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野·风起花落》陎雨萧

2、第 2 章 许悠云

　　许悠云第二次见到顾峰是在升旗仪式上。他们两个班的队伍站在一起。
　　以谢晴渊为首的几位交换生上了主席台等校长致辞。
　　许悠云看了他一眼，而后垂头默默地背英语单词。
　　当然，整个操场上也没有几个人看校长和交换生，都垂着头，有一部分人在背东西，另外有些人在打瞌睡。
　　校长依旧絮絮叨叨。一肚子的话，就像是说也说不完。
　　说来说去也无非就是老生常谈的几点——要好好学习，不要外露精神，人生中的大好年华要好好珍惜，我是为了你们好……听得人心烦。
　　其实说了也没用，成绩不好的人依旧成绩不好。不努力的人依旧不努力。全是空道理，可大人们就喜欢这些空道理。
　　许悠云收了英语单词，抬头，不打算一大早上好好的心情就被英语蹂躏。
　　她真心实意地佩服那些过目不忘的天才，比如谢晴渊。
　　谢晴渊是理科生。许悠云是文科生。
　　按理说文科生比理科生背东西应该更快一些的，可在许悠云这偏偏不是这样。
　　许悠云甚至都开始质疑那些言情小说里面的学霸男主，天天睡觉就能得年级第一的那种男主角。有一种可能是人家是天才，另一种可能就是作者瞎写。
　　不付出怎么可能会有回报。
　　甚至有的人付出了可能也不会有回报。
　　许悠云眯着眼睛，脑子浑浑沌沌，像是要睡着。她半梦半醒，脑子不受控制地，想东想西。
　　她忽然就想起了顾峰。
　　但是顾峰这个名字、这张脸就在她脑子里浮现了一瞬间，还容不得许悠云反应过来，顾峰就在她的脑海里消失了。
　　后来，许悠云费了好大好大的力气也没办法把顾峰的容貌还原成她初见时的惊艳，她想象出来的顾峰和现实中的顾峰好像从来不是一个人。
　　一个是轻飘飘的，让人拿不准的顾峰，一个是真实存在的顾峰。
　　许悠云仰头，向斜前方看，不出所料的，她看见了顾峰的身影。和昨天一样，清瘦修长的一抹身影，昨天看的第一眼是惊艳，今天的第二眼依旧是。让人怎么看也看不够。
　　脑海里的顾峰一不小心就会灰飞烟灭，现实中的顾峰永远不会离开。
　　至少现在不会。
　　这绝对是一个令人安心的事实。
　　那颗代表着许悠云的小石子，一点一点地向前滚着——应该是正在向前滚。不然怎么可能会遇见顾峰？
　　许悠云掩盖似的屏蔽了前几天她的落寞。
　　顾峰可能就是许悠云的一见钟情。
　　至于理由。
　　可能是许悠云看见顾峰的时候心情真的压抑。压抑云到看见风的那一刻。彻彻底底放下了——放下了心里对潇城的执拗。
　　在潇城的日子里总要有一个盼头。
　　天上的风追着云跑。云被风吹散了。地下的云心里想着风。不知道结局是不是和天上是一样的。
　　天上云和风是永远不能碰面的。
　　地下的。
　　许悠云庆幸。她和顾峰至少见过面。顾峰的世界里至少有一个叫“许悠云”的人出现过。即使像是一个影子，一个过眼云烟，也出现过。
　　许悠云的想法幼稚得可笑。甚至没有一个高中生该有的成熟。
　　因为喜欢就足矣了。不必奢求太多。
　　她来人世间，本想干干净净地来，也干干净净地走，但是她却败给了红尘。
　　兜兜转转，无论是谁总是脱离不了红尘。
　　红尘半盏，便可对酒当歌，高歌那人生几何。
　　何为归处，尽兴而返。
　　来着一遭，尽兴而归。
　　我愿用我笨拙的文笔将俗世红尘一一勾勒，赠给你，只愿你永远不要读懂其中深意，此外，我别无所求。

　　因为谢晴渊，许悠云和顾峰接触得多了。
　　三个人在一起时总是无言。
　　——许悠云和谢晴渊虽然是发小，但是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无话可说。若是林婷在还好，林婷若是不在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会很沉默，沉默到诡异。
　　别人看来，那是无言的默契；许悠云看来，那是没话可说的尴尬。
　　和顾峰就更没什么话了，许悠云作为资深社恐，和谢晴渊的话都少得可怜，和他的朋友就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况且她还暗恋人家，和他说过多的话容易被发现。谢晴渊话少，忍得了寂寞。顾峰好像也不喜欢说话，认识了顾峰这么多天，他一句话也没跟许悠云说过。
　　顾峰是在谢晴渊走后和许悠云在食堂一起吃饭，他们说了第一句话。
　　许悠云盲猜是谢晴渊托付顾峰照顾她。
　　许悠云猜对了。

　　交换生离开的那一天，谢晴渊找到了顾峰，他说：“这两年麻烦你多照顾云云。”
　　顾峰的眉目依旧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你就这么放心？”
　　谢晴渊带着笑反问他：“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语双关。
　　顾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顾峰和许悠云的相处也是静默无言的。
　　但是有的时候顾峰会问许悠云她和谢晴渊是怎么认识的——这是一个没话找话的问题，许悠云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了，她刻意把语速放慢，连带着语调也轻轻软软的。
　　她说，因为家里面老一辈认识，所以经常见面，就熟悉了。
　　顾峰问她：“你们认识多少年了。”
　　许悠云告诉他差不多十年了。
　　顾峰没有再问下去，而是看向窗外，看着天边的云彩。许悠云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听风声。又是无声。此时无声胜有声。天边的风和云替他们说着话。天上的云和风看着底下的云和风。天地之间，一片静默。
　　多好。许悠云想。她能和顾峰待在一起。
　　真的不必奢求太多。喜欢的那个人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许悠云在安静的时候就喜欢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她想，顾峰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会是谁，她会放手吗？
　　前两个答案许悠云不知道，许悠云只知道她会放手。当然会。她有什么资格不放手呢？
　　多现实的一个问题。许悠云一直赞成“爱到深处是放手”，可谁知道放手的那个人的心底有多痛。许悠云不敢想。光想就心底阵阵钝痛。
　　许悠云现在可以说是表面平静，内心放飞了，顾峰喊了她好几声之后她才回过神。
　　“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顾峰调侃许悠云。
　　许悠云顿了顿捏着筷子的手，抿唇，而后微微笑了笑，却在那一刹那，眼眶红了。她赶忙垂头，眼泪滴落，滴在眼镜上，一片模糊。
　　“哭什么。”顾峰的神色未变，从校服兜里掏出一包纸，递给许悠云。
　　许悠云接过来的手在抖。
　　明明只落了几滴泪，她却忍不住抽噎，肩膀轻轻战栗，她红着鼻尖，放下筷子，摘下眼镜，慢慢地抽出一张顾峰给的纸，细细地擦拭眼镜。
　　擦眼镜的过程中她的泪水越来越失控。她听见顾峰一声轻叹，语气缓和，“哭什么。”
　　顾峰早已放下了筷子，绕过餐桌，站到许悠云一侧，弯下身子，一下一下地顺许悠云的背，“别哭了。”
　　许悠云不想哭，却止不住地哭。顾峰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却没有说什么话了，静静地看着许悠云。

　　许悠云看着顾峰，慢慢地就不哭了。
　　从那天之后，两个人没有再说一句话。但是高中的日子还是照样的过。
　　许悠云背她的语文，顾峰刷他的物理，隔着一栋楼，两个人的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许悠云经常在背诵的时候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明明句子就在脑子里她却说不出。她从没想过，顾峰此时，也是这样吧。她没想，不代表没有。
　　直到月考结束的那一天，许悠云收到林婷要来潇城看她的消息时，她有一种预感是她又要和顾峰见面了。
　　许悠云的第六感向来准。这次也是。

　　林婷是和谢晴渊一起来的。
　　毕竟谢晴渊托付顾峰照顾许悠云，几个人也算得上是朋友，所以谢晴渊又找了顾峰。
　　然后四个人在一起相处得也是沉默到诡异。
　　林婷纵然能说，但是有一个她第一次见面的人，林婷也沉默了。
　　然后就由谢晴渊没话找话。
　　“明天去哪？”谢晴渊问。
　　接着就是三片沉默。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半晌，林婷接了话茬：“去市中心逛一圈？”
　　许悠云和顾峰依旧没出声，林婷察觉到许悠云有点不对劲，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怎么了？”
　　许悠云缓了缓神，目光迟缓了两三秒：“哦，可以的。”
　　林婷又看了许悠云两三眼：“你要是这几天累咱就别出去，在家好好休息。”
　　许悠云终于有了点神情，她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顾峰全程依旧没有表情，直到林婷问许悠云怎么了的时候才侧头，就正好看见许悠云轻笑的面庞。
　　她眉梢间都挂着温柔。也是温柔，带出了几分内敛。
　　许悠云余光瞥见顾峰，在她意识到顾峰看了她一眼时，身形僵了一瞬，可能是怕自作多情，她微不可计地叹了一口气。
　　谢晴渊建了一个小群，有事群里说。许悠云点出二维码，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她不动声色地捏住指尖。
　　又是一个黄昏，一个有顾峰的黄昏。
　　晚上。
　　许悠云坐在床边，回复着林婷的微信。
　　林婷问她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许悠云告诉她不是。
　　林婷的名字一直停留在“对方正在输入中……”欲言又止。

　　半个市区外。
　　顾峰点入新建的群聊，看了看群成员，他看见许悠云名字的那一刻有种冲动加她的微信。
　　但是他忍住了。
　　加了许悠云可能就要加林婷。
　　更何况他和许悠云的关系也没好到那一步。
　　他至今都没明白上次他怎么因为一句话给许悠云惹哭了。

　　算了。
　　顾峰退出微信，再等等吧。别再给人家惹哭了。
　　顾峰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自己的小心翼翼。

　　今晚又将是一个不眠夜。

　　许悠云躺在被子里，看着谢晴渊和林婷在群里零星蹦出几句话。手机的光照着她的脸，在深夜里有些孤寂。
　　“云云休息了吗？”
　　林婷在群里问了一句。
　　许悠云打字回：没呢。
　　也就是在说完这句话的后一秒，顾峰的好友申请就发过来了。
　　顾峰几个小时前还在瞻前顾后，他的担心从许悠云会不会对他冷不丁就加她微信产生反感到会不会影响到她休息。许悠云在群里说话了，就像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许悠云同意了顾峰的申请。
　　然后手机熄了屏，许悠云将其塞入枕头下，抬手，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她没戴眼镜，下意识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灯火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