是许括给她发的消息，基本上全是公众号推文。
　　刚开始许括给她发什么减肥的坏处，发了十几条后变成了人的一生的黄金时代，最后许括开始自己写小作文发给许悠云，无一例外，全都是青春疼痛文学。

　　许悠云回复许括：好的。然后点开顾峰的微信，左思右想后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了出去。
　　很简单的两个字：在吗？
　　顾峰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她：怎么了？
　　许悠云这才开始想她为什么要找顾峰，后来得出结论，她没有事要找顾峰。
　　她不明所以地回复：哦。

　　彼时顾峰刚写完作业，刚开始写理综卷子，就收到了许悠云这个字“哦”。
　　他一瞬间就反应出了许悠云的精神状态。
　　——她应该在写卷子，写累了。
　　顾峰陪着她，回复：啊。

　　许悠云没再回他了。
　　顾峰放下手机。

　　一番毫无意义的聊天。也不能说毫无意义，许悠云把这几个字看了好多遍，莫名其妙就有了奋斗目标。

　　许悠云开始往家走。

　　顾峰未来要考哪个学校。
　　许悠云不知道。

　　现在是下午时分。
　　落日，残霞，远江。一切的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许悠云再一次跟顾峰发消息：你未来想考哪个学校？
　　顾峰想了想，猜到了许悠云想跟他考一个学校。
　　他想考潇城理工。
　　那是潇城数一数二的理科大校，可是文科就不怎么行了。
　　顾峰想起来谢晴渊跟他说，她想回悦州。
　　顾峰回消息的手顿住了。

　　“往悦州考。”
　　“考悦州师范。”

　　这是顾峰最终给许悠云的答案。
　　——悦州师范。
　　文学系很出名，理科也还可以。
　　主要是在悦州，离潇城很远。
　　许悠云不知道顾峰是不是真心想考悦州师范，她打字：真的？
　　顾峰回：真的。

　　假的。
　　但是许悠云没有发出去。

　　政治书上说，青春期的男生女生之间会产生朦胧的情感，那不是爱情。

　　许悠云害怕她对顾峰真的是“朦胧的情感”而不是“爱情”，是年少时的一时兴起，而不是计划长远。

　　她和顾峰能不能走一辈子呢？

　　一个多缥渺，多不切实际的词语——一辈子。

　　诗里有一句话：
　　——不信人间有白头。
　　还有一句话：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必定是老天在玩弄人。

　　期末考试前三天，班级里都没留作业，让回家自己整理错题。
　　许悠云当然没整理，躺在卷子堆里，鼻尖萦绕着幽幽的，已经冷却的墨香，挥之不去，若有若无。
　　她翻身坐起，感觉要是再这么躺下去，她就要被腌入味了。
　　许悠云无意识划开手机。
　　这几天大家都在备课期末，微信里冷冷清清，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几天前，许悠云和顾峰的聊天。
　　许悠云又把屏幕熄灭了。

　　学，当然要继续学。
　　为了考悦州师范。

　　考试前一天，她们班主任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便签纸，让大家在上面写未来要报考的大学。只是目标，可以随便写。
　　许悠云写的是悦州师范。
　　让大家写这个未来目标是全校统一。
　　顾峰接到纸的那一刻，想都没想就填上了悦州师范。
　　“不考潇城理工了？”同桌问他。
　　“不考了。”
　　悦州离潇城远，一个班级根本没有几个人选择往悦州考，贴在学习公告栏上时，许悠云和顾峰的两个“悦州师范”特别醒目。

　　如果高考是这回期末考试的难度，许悠云感觉考悦州师范稳了。

　　除了语文是史无前例的难，其余的都很简单。
　　也不知韫魂出题员发什么疯。

　　考完之后，许悠云的微信像爆炸了一样，学生们憋闷了太久，这次就像是高考结束了一样。

　　许悠云出考场后就放学了。
　　她没着急出校门，反倒往理科楼那边走。

　　已经是一月份了。
　　因为考场热，许悠云没有穿羽绒服就出了教学楼，被冷不丁的寒风冻得一哆嗦。

　　已经有好几周没有下过雪了。
　　干巴巴的，这种凛冽的冷比雪天的寒还更胜一筹。

　　顾峰和许悠云是在操场上碰到的。
　　许悠云去找顾峰，顾峰也正好去找许悠云。

　　元旦之后，许悠云就没有见到过顾峰了。
　　如今，眼前的少年眉目都不似那时，变得陌生了。
　　她看见顾峰皱了眉头。那是许悠云第一次看见顾峰皱眉头。
　　“怎么了？”许悠云问他。
　　“不冷吗？”
　　许悠云这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
　　出门时她知道，可是看见顾峰时，她又忘了自己穿了外套。
　　“你不冷吗？”许悠云反问顾峰。
　　顾峰也没穿外套。
　　薄薄的校服，风一吹，就可以勾勒出两人的身形。
　　两个人都瘦了。
　　许悠云瘦的更为明显，身子板薄的就像抵不住风。

　　她就像是一幅水墨画。
　　粗粝的宣纸上面，一抹苍白，未经雕琢，匆匆渲染，还有细长的黛眉，凤眸。
　　谈不上美，只是一派淡然。

　　“悦州师范，想好了？”许悠云含笑着说。
　　“想好了。”

　　顾峰从袖子中拿出一封信。
　　用稿纸写的，被胳膊压得有些褶皱。
　　这次期末考试回收了草算纸。

　　校门外，这是许括这学期第二次接许悠云放学。
　　看见许括车的那一刻，许悠云就知道又要去和张莹他们吃饭去了。
　　许悠云上车之前扭头看顾峰，顾峰是在校门口和她分别的，此时也在扭头看许悠云。
　　茫茫人海空隙间，两束目光相聚在某一个点上，又被茫茫人海阻隔。

　　“爸，顾峰去吗？”许悠云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去。”许括回答她，“谢晴渊过一会儿也去。”
　　“谢晴渊？”许悠云坐直了身子，有些惊讶。
　　“嗯。”许括猜到了许悠云会吃惊，所以没多大反应，“今天理综和文综不是一样只考半天，谢晴渊下午就飞过来了。他不是每个假期都来潇城这边跟他姥爷过，这次正好赶上。”
　　“还有，让谢晴渊开导开导你，你看看你这几天瘦成什么样了。”
　　对此，许悠云只能干巴巴地“哦”一声。随后打开了顾峰的那封信。
　　看着纸张材质，估计是几天前写的。
　　笔触潇洒，力透纸背，这种字的辨认度很高，至少在许悠云看来辨识度很高。
　　他写：好好休息，别太累，压力别太大。
　　和许括写的青春疼痛文学有几分相似。
　　顾峰在最后写，你最近瘦了好多，照顾好自己。
　　许悠云挑眉，他怎么知道她期末考试之前瘦了。
　　最好是顾峰偷偷找过她。

　　看见别人时许悠云才发现，大家最近都瘦了。
　　张莹也瘦了不少，但是依旧没有许悠云瘦得严重。
　　谢晴渊看见许悠云地一瞬间被吓到了一样，但这种讶然持续了不久就又恢复了原来的温文尔雅，不紧不慢地向大人们问好，然后坐在了许悠云和顾峰中间。
　　顾峰微乎其微地蹙了下眉。
　　也只是一瞬，没有一个人发现。
　　张莹坐在顾峰旁边，许广坐在张莹旁边。
　　许广一如既往地烦人，平均三分钟一哭，干打雷不下雨的那种哭。
　　简单来说就是从小到大众星捧月的许广没有得到人们的关注于是用一而再再而三的哭声来不断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张莹被迫哄许广，根本没有精力去和顾峰搭话。
　　结局是大人们嫌孩子们哭哭闹闹打扰到了他们聊天的兴致，就把孩子们赶出去玩。
　　起身时，许悠云故意放慢半步，挤到顾峰身边。
　　谢晴渊看了许悠云一眼，过了半秒钟又看了一眼。
　　第一次谢晴渊看见的是许悠云的侧脸，第二次谢晴渊的眼神对上了顾峰的眼神。
　　两束一点都不一样的目光。
　　这些，许悠云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