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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无常大鬼,不期而到 ...

  •   榻榻米上,何果果把老人的袜子褪下,开始讲解脚底的穴位。她手指按到哪里,哪里就和身体的某个部分连着,一清二楚。屋里味道不好,老人的脚也干枯发皱,可何果果脸上没有半点嫌弃,声音稳稳的,就像在教人认识一朵花或者一棵树那样平常。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车队声响。何果果抬眼望去,几辆黑色SUV划过巷口,其中一辆的车牌以“M8”开头。车停稳后,金烬率先下了车。不一会儿,社区吴主任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鱼贯而入的几位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士。吴主任热情地向屋内众人介绍着来客,队伍末尾,金烬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穿得比年会那日还要庄重——深灰色西服,内搭挺括的淡蓝色衬衫与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这老屋截然不同的、精密而耀眼的气场。

      今天会发生的一切,何果果已提前与吴主任打过招呼。此刻她适时地退到了屋内的角落。今天的主角本就不是她,正好把舞台完整地让给来人。

      金烬站到人群最前方,开始讲话。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恳切:“……愿意做在场所有老人的孙子,为长辈们尽一份孝心。”说罢,他向着老人们的方向,郑重地鞠了一躬。

      角落里的何果果心里既是惊叹,又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这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以及在任何场合都能完美扮演所需角色的能力,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现场由吴主任带头,掌声立刻响了起来。好几位老人互相交头接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仿佛在感叹老了还能有这样的福气。
      演讲完毕,金烬利落地指挥手下开始分发纸箱里的赠品。何果果看了一眼,箱子里还真是包装齐整的冷冻海产。看来,初次见面时他说家族从事海产贸易,倒也不全是胡诌。

      人群散去后,活动室显得格外空荡。何果果留下来收拾散落的座垫,金烬在门口与吴主任低声交谈了几句,竟慢慢踱步到了她身边,也蹲下身,帮她把几个垫子摞起来。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裤,蹲下的动作显得有些局促,甚至能听到布料细微的绷紧声。何果果看他一副“屈尊降贵”又不得要领的样子,心里好笑,轻声道:“金先生,真的不用帮忙,你去旁边休息吧。”

      金烬倒也从善如流——或者说,他本意也并非真来干活。闻言便泰然起身,在旁边的木质长凳上坐下,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
      “刚刚,”他目光追着她整理的动作,“你给老人演示的那套手法,是什么来历?”

      “据说是明代一位道士传下来的。”何果果将最后一个垫子摆正,拍了拍手上的灰,“之前都是单传,到了我老师这一代才开始收徒。我当时可是正经行了拜师礼,交了拜师费的。”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这套体系主要是调动人体气机,激发身体本来的自愈能力。我只能帮老人家做些基础调理,真有大病,还是得去医院。”

      她直起身,朝他俏皮地眨了下眼:“哦,对了,拜师时我还签了保密协议。所以更多内容——概不奉告。”

      “道家?”金烬眉梢微挑,带点揶揄,“你一个学佛的,跑去跟道士学艺,不怕你那‘了不得’的师父训你?”

      “那时候还没遇见师父呢。”何果果嗔他一眼,目光柔和下来,“当时只是想学点能帮助人的东西。听说那位道士靠这套方法活了一百五十多岁,最终无疾而终。觉得很有意思,就学了。”

      “一百五十岁?”金烬扯了扯嘴角,神色里不屑与好奇交织,“我倒是听过更玄的——西藏有个老头,活到三百多岁,前几年才死。有人进藏去看他,他连外面的世界早就不是清朝了都不知道,哈哈——”他说完,扬起下巴,带着点看好戏的神情等她反应。

      “这个故事我知道。”何果果面色平静,手里继续归置着杂物,“是梦参老和尚讲《华严经》时提到的亲身经历。不过传着传着,就和原意有些出入了。”她停下手,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的揶揄,“没想到……有钱人最关心的,还是长生不老。”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根小针,轻轻扎了一下金烬的心。

      自古以来,拥有巨大财富与权势的人,最深的不安往往源于“死亡”二字——从派遣童男童女去蓬莱求取仙药的秦始皇,到如今硅谷那些试图用换血、冷冻技术对抗衰老的亿万富翁,手段从玄学变为科学,底层那份对“永生”的渴望,却从未改变。

      何果果压下心头对这个话题的一丝了然与疏离,正色道:“那位老人情况很特殊。他一生放牧,几乎不与人交往,到最后甚至人话都不会说了,而且他始终生活在草原上,与现代文明完全隔绝。”她看向金烬,语气里带上一丝调侃,“从这个角度说——你,早就’不合格’了。”

      金烬听了只是笑笑,眼神却亮了几分,显然这话题勾起了他的兴趣。

      “而且,”何果果继续道,“梦参老和尚遇见他时,他的儿孙、曾孙乃至玄孙都已不在人世,全家只剩他一个。这样孤独的长寿,我想没人会羡慕。”她摊了摊手,“生命讲求质量。若只有长度没有温度,活那么久,为了什么?”

      “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尽可能延展长度,也没什么不对。”金烬不紧不慢地怼回来。

      “你的想法也有道理。但这种思维,容易让人忽略生命的真相。”何果果声音沉静下来,“生命的本质是无量光寿,无生无灭的。生死只是个阶段,这一世结束了,若未出离轮回,不过是换个躯壳再来……”

      “吴主任让你带我看看小区环境,我们企业接下来考虑参与翻修。”或许是对这番形而上的讨论兴趣已尽,金烬适时打断,将话题拉回接下来的行程。

      两人走出活动室,沿着小区外围散步。有几段路坡度较陡,何果果今天不知为何格外容易疲惫,没走几步气息就有些急促。金烬注意到,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她可以扶着。

      “旁边还有人呢……”何果果低声说,避开了他的手,自己调整呼吸,继续向上走。

      尽管只是志愿者工作,何果果的态度却异常认真。她将小区的人口结构、设施老化情况、车流数据等信息,根据自己的观察和理解,向金烬做了清晰详细的介绍。这份尽责,让金烬暗暗赞叹。

      中午,何果果带大家到社区食堂用餐。金烬很自然地与她坐了一桌。吴主任本想凑过来,却被F.G.适时揽住肩膀带到另一边,美其名曰“还有好多细节要向主任请教”。

      于是只剩他们两人。何果果能感觉到,吃饭期间,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这桌。她感到稍稍不适,好像只要和金烬凑得近了点,就会莫名地引起关注,她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午餐简单,三菜一汤装在统一的铁盘里。何果果本以为金烬会嫌弃,他却吃得很香,动作干脆利落。

      饭至中途,一位老人热情地凑过来,双手伸向金烬:

      “金总啊,太感谢您了!我们这老小区早该改造了,问题一大堆,我跟您好好说说……”

      何果果看见,在老人伸出的双手时,金烬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才迎上去,脸上瞬间换上恭敬热情的笑容,甚至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您千万别客气,这都是应该的。您就跟我的亲奶奶一样……”

      好不容易送走老人,见四周无人再看,金烬才抽出口袋巾,略带烦躁地将手指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把手帕仍至脚旁的垃圾桶里,然后继续吃饭。

      这细微的一幕,不知旁人是否有留意,反正何果果是尽收眼底。她含着笑,直直望向他,眼神里写满了“我就知道”。

      金烬在她的注视下,竟觉出几分不自在,抬头瞪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像两个较劲的小学生无声的对话——

      “装得挺像,骨子里还是嫌弃嘛。”

      “要你管。”

      午饭过后,何果果照例要给社区的老年人们上课。

      自从她在这里做义工,便组建了一个助念团。许多老人的生活简单、重复,甚至有些荒芜——带带孙子、跳跳广场舞,若是连孙辈都没有的,日子便像忘了上发条的钟,空荡荡地摆着。何果果看在眼里,便开始带着大家念佛。不少老人虽不明就里,但有个漂亮又开朗的年轻人愿意陪着,说说笑笑,还说可以解决“生死大事”,又不收一分钱——这样的“好事”,谁不愿意来呢?

      正好,金烬要与物业及开发商总部开会。两人便自然地分开,各自忙碌。

      这几周的课程,何果果安排的都是“拜忏”。

      拜忏源于地藏法门,近代由梦参老和尚传承,并在国内外逐渐推广。她选择这个法门,一是因为单纯地讲佛理对老年人来说过于抽象;二来,这些老人大多经历过战争、饥荒与动荡,骨子里刻着“爱拼才会赢”的信念——他们很难全然接受“极乐世界想去就能去”的说法,总觉得自己罪业深重,非得“做点什么”、达到某个标准才行。

      “拜忏”这种需要身体力行、带着苦修意味的方式,反而对了他们的胃口。

      同时,这本身也是极好的锻炼。每一次伏身与起身,脊柱都得到充分的舒展与激活。脊柱的柔软与健康,直接关系到全身气脉的畅通。几周下来,不少老人都感觉到身体轻快了,头脑也清明许多。

      可今天这场拜忏,从一开始何果果就觉得不对劲。

      起初只是隐隐头晕,她以为是低血糖——拜忏动作起落大,气血一时跟不上也是常事。但随后,症状越来越重:眼前阵阵发黑,头皮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细针在颅内震颤。她强撑着示意大家继续,自己则悄悄退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

      刚走到门外走廊,就撞见了吴主任陪着金烬一行人经过。

      金烬看见她脸色惨白、步履虚浮的模样,脚步当即一顿,几乎是本能地就要上前。可吴主任动作更快,一把抢先扶住了何果果的胳膊,同时侧过头,朝金烬递去一个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人家是没出嫁的姑娘,你一个大男人去扶,不合适。”

      吴主任脸上堆着关切,嘴上也没停:“何老师这是怎么了?哎呀脸色这么差……金总,你们会议结束就先请回吧,这边我来处理。”说着,便半扶半架地把何果果带向了社区医务室,又匆匆叫人去请“医生”。

      所谓医生,其实是小区里一位老人的女儿,在中医院工作,偶尔来看母亲时顺便给邻居们做做义诊。吴主任正和她商量着签一份长期服务协议,这事儿何果果也知道。

      躺上简易病床后,何果果只觉得一阵冷一阵热,像有微弱的电流在皮下窜过。虽是秋天,身上盖了薄被,她却冷得牙齿发颤。
      那位女医生匆匆赶来,听了描述,起初也只当是劳累或轻症感冒。可当她掀开被子,握住何果果的手时,脸色骤然变了——
      十指指尖一片骇人的青紫,触之冰凉。再脱下袜子,脚趾亦是如此。

      四肢末端的紫绀,往往是身体陷入严重危机的信号:要么是体温骤降,要么是气血已不足以输送到肢体远端。

      女医生显然没单独处理过这样紧急的状况,眼神里一丝慌乱。她定了定神,掀开何果果的衣角,按压其关元穴。手指按下之处,肌肤深深凹陷,良久不见回弹。

      “姑娘,你年纪轻轻……怎么元气亏耗成这样?”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她取出一枚细针,语气更像在给自己打气:“我先在你头顶扎一针试试。如果情况好转,就说明只是暂时的……”

      针尖刺入头皮。何果果清晰感觉到——这一针,扎偏了。

      穴位本就精微,且会随人体气血流转时时变动,行针时稍有偏差并不稀奇。平日没什么大碍,可在此刻这般危急关头,这一针的误差,却像在绷紧的弦上弹错了音。

      针入瞬间,何果果只觉得腹中与肺腑深处积压的寒气猛然上涌,顺着喉咙“嗬嗬”地往外排。她勉强示意医生伸手感受,对方触及那股阴冷气息,脸上刚露出一丝慰色——

      可仅仅几秒,排寒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天旋地转。腹部像被堵住,恶心翻涌却吐不出。医生再查看她的四肢,紫绀未退,甚至更深了些。

      女医生默默退到一旁,与吴主任低声交谈起来。声音虽轻,那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人恐怕不行了。但不能死在这儿——只要是在这儿出事的,社区就得担责。

      “得赶紧送医院!谁送一下?”吴主任抬高声音,环视四周。

      这时,几位助念团的老人也闻讯聚到了门口,脸上写满担忧。

      可当吴主任的目光扫过他们时,空气却静了一瞬。

      “我……我一会儿还得去接孙子。”一位常来听课的阿姨率先开口,声音发虚,“最近甲流多,传给孩子可怎么好……”

      “我儿子今天一家要来吃饭,走不开啊。”另一位大爷搓着手,眼神躲闪。

      “我这老腿,也扶不动人……”

      沉默像一层薄冰,迅速蔓延开来。平日里大家眼中亲切可人的“何老师”,此刻成了可能带来麻烦的“烫手山芋”。关切是真的,但到了紧要关头,每个人心里那杆秤,最先称量的还是自己的得失。

      何果果躺在病床上,意识模糊间将这一切听在耳里。

      没有愤怒,只是一丝冰凉的感伤,像水滴落入深井。她努力收摄心神,将意念归于一句佛号——若这就是此生终点,她至少还能决定心的去向。

      “到底谁送?!再拖下去要出大事了!”吴主任的声音已透出焦躁。

      “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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