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九章、一饭一坐,饮食男女 ...

  •   金烬开了一辆低调的黑车,停在何果果家楼下。

      这是M市中心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六层高的红砖板楼,楼间距还算开阔,中间留出一片小公园,里头立着些生了锈的健身器材。单元门口放着公共垃圾桶,非常朴素,却因深藏闹市,一进来便觉陡然安静,甚至能听见树梢间的鸟鸣。

      何果果下楼来接他。小区老得连电梯都没有,楼梯间是光秃的水泥地,几户人家门口还搁着待扔的垃圾。

      楼梯不宽,两人一前一后地上楼,中途遇见一位下楼的邻居。何果果微笑着点头打招呼,对方也自然地应了声,目光却不禁在金烬身上多停了两秒——在这种地方,生面孔总是显眼的。

      这里有种市井特有的、略带莽撞的温情:边界感模糊,人情却近。不像一些昂贵的小区,邻里见面未必点头,但也从不过问谁家来了什么人——礼貌而疏离,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形态。

      金烬跟着她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响。

      打开那扇猪肝红色的铁门,何果果的小家全然展现在眼前。空间不大,约莫不过八十平,却当真应了那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个功能区划分得清清楚楚。层高略低,金烬一米八几的个子站进去,平添几分局促。

      “午饭还没好,你先喝杯茶歇歇。”何果果含着笑意,将他引到茶室坐下——其实所谓茶室,不过是餐桌后靠窗辟出的一小方榻榻米,中央一张矮炕桌,桌上小泥炉正咕嘟咕嘟煮着水。

      金烬盘腿坐下,细细打量这个家。

      家具陈设都很朴素,甚至有些像从旧货市场淘回的老木料,重新打磨后做成桌椅柜架。她把最大、阳光最好的主卧布置成了佛堂,自己的卧室反而缩在一边的小房间里——床嵌在砌出的墙龛中,窄窄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静静插着一束花。

      特别的是,那床边缘围着素白的帷幔,帘子半掩。此刻微风从窗外溜进来,纱帘被轻轻拂起,柔柔掠过素色床单。顺着风的方向望去,阳台矮处晾着几件她的贴身衣物,在光里微微晃着。

      尽管知道不合时宜,但这样无意间窥见女孩生活里私密的一角,仍让金烬心头像被挠了一下,痒痒的。

      何果果似乎察觉到了,起身走过去,将自己卧室的门轻轻掩上。

      房子不大,更谈不上华丽,可一走进来,整个人便不自觉地松弛下来。屋里到处都是植物,还有些说不上名字的花草插在简朴的瓶罐里。都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却都长得很好,枝叶舒展,颜色鲜亮。或许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也会跟着舒展起来——又或者,正因为住在这里的人心是温暖的、滋养的,才让这些寻常的草木,也生得格外蓬勃。

      等待的间隙,金烬便自己动手泡起茶来。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只是寻常白茶,但几杯缓缓饮下,周身便泛起融融暖意。接着,他又毫不客气地剥起果篮里的橘子,拈起果脯,就着茶,一口一口吃得自在。在这样的空间里,他似乎不必在意那些繁琐的礼节,也无需刻意拘着——尽管两人见面不多,尚算不上熟稔,可这氛围莫名地让人安心,仿佛把这里当作自家一般随意,也没什么不妥。

      何果果端着前菜出来。或许考虑到金烬有海外背景,她没有像中餐那样把所有菜一口气摆上桌,而是按头盘、主菜、汤品的顺序一道一道来。

      主菜是道沙拉:芒果、西红柿、布拉塔芝士拌着意大利红醋,上面缀几片罗勒叶。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很少做西餐,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金烬尝了一口,味道清爽开胃。芒果的加入在寻常菜谱里少见,却添了分酸甜与清新,让他莫名想起暑假在夏威夷冲浪的日子。

      “这是我学生去新墨西哥州交换时带回的菜谱,说是牙买加家常菜,妈妈常做给远归的儿子。”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他的反应。

      其实不必这么小心——金烬一边听她说着,一边已大口把沙拉扫荡干净,用行动表示认可。

      前菜用完,何果果收拾干净桌面,端上几盘清炒素菜:红椒莲藕、汤煮煎日本豆腐、油淋秋葵豆苗,配一小碗米饭。

      “Omakase?”金烬看着一桌精致菜色笑了,有点打趣她。

      “哪有那么讲究,就是家常菜。”何果果仍有些害羞,“我还特意加了辣,你尝尝。”说着往他碗里夹了片藕。

      飞机上那点小事,她竟还记得。金烬心下微动。

      他最喜欢的果然是那道藕——够辣。藕片炒得微焦,嚼起来鲜香脆爽,辣得他不停擤鼻涕,头顶冒汗。

      “这么爱吃辣?”何果果看着他。虽知他口味,但这程度还是超出预料。那道菜她自己最多尝一口便不敢再碰。

      “是余干辣椒,我爸妈从老家寄来的。”她看着他“嘶哈”吸气的样子笑了,“我平时不用,都是寄给我哥。知道你要来才问他要点,他还以为我要腌泡菜。”说着给金烬倒了杯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你家里人都吃辣,你不吃?”他嘴里像在冒火,含糊问道。

      “不爱吃,从小一吃辣就全身泛红过敏。”

      其实师父说过缘由:许多修行人生生世世饮食清淡,持戒严谨,辣味对他们而言几近“危险物”(香港某歌星王x尔吃不得辣,恐怕也是这个原因)。而嗜辣之人,往往内在能量强盛,尤其脾气火爆,需借这般烈性食物来平衡调和。想到这儿,何果果有点想笑。

      最后的汤品很简单,一碗香菇青菜汤,里面点了几滴辣油。

      “辣油你自己炸的?”金烬好奇。带这种辣味的汤品他倒没试过。

      “就是老干妈的辣油,”何果果笑笑,“特意为你的口味搭配的。”

      午饭过后,何果果起身收拾洗碗,金烬仍瘫在榻榻米上喝茶清口。这般日常又温暖的氛围,让金烬莫名感到熟悉——他分明是在缺乏家人陪伴的环境里长大,怎么与何果果相处却如此自然,仿佛无需任何来做客式的人情往来?

      见何果果专注洗碗,暂无来陪聊的意思,金烬便起身踱进佛堂。

      佛堂由主卧改造,宽敞却陈设极简。阳光穿过窗外大树,在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西面靠墙的长桌上供着幅一米多高的西方三圣像——主尊是静坐的红衣阿弥陀佛,两侧立着菩萨(金烬认不出,或许是观音吧)。像前有一尊小小的鎏金度母,和一张她师父的法相。

      金烬对何果果常提起的这位“高人”挺有兴趣,拿起相框细看。老人面颊圆润如满月,眼弯弯笑成线,又细又长,眉间一根白色毫毛颇为醒目——在黑色眉宇间打着旋儿盘绕。

      “这叫‘白毫宛转’。”何果果从身后凑近,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是一种成就相。‘阿弥陀佛身金色,白毫宛转五须弥’——是形容佛的宝相的句子。师父眉间的白毫常被人误以为是年纪大了,连眉毛都变白了,”她接过照片,目光柔和,“其实是因为他修持弥陀本尊法,是他老人家修行成就的瑞相。”

      金烬不懂这些,也不太信,心里三分质疑,三分对未知的敬畏。

      “我教你打坐吧。”何果果笑眯眯拿来垫子,用手引他坐下,“饭后静坐,对消化特别好。”

      她简单说了要点:全身放松,注意力只放在鼻息经过人中的气流上,感觉头顶有根细绳轻轻向上提。

      金烬似有慧根,未等她细说便已掌握,呼吸渐渐深长平稳。何果果见状不再打扰,轻步回卧房午睡。

      夕阳斜斜照入,在金烬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光晕,他才悠悠睁眼。

      其实金烬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

      上一刻的记忆还是何果果指导坐姿的声音,随后便坠入一片清明——无念无想,无时间,亦无光影。

      起初金烬只是观呼吸从粗重渐至细密,继而发现呼吸可自然停顿。再到后来,连对呼吸的关注也融化了——非呼吸本身消失了,而是“我在呼吸”的意念消散了。

      整颗心徜徉于无声的寂静之中。

      打坐醒来,世界仿佛被洗了一遍。

      他看见光尘在空气里缓慢舞蹈,听见远处隐约的鸟鸣像滴入静水的石子。窗外树叶上的绿,层次丰富得远超“深绿浅绿”的范畴;阳光在叶面上跳动的姿态缓慢至极——并非晃动本身变慢了,而是他的感官如开了慢镜头的摄像机,精细地捕捉着每一帧生命的颤动。
世间万物,在他面前悄然改换了模样,展现出远比想象中更深广的维度。

      就在这被无限放大的清明中,他的目光落回室内,落向角落——何果果正窝在毯子里打瞌睡,呼吸轻匀。夕阳给她侧脸镀了层柔光,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宏阔的世界与眼前这个具体的人,在这一刻,同时向他展现了前所未有的丰盛与真实。

      他有些兴奋,迫不及待想叫醒她,分享这一切,因为这体验,实在太过美妙。

      何果果仔细听完他的描述,震惊不已。她从未见过有人初次打坐便能进入这般深定。

      想起自己第一次坐禅,妄念纷飞,不是这儿痒就是那儿痛,活像只如坐针毡的猴子。

      “你真是利根!”她定定看他,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第一次在飞机上见到你,莫名想靠近……大概也是因为这。你若专注修行,必定极速成就……”

      她靠得极近,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炽热的好奇——像科学家发现了某个新奇物种,恨不得把它的脑袋揭破开,研究清楚里面的每一处构造。

      “下周日我去见师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雀跃的肯定,“你和我一起去吧。师父要是见到你……一定会很惊喜。他找能承法的关门弟子,已经找了好多年!”

      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脸上,里面盛满了纯粹的赞许与毫不掺假的羡慕——那是一种修行者看见稀有“法器”时的眼神。

      这还是第一次,何果果用这样毫无保留的崇拜凝视他。以往不论他展示多少财富、手腕或地位,她总是淡淡的,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展览。而此刻,她却仿佛在他身上看见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耀眼的光。

      “……可以。”他听见自己快速应道,声音比预想中干脆。

      尽管他对什么“关门弟子”、“承法”毫无兴趣。但被她这样看着,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

      金烬的心,好像又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怎么回事?近来总有种痒痒的、自己却挠不到的……不得劲的感觉。

      没想到一坐已近黄昏。原计划只是午饭小憩便走,公司还有很多事务待他处理,金烬匆匆准备告辞。

      何果果赶忙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又从包里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丝质口袋巾,一同递过去。

      “上次你帮我垫的医药费……还有这个,”她声音轻了些,“你落在养老院的,我洗干净了。”

      金烬低头看去——正是那天他擦完手后嫌恶地扔进垃圾桶的那块。此刻它被熨得平整妥帖,静静躺在她掌心,几乎看不出曾被丢弃过的痕迹。

      他动作顿了一下,没接红包,却伸手捏起了那块口袋巾。丝料触手温软,带着阳光晒过后干净的气息。

      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想从她平静的神情里读出些什么。然后,他忽地将口袋巾顺手塞回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那动作随意得仿佛它从未离开过。

      “今天这顿饭,在外面买差不多就这价。”他推开红包,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随即低头继续穿鞋,语气漫不经心,“而且外面还买不到这样一对一的服务呢。”

      穿好鞋,他直起身,挑眉冲她一笑。

      那块浅灰色的巾角从他上衣口袋边缘露出一点点,像一句未说出口的回应。

      他转身下楼,引擎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