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野·风起花落》陎雨萧

1、第 1 章 潇城，

　　潇城，九月。
　　许悠云刚从机场出来就被灼人的热浪扑了个满怀。
　　她垂头，把手机从飞行模式中退出，立马跳出了一条消息——云云，到了的话跟我们说一声。
　　许悠云简单回复了两个字：到了。然后退出微信，拨下了一串号码。
　　“喂——”
　　“要上飞机了？”对面的人问。
　　许悠云皱眉：“到了。你现在在哪，爷爷那儿？”
　　“对，你过来吧，老爷子要不行了。”许括的声音里没有半分自己亲爹要死了的悲痛或者哀伤。
　　许悠云掐断了电话，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二院。”
　　车在夜幕中飞速行驶，窗外的霓虹灯掠过，形成了一片剪影。
　　潇城不算大，过了几个红绿灯，拐了三四个弯就到了二院。许悠云下车，付款，然后进了住院部，慢慢地找。
　　许悠云在109看见了许括，他正在病房外抽烟，看见她来了微微抬了抬眼皮。
　　许悠云进去的时候许家旺已经虚弱到了极致，他身边围了一圈人，所有人都看起来精神萎靡，但是没有一个人哭泣，意料之中。
　　许悠云没有和他们一样挤在许家旺的床边，她靠在门口，侧头看她表姐，张莹。
　　“姐。”许悠云象征性地叫了她一声。
　　张莹抬头，勉强挤出一个笑，红着眼眶——这个病房里只有她一个哭了。许悠云长呼出一口气。
　　许家旺这一辈子说辉煌是真辉煌，说不辉煌也真不辉煌，农村人，没上过两天学，却能白手起家，又重男轻女，全家子就疼他儿子许括。也就是许悠云爸爸。
　　许家旺一直让许括再生一个儿子，可许括就疼他这个女儿许悠云，就这么，父子两个闹僵了。
　　许家旺让许如——张莹妈妈再生一个儿子，许如生了，叫许广。
　　许悠云深知，张莹不是在为许家旺哭。
　　话说回来，这间病房里有几个人是真心，又有几个人是假意呢？
　　许悠云嗤笑一声，转头走出了病房。
　　她仰头看着已经黑透了的夜空。
　　一个安静和平的夜——不眠夜。
　　许悠云和许括说了一声后就离开了住院部，那时已经是深夜了。
　　许悠云想，这个世界上，现在有多少人降生，又有多少人死亡。或者，在许家旺死的那一刻有多少人出生？几家欢喜几家愁。
　　许悠云的脚步没有停歇。
　　许家旺后不后悔让许括再生一个儿子而闹僵了父子关系。许悠云的思绪全部关于许家旺，不由自主地。他应该不后悔。
　　许悠云再回到住院部，迎接她的是几声凄厉的哀号——这是许悠云第一次，第一次这么直面地面对死亡。她无意义地“啊”了一声，哀号声和她的声音形成了共振，压得她心脏不好受，她又闭上了嘴。
　　许悠云缓步走到病房外，看着医生忙里忙外，感觉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嘈杂的说话声，心脏仪的警报声都像是被蒙了一层薄纱，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可她却分明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刺耳。她还听见了闷闷的笑声，那声音撕扯着她的神经，每一下，都是刺骨的疼。
　　许悠云顿住脚步，迟迟没有动，她感觉到了害怕，但是她不知道她怕什么，她其实知道，只不过不想承认。
　　但是她必须承认，所有人都会死。许家旺会，许括会，她也会，到最后，所有人都会。

　　许家旺没有停留几天就要下葬了。
　　他的葬礼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是出奇的小。除了许家的近亲就没有别人了。
　　许括没有让许悠云来。潇城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18岁以下的未成年人不得参加葬礼，就算是亲生父母的也不行，他们认为葬礼会给年龄小的孩子带来不好的事。
　　许括虽然不迷信，但是这种关乎于许悠云的迷信，他心甘情愿地信。
　　许悠云莫名其妙地想哭。至于为什么她自己也解释不清楚。
　　她的手机界面上显示着许括的电话号码，却迟迟没有拨打出去。后来，她干脆收了手机，起身，出门。
　　许悠云在出门的那一刹那明显感受到了这座城市带给她的陌生，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陌生，从陌生中生出无奈来，无奈中又有茫然。唯独没有希望。
　　她本就是跟着许括来为许家旺守孝的，就是奔着死人来的，还能对这里有什么希望。她对于这座城市来说就像是一场梦，无足轻重，她毫无征兆地来，两年后便会毫无征兆地走，不会为这座城市带给什么也不会带走什么。就是这样，各自安好。
　　许悠云毫无目的地游走。这座城市给她的感觉就是很忙，节奏很快，然后，没了。
　　这样倒是好。忙一点时间就快一点。时间快一点吧，许悠云只想让时间快一点，好让她早一点回去，回到那个她熟悉的地方，当然，那个地方也熟悉她，许悠云自认为的。
　　她忽然听见后面有叫人的声音，由远及近，挟着猎猎风声，许悠云以为是叫她，下意识回头，空洞的眼神还没来得及聚焦，一辆自行车就从她的身边，贴着马路牙子开过去。许悠云一个激灵，往人行道里面靠了靠。
　　许悠云在彻底闲下来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落寞，她开始想他们在葬礼上正在干什么——张莹在门外哭，当然她不是在为许家旺哭，这个眼泪和昨天的是一样的。许括门外在抽烟。许如在门外发呆。虽然都在门外，但却是不一样的。许括是不想，许如和张莹是没资格。
　　一个葬礼下来，应该没多少人看到许家旺的遗容。
　　许悠云踢开脚下的小石子，小石子跌跌撞撞地向前。多像是许家旺这一辈子。许悠云想。许家旺出身贫苦，但是一路摸爬滚打，小石子一路向前，然后打出了一片天地，这时候小石子已经滚到了最远端，最后难逃一死，小石子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那颗小石子仍然是小石子，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算是被别人注意到了，随着时间推移，它还是会随之坠落在岁月中。能轰动一时，却不能轰动一世。是小石子，是许家旺，也是所有人。
　　许悠云这时候几乎有些迷离了。她此时此刻不明所以地想念悦州。虽然她最根本的故乡在这里，但是悦州承了她所有的记忆。这时候比起来，悦州比潇城要重要了。
　　许悠云望着天，太阳斜挂着，镀红了整个墮江，像火，燃烧了江面，一丛丛，从江面烧到了天边去，点着了云，染红了风。
　　许悠云开始往回走。她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条路原来那么长。长到那么直的路也不能让许悠云一眼就看到家。
　　昏鸦尽。鸟都回巢了，许悠云想，她也该回去了吧。她心里想着，掏出手机，打下一串话——爸，我回悦州一趟。
　　这是许悠云第一次，第一次这么冲动，这么想回悦州，潇城给她一股难以言传的压抑。

　　许悠云没有等到许括的回复。但她依旧停下往家走的脚步。
　　她要去机场，她要回悦州，哪怕只看一眼就回来，她也要去。
　　9月末，机场的人不多，许悠云在取票的时候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伴随着她熟悉的温润的声音：“云云？”
　　许悠云回头，然后一张本应该出现在悦州的脸重现在了潇城的机场。
　　“谢晴渊？”许悠云停下取票的手，退出人群。
　　“你来潇城干什么？”许悠云的疑问是正常的，因为现在离十一假期还有几天时间。
　　谢晴渊笑笑：“韫魂的不是每年都有交换生去各个城市吗，今年想着过来看看你。”
　　谢晴渊是许悠云的发小之一。许悠云的发小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林婷——许悠云刚到潇城第一天给许悠云发微信的那个人就是林婷。
　　许悠云看着谢晴渊穿着韫魂的校服，说：“没人接机？”
　　谢晴渊往身后指，“有，在后面。”他顿了顿，忽然道，“你要干吗去，回悦州？”
　　谢晴渊用的是“回悦州”而不是“去悦州”。
　　许悠云的家在悦州，永远在悦州，就算是离开了，也不曾改变。这是言下之意。

　　人生中的那颗小石子在岁月中滚啊滚啊滚，它总有那么一个契机，让人拥有最幸运的时刻，像一场梦，惊艳了年华，回味了余生。即使这是一场梦，梦醒即毁，那么也足够了。
　　回味余生，惊艳年华。
　　这是许悠云看见顾峰时的第一想法。
　　她不知道顾峰看见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只看见顾峰向谢晴渊挑挑眉。
　　谢晴渊心领神会，“许悠云，我发小。”转头向许悠云道，“顾峰，朋友。”
　　顾峰。
　　许悠云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多巧。他的名字里带着个“风”字。
　　云因风动，风起云涌。
　　许悠云笑笑。云真的因风而动了。
　　出机场的时候许悠云看到了外面的江景。
　　依旧是日暮西垂，红色点染了云，浸没了风。
　　云。风。
　　多好的两个字。多应景的两个字。
　　上了出租车，三个人谁也没有说一句话。直到司机开口：“去哪？”
　　许悠云顿了顿，问谢晴渊：“去哪？”
　　谢晴渊皱眉：“我要不就去韫魂吧，我爷那边离韫魂也远，不方便，我直接在韫魂周围找一个酒店。那附近有吗？”
　　许悠云还没去韫魂报到，她没有回答谢晴渊，顾峰关掉手机导航：“全季酒店。”
　　许悠云感觉潇城真的不大，一个地方挨着一个地方，去每一个地方的路线几乎差不多，但是许悠云看着今天的夜晚和昨天的就不一样。
　　昨天她的内心是压抑死寂落寞的，是第一次直面死亡的、出乎意料的镇静，而今天是一种从压抑中百般挣扎后终于解脱的释然。她感觉和这座城市和解了。因为一个人，一阵风。
　　如果人生真的就是那颗滚动的小石子，那么在命运的最高点是多么幸运。明明知道不能永恒，却不信邪地，一次又一次地在坠落中反抗。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的东西永无止境。只要拥有了就不存在满足。
　　许悠云又是一声笑。
　　我生来为人，本是向死而生，却偏偏沾染这俗尘。
　　——可这俗世竟是如此令人留恋。
　　落凡尘，便不必回了。
　　人间三载流浪客，痴情俗世不悔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