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野·风起花落》陎雨萧

3、第 3 章 生活就

　　生活就是这样。周而复始。
　　从朝霞到黄昏再到灯火阑珊最后到斜月夜阑。

　　许悠云这一晚做了好多个梦。无厘头的，说不清也道不明。
　　她却把故事的时间线理清了。
　　她梦见了几个人。
　　顾也，许心儿，谢世安，许峦，林蓉念，沈则忘，还有好多好多没有名字的人。
　　梦境发生在古代。
　　说起来也是可笑。
　　皇帝征兵打通匈奴，征兵就征到了许峦家。许心儿替父从军，亲手杀死了朋友林蓉念的丈夫，也是永安国常胜将军——沈则忘，她最后战死沙场，尸体被她的未婚夫顾也亲手捡回，最后的顾也自杀和许心儿合葬了，空留一个守墓人，她知道，那个守墓人是她的青梅竹马，也是云国的驸马，谢世安。
　　一波三折。荒唐得很。
　　梦里面又有真实感。真实得像是许悠云跟着许心儿走过了一生。

　　许悠云和顾峰的话渐渐多了。
　　出门在外，至少和谢晴渊林婷在一起的时候许悠云和顾峰会说话了。
　　每句话不超过三个字，也是说了。

　　许悠云和他们出去玩了两天。然后送林婷和谢晴渊去机场。
　　回去的路上，顾峰和许悠云坐着一辆出租车。
　　许悠云窝在后座，看着窗外。
　　直到月上枝头，天边的残暮尽失。
　　天地日月，周而复始。
　　许悠云下车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下雨了。
　　秋天的雨，不像夏天的迅猛，她是阴柔的，是妩媚的，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是无情的，也是最多情的。
　　顾峰也没有伞。
　　傻不傻，明明街边就有便利店，两个人就是并着肩，一声不吭的，步伐缓慢的，一步步向前走。
　　秋晚的风冷，也大，卷着萧瑟的叶，携着阴柔的雨，打得人身上疼。
　　就像是全世界都在阻止他们向前走，让他们去避避雨，去妥协，再不及，去买把伞。
　　他们偏不。
　　他们偏要顶着风雨，一步一步，向前走，也许他们也不知道目的地。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一起向前走，就足矣了。
　　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和天地对抗。
　　许括和许悠云说过，只有小孩子才会倔强，成年人多是妥协，尤其是这种傻事上面。
　　许括把对自身无意义的事统称为傻事。
　　许悠云自嘲般轻笑，许括这个人间清醒怎么就生出来了她这个“少年傻人”。

　　人生在世，总有一类人，活得越久就越通透，通透到最后，便只剩下了九九归一。
　　这样一来，痴人便成了清醒者。
　　又有人明明什么都看清了，却偏偏装那痴人，只有被世人另眼相看，到最后，仍回了俗世，成了最清醒的痴人。

　　为什么我的生命里会有这个人，因为别人的生命里也有我，是我在他们的思想中，还是他们在我的思想中。
　　大概是，我想着你时，你也想着我，咱们两个就见面了。

　　上辈子的缘分未尽，这辈子来补。
　　只是不知道，这缘分还有多久，够不够支撑他们走完一生。

　　少年痴人。
　　谁不是呢。
　　一意孤行。凭那三分炽骨，一意孤行。
　　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你奔向的那个人也在奔向你。

　　许悠云到家后，衣服湿透了。
　　许括比许悠云先到的。
　　“回来了。”
　　许悠云浑身冷得打颤，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回了房间。
　　她放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把雨伞。

　　彼时的顾峰也到了家，他也同样从包里拿出了一把伞。

　　“有伞你不打，你是傻吗？”许括问许悠云。
　　许悠云不答。
　　空荡荡的屋子里面霎时间静了。
　　平时许悠云一个人在家也没有现在这么死气沉沉。
　　也就是在许悠云彻底闲下来时，她收到了林婷的信息。
　　“云云，我们下飞机了。”
　　半个小时前的微信。
　　她刚准备回复一个“好”字，林婷的消息又来了。
　　“我刚才碰见了一个人。”
　　许悠云没明白，回了一个问号，林婷继续说：“沈随，记得不？”
　　“记得，怎么了。”沈随是许悠云转学之前的同班同学。
　　“有个人跟他表白，在马路上。”
　　沈随的长相说得过去，在马路上被小姑娘表白很正常。
　　林婷：“这次跟他表白的那个人长相清奇。”
　　“还贼自信。”
　　“说比我长得还好看。”
　　许悠云笑了，还没有等她回复，林婷又蹦出来一句：“完了，被发现了。”

　　许悠云和林婷这时候都不知道，林婷命运就是从这时，悄然发生了转变。就像是云遇见了风。谁也没想到，偶然而已。

　　上学的日子总是枯燥的。这只是对大部分的人而言。对于许悠云这种枯燥的人来说，上学其实没什么枯燥的。更何况，顾峰和她在一个学校。
　　第三节课。历史。许悠云正在记笔记，忽然，内心猛地一颤。
　　她也不知道缘由，霎时间，一种恐惧侵蚀了她。
　　空落落的，不安的以及许悠云说不出来情绪杂糅在一起，形成了恐惧。
　　恐惧什么？为什么恐惧？许悠云也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那种情绪属不属于恐惧。她脑中“嗡”的一声，瞬间空白，身体不由自主地猛烈一颤，意识就像是被人抽走，连呼吸都止住了。
　　她同桌瞥了她一眼：“怎么了。”
　　许悠云没听见。
　　同桌又问：“你怎么了。”
　　许悠云依旧没听见。
　　同桌慌了，猛推她一把，“许悠云！”
　　这一声，震得全班静了一下。
　　许悠云这才回神。她抬头，一瞬间，眼泪落下。
　　她为什么要哭。许悠云问自己，多矫情。

　　别人不知道许悠云为什么哭，许悠云自己知道。
　　那一刻，历史老师正好讲到古代某一场战争。
　　那一场战争，几乎无人生还。男女老少都被征兵，国破家亡，仅剩的残兵……只有三个残兵活了下来。
　　其中一个选择殉国，另一个在沙场上翻遍万人尸骨。三天后，那个幸存者抱着一具枯骨跌跌撞撞地把那个战士埋葬在所谓的国门下。最后一个幸存者，在被拾回的枯骨的身边自刎。第二年，国门被拆，只留下一棵红豆树和一个在红豆树下的一位落魄公子。
　　历史旁观者的角度看完整了许悠云梦境中的故事。
　　许心儿，顾也，谢世安。
　　历史上永远不会有他们的名字。
　　后人永远不知道，有一个炽骨女子叫许心儿，一个痴情公子叫谢世安，一个忠贞丈夫叫顾也。

　　许悠云下课之后疯一般地去找顾峰。
　　顾峰的班级还在拖堂。许悠云在他们班后门顺着玻璃窗第一眼就看见了顾峰。他正在低头写东西。
　　许悠云是跑来的，气还没有喘匀，顾峰就莫名其妙地停笔，回了一下头。
　　和许悠云正好对视。
　　许悠云愣在原地。
　　半晌，许悠云和顾峰挥挥手，顾峰挑眉看她，她又挥挥手，转身跑了。

　　许悠云跑回教室，无力地瘫在桌子上。
　　她同桌在写作业，见到她，笔没停，问她：“你去哪了？”
　　许悠云还没喘过来气，向同桌摆摆手。
　　“你刚才在历史课上怎么了，吓死我了。”
　　许悠云一愣，恍然道：“刚才的内容，我梦见过。”
　　她同桌这才停下笔，扭身看许悠云：“前世今生？你逗我呢。”
　　她半开玩笑：“我看那被捡回来的枯骨挺幸运啊，你知道是谁吗？”
　　许悠云又是一怔，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她叫许心儿吧。”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肯定。
　　“哟，巾帼英雄，花木兰原型啊。”
　　许悠云知道同桌不信，但是她依旧跟她说：“捡尸的人叫顾也，死在许心儿尸体边的人也是顾也，那个守墓人叫谢世安。”
　　“你编小说呢。”同桌听不下去了，重新趴回桌子，继续写作业。

　　许悠云也不说话了，趴下睡觉。
　　直到有一个同学拍了她一下：“许悠云，外面有人找你。”
　　许悠云已经睡着了，被他拍得一激灵，她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悦州，忘了收敛性子，她头都没抬，闷闷地问：“谁？”
　　“不认识。”
　　许悠云皱起眉头，终于抬头，看见拍她那个人，一个激灵，清醒了。
　　“抱歉抱歉。”许悠云立马慌了，低头赶紧道歉，“我记岔了。”
　　那个人也许不知道许悠云为什么要道歉，指着后门，“他在后门，等你有一会儿了，这是看着要上课了，不得不让我叫醒你了。”
　　许悠云道了谢，匆忙向门外跑。

　　看见顾峰是预料之中，顾峰笑着问她怎么这么着急。
　　许悠云看见顾峰的一刹那脱口而出的“顾也”不是意料之中。
　　也许描述得不精准。
　　——叫出“顾也”是顾峰预料之中，不是许悠云预料之中。
　　顾峰听见这一声“顾也”之后，轻笑：“许心儿？”

　　许悠云听见顾峰叫的“许心儿”后，第四节课都没心思上了。

　　下课，许悠云又一次跑出教室。
　　顾峰班级这回没有拖堂。
　　很巧，许悠云和顾峰谁也没提起“顾也”和“许心儿”这两个名字。
　　更不用说“谢世安”这个名字了。
　　多少有点不道义。

　　许悠云忍不住想她的未来。
　　想她和顾峰的未来。
　　是重演历史，还是逆天改命。
　　谢晴渊的呢？
　　那个明知道没有结局，却依旧舍命守着他们长相守的谢世安。
　　许悠云不敢想。
　　她心里的结局无非两个——和顾峰在一起和不在一起。
　　许括要是知道许悠云如此之恋爱脑，估计得当场气晕。

　　许悠云跟顾峰说：“许心儿挺对不起林蓉念的。”
　　顾峰皱了下眉头：“她？”
　　许悠云点头，没有过多解释。
　　顾也没有从许悠云的视角看见她亲手杀死沈则妄，他自然是不理解。
　　顾峰笑：“难道就对得起顾也？”
　　许悠云仰头看他：“因为对不起，所以我来找你了。”
　　在和平盛世，没有了战乱，两个人就可以长相守了。
　　这是许悠云心里注定了的结局。

　　现实呢？
　　两颗小石子被两个人踢走。
　　起点不同，过程相遇，又一触即离，结局最终还是分开。
　　都说“弹指一挥间”，许悠云却觉得这岁月长得很，足够承载她的全部。或者，她的一切太少，在天地间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许悠云和顾峰走得近了。
　　没有小说里的狗血剧情，就是普普通通的。
　　——没有表白，没有误会，没有争吵，也不常见面。
　　对方的名字一直安静地躺在微信列表置顶中，没有聊天。
　　许悠云是想给顾峰发消息的，却一直找不到理由。
　　两个人不是一个班级的，连科任老师都不是一个。连问作业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