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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苦乐逆顺,无非消业 ...

  •   “我送。”

      门口响起一道沉冷的声音。

      金烬去而复返,径直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极紧。

      他谁也没看,俯身,手臂穿过何果果的颈后与膝弯,稳稳将她抱了起来。转身,朝外走去。

      围在门口的人群,无声地让开了一条路。

      何果果靠在他胸膛,能感觉到他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还有那明显的心跳——这属于“生”的悸动,给她冰冷的躯体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费力地掀开眼帘,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金烬立刻察觉,低下头,耳朵贴近她唇边。

      “是厥阴证……”她声音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送我去……中医院。”

      身体都这样了,说出的第一句话居然还是“医嘱”!金烬心头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都什么时候了,不能把心彻底放下来,就只是依赖他一下吗?哪怕只是哼一声疼,或者闭着眼不说话也好。

      他没应声,上车后只对F.G.吐出几个字:“去协x,国际部。”

      F.G.察觉情况不对,车开得极快。何果果全程闭着眼,却并未失去意识。她将所有心神都收摄在一句佛号上,已做好“此身将亡”的打算——能在这般关头保持正念,已是佛菩萨莫大的慈悲。

      只是车速快,加上路面颠簸,她腹内那股滞塞翻搅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直往上涌。想到这是金烬的车,她闭着嘴,硬生生将恶心感压下去。

      路上,金烬不时低声唤她名字,或轻拍她脸颊,想确认她是否清醒。何果果始终闭着双唇,不应也不动——不是昏沉,而是怕一开口,就会控制不住吐出来,弄脏了他的车。

      车终于冲进医院停车场。F.G.还在和保安交涉车位,何果果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开门……想吐。”

      车门解锁的瞬间,她几乎是跌出去的,踉跄扑到旁边的绿化带,蹲下身一阵干呕。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着喉咙。

      金烬跟过来蹲在她身边,手掌一下下轻拍她的背,力道有些重,不知是安抚还是焦躁。

      他没多耽搁,很快将她带进急诊。候诊区还排着几个人,金烬走过去低声说了两句什么,又对护士站方向示意了一下——不到一分钟,护士便过来引着何果果直接进了诊室。

      “医生,你看她的手!”金烬将何果果冰凉发紫的手腕托到诊桌上,声音里压不住急迫。

      坐诊的男医生约莫四十多岁,先不紧不慢地在电脑上敲打录入,眼皮都没抬:“姓名?年龄?本地医保还是外地?”

      何果果半阖着眼,只觉得荒诞——命悬一线的时候,最先被关心的居然是报销比例。

      “她人在发抖!”金烬提高了音量,“医保我全自费!你先看她手怎么回事!”

      “哦。”医生这才转过视线,捏起何果果的手指,像打量一件物品般瞥了两眼,“雷诺现象吧。最近很多人这样,新冠后遗症。”

      何果果心里扯出一个无声的苦笑——果然,进了这里,一切症状最后都能归结为某种“病毒”感染。

      “你,”医生朝门口等候的F.G.抬了抬下巴,“去接杯热水放她手里捂着,颜色可能会慢慢恢复。”

      接着,打印机开始嘶嘶作响,吐出一长串检查单。医生将单子递给金烬:“按这个顺序,带她一项项查。等所有结果出来了,再拿回来给我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像在完成标准流程:
      “到时候,再决定怎么治。”

      金烬又急又躁,却只能搀着她,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医院里转。更绝的是,检查顺序错了还不给做——必须严格按照单子上打印的序号,从A到Z,从1到N,一步都不能乱。

      每个检查室门口都蜿蜒着长队,人人脸上写着“生无可恋”。

      从车上颠到想吐,到现在头晕脚软、走路打飘,还得拖着半条命跨越大半个医院,在冷飕飕的走廊里乖乖排队。抽血,左臂一管,右指一针;脱衣服,套上不知所谓的护具,被送进各种嗡嗡作响、闪着冷光的仪器里扫描……何果果在虚弱中竟有点想笑。

      看来死是死不了了,但活罪一样没得少受。

      她现在只想瘫在床上,熏根艾条,发一身透汗,把寒气逼出来。结果呢?被一个不太相熟的男人拽着,上演医院半日游。

      “绝对是消业。”她迷迷糊糊地安慰自己,“刚拜完忏,准是地藏菩萨跟我开玩笑呢……宿业现前,用这么‘写实’的法子给我消。”
      整整一个下午,就这么耗在了排队、检查、再排队的循环里。

      直到傍晚,金烬才拿着厚厚一沓检查报告,重新敲开急诊专家的门,另一只手还在手机上飞快地回着工作信息,眉心皱成了川字。

      “医生,所有结果都在这儿了。到底是什么问题?”

      医生接过报告,慢条斯理地翻看,鼠标在电脑屏幕上点点戳戳。半晌,推了推眼镜:
      “嗯……急性肠胃炎。挂个水,消消炎就好了。”

      金烬盯着医生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拳头在身侧悄悄捏紧——恨不得给桌子一拳。

      折腾一下午,楼上楼下跑断腿,结果就这?!

      “你最近吃什么了?”医生转向何果果。

      “没吃什么呀……”她有气无力。

      “啊,想起来了。”何果果眼神飘了飘,“早上有位老人家带了盒点心来,说是女儿买的,分给大家。我吃着觉得味儿有点不对……但怕浪费,就都吃完了。”

      金烬一个白眼差点翻到后脑勺,深吸口气,才把话压成温和的版本:“下次坏了就直接扔,别心疼那点东西。”

      何果果乖乖点头,态度端正得像听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挂个水,再开点消炎药。现在有点低烧,37度多,再加个退烧的。”医生说着,手一直没停,噼里啪啦地在电脑上开着处方。

      “能不能……不吃药?”何果果弱弱地问。她向来怕西药,总觉得那东西寒气重。

      医生从屏幕后抬起眼,像看外星生物似的瞅了她两秒:
      “可以啊。这病,不吃药也能好。”他语气平淡,“就是慢点儿,多难受几天。”

      “吃药,挂水。”金烬斩钉截铁,“再开一间VIP病房。”

      何果果听完,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她幽幽地瞥了金烬一眼——这位“爷”,到底是来救她的,还是来给她加刑的?

      从他不听劝、死活要来这家医院起,一下午的折磨全是“赠送”的。现在还得往她这已经寒气很重的身体里灌凉飕飕的消炎水……
      懂了。她闭上眼,心里一片澄明。

      金烬也是地藏菩萨安排来的。是这场“消业大戏”里,最敬业的那位配角。

      今天这劫,看来是躲不过了。

      把何果果送进VIP病房,看着她挂上点滴,金烬就匆匆离开了。走前只丢下一句:“中午就该回去的,公司一堆事等着处理。”

      何果果终于如愿躺到了床上——念叨了一下午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倒真是讽刺。她懒得多想,沉沉昏睡过去。

      再醒来已是晚上九点多。VIP病房的沙发上,蜷着一个黄毛小伙子,穿着一身黑西装,睡得正熟。何果果想起来,是白天跟金烬一起来社区的人。看来是留他在这儿“陪护”了。

      身体好了许多,烧还没退,但四肢已恢复血色,有了些力气,脑子也清醒不少。她摸到手机,拨通了金烬的号码,想和他报个平安。

      “你看,要是听我的去中医院,可能一剂汤药就好了。”她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点娇嗔,“哪用折腾一下午。”

      “我也没想到现在国内医院流程这么复杂。”金烬那边背景很安静,看来公司的事都忙完了,他语气耐心道,“协x国际部,小时候家里人生病都来这儿,对外籍也开放。而且——钱给到位,确实不用排队。”

      “难怪你在急诊能让我不排队直接进。”

      “到底怎么回事?”他话锋一转,“应该不止肠胃炎那么简单吧?”

      “嗯,算是拜忏的正常反应。大概是求忏悔的心比较诚恳,把宿世埋的一些隐疾勾了出来。”何果果坐在床沿,双腿轻轻晃着,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明快,“其实是好事。这么病一场,肯定消了不少业,以后就不用受大罪了。”

      折腾一天后,能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和他聊几句,她竟觉得很舒服。

      “你看着人畜无害的,连肉都不吃,”金烬轻笑,有点揶揄,“还有什么’业’要消的?”

      “谁没点业呢?过去生干过什么蠢事,我又不知道。再说,学佛之前我也没少吃肉。”何果果老实交代。

      “倒是你那帮‘学生’,”金烬话里带刺,“一个个号称学佛人,紧要关头,半点善心都见不着——虚伪得很。吴主任看着关心你,实际是怕你在社区出事,恨不得赶紧把你弄走;那些老人也是,真到了关头,都先想着自己的利益。没想到,这紧要关头,最‘善良’的,倒成了我。”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玩味,“你打算怎么谢我?”

      “你别这么想,不然心里难受的是自己。”何果果声音温软,“换过来看,他们已经做到自身能力范围内的最好了。吴主任怕担责是真,但她着急请医生、守着我,也是真。老人们要真不关心,下课直接回家就是,何必还来医务室看我?大家的关心不假,只是我们不能要求别人做得更多了。”

      她停了停,又说:“其实当时听到吴主任和医生嘀咕,我就想好了,就算你不来,我也会尽量自己离开的。我的病和别人没关系,赖在那儿只是给他们添麻烦。”

      金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这种时候还想着尽量不麻烦别人……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肯定是要谢的!”何果果语气认真起来,“等病好了,一定请你吃饭。”

      “那我就不客气了。”正中他下怀,“我这几天忙,就不去医院了。你多住两天,彻底好了再出院。”

      “不至于吧?就是个肠胃炎,今晚回家休息也行,还能省钱……”

      “还没长教训?”金烬语气急了些,“你这病就是省钱省出来的。今晚老实待在医院,哪儿都不许去!”

      VIP病房确实舒适:鲜花气味清甜,加湿器静静吐着白雾,环境放松安静。何果果在发烧的昏沉中睡得极深。只是半夜口渴时,迷糊间感觉有人扶她起来,递了杯温水到嘴边。

      清晨醒来,沙发上那年轻人正四仰八叉酣睡。何果果心想,昨晚大概是他帮忙倒的水。人还挺好的。

      办理出院时,账单却让她吓了一跳。

      挂号费:1000元。

      她平时去的三甲医院,专家号也不过几十块。这里竟然要四位数?仔细一问才明白:金烬给她挂的是“特需专家”,而且插了队。

      5分钟问诊,1000块。何果果心里嘀咕,这钱赚得比抢还快。

      往下看,更是心惊:一项看不懂的什么肾脏检查,近7000元。

      “国际部的设备和服务都是顶级的,”护士解释,“同样的检查在总院做,大概一两千。”

      服务?何果果回想了一下昨天下午的奔波排队,实在没懂“服务”在哪儿。

      算了,拿钱消灾。就当供养地藏菩萨了。

      正准备掏出信用卡,护士却轻轻推回账单:“送您来的那位先生已经结过了。”

      何果果接过单子,目光落在最下方的访客记录上。

      凌晨02:17 那一栏,签着一个飞扬的英文草体——
      Gin。

      ————————————————

      “别挤了!”

      “轮到我了!让我看看!”

      几个扎着丸子头的小童子正围在天际云层上的一口古井边,你推我搡,叽叽喳喳。

      昨日法会上,观音大士随口提及了这口“龙王井”,说宿缘深厚之人能从中照见自己生生世世的爱人。本意是希望大家对情爱生起出离心,还特地告诫:已受三皈依的弟子万不可沉迷此类宿命窥探,若是不明发心去算命卜问过去未来,当下便会失去皈依体,不再是佛弟子!

      警告言犹在耳,这几个小淘气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今日偷偷溜出人群,摸到井边来了。

      好不容易轮到华手,他扒在冰凉沁骨的井沿上,探头朝下一望——深井中阴寒的水汽扑面而来。井口不大,底下水面却幽深宁静,盈盈漾着一轮小小的、完美的满月倒影。

      “怎么啥也看不见啊?”华手嘀咕,“除了我自己的脸……还是我自己的脸?”

      正纳闷,后背突然传来一股力道——
      “啪唧!”

      他整个人就被后面不知哪个“好师兄”一掌推进了井里。坠落时耳边风声呼啸,只隐约听见井口传来慌乱的童音:
      “你推他干嘛呀!”

      “不是好玩儿嘛!咱们都会水,有什么的……”

      “快跑!有护法过来了……”

      华手倒也不太怕。他确实会水,修行这些年,没少在观音大士的莲花功德池里泡汤玩耍。只是这井水非同寻常,彻骨奇寒。他顺着井壁缓缓下潜,待井壁消失,眼前便是一望无际的深海。

      华手游在其中,屏息凝神,心里想着,朝着一个方向游总能有出路。沿途看见发着荧光的珊瑚丛,还有几群通体透明的鱼从他身边悠然掠过——深海之下,竟是这般瑰丽幻境。

      他一边赏景一边寻路,渐渐却发现这大海无边、无尽、无底、无涯。

      出路到底在哪儿?

      心里一急,加上本就功夫稀松,体力很快不支。呛了几口咸涩的海水,意识便开始模糊……

      便在此刻——
      远处幽暗深海中,一道金光骤然破水而来!

      一条身形矫健的金龙舒展长躯,“欻——”地掠过,精准地托起他下沉的小小身躯,随即昂首向上,冲破海面!

      龙跃出水的刹那,阳光撞碎在璀璨的鳞片上,迸溅出万千道流金般的光华。龙须拂动,水珠如晶钻四散,整片海面都被映照得金光潋滟。

      金龙将他轻轻放在岸边——巧得很,这处出口正是华手平日看护的莲花池畔。

      金龙常静静伏在海底,仰望那个小小的身影——看他笑,看他劳作,听他诵经,心想何时自己也能过上那般悠然而有兴味的日子。今日见这熟悉的身影溺水,才决意现身一救。

      真上了岸,金龙才发觉截然不同。原来,华手的世界是干燥的、温暖的。因为当你透过水凝视一切时,总会错觉外面的世界同样浸在无边的水里。

      地面上的世界,阳光毫无阻隔地洒落,明媚得让它几乎睁不开眼。空气里没有海水的包裹,却有种蓬松的、令鳞片舒展的暖意。

      见华手还未醒转,金龙便盘起修长的身躯,将他安置在自己盘绕的中央,又用尾巴轻轻盖在他身上,权当被子。顺便,自己也在这暖融融的日光下舒展开——啊,整条龙骨都晒得酥酥软软,仿佛要化在这片金光里。

      这时它才恍然想起:眼前这昏迷的小童,不正是他么?

      当年它还只是条小金蛇,不过孩童一掌大小,便是这孩子为它授了三皈依,还起了个随意的法名——“小金”(尽管那小孩起法名时的神态是相当认真)。因着这份殊胜缘起的加持,它才有后来化龙的机缘。

      没想到,今日随手一救,竟救了自己的恩人。

      金龙低头端详华手,金灿灿的眸子里满是疑惑:怎么他身上冻得发紫的地方……好像更紫了?

      而此刻华手正迷迷糊糊地腹诽:谁啊?!把我扔冰窟窿里了?还是我已经挂了,正在寒冰地狱里受刑呢……地藏菩萨来救我啊!

      第一次出水、毫无常识的金龙并不知道——龙鳞乃至寒至坚之物,是天人战场上打造神兵的利器,绝不适合给病人当被子取暖!
      尤其是,一个刚在深海里泡了半晌、冻得半死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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