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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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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季家别墅,静得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牢笼。
苏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窗外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冷得像一层薄霜。
她睁着眼,毫无睡意,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傍晚阳台那一幕。
季寻野从身后紧紧抱住她的力道,他沙哑得不成样子的道歉,还有他带着酒气与慌乱落下来的吻。
心口空落落的疼,比之前抽烟时辛辣烟雾呛进肺里还要难受。
她不想再爱,也不想再恨,只想把这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剔除。
可有些东西,早已刻进骨血里,不是说忘就能忘得干干净净。
那些年少时偷偷藏起来的心动,那些放学路上并肩走过的黄昏,那些藏在眼底没说出口的在意,早就成了她青春里最深刻的印记。
苏予轻轻吸了口气,从床上坐起身。
再待在这个处处都是他痕迹的房间里,她怕自己会先崩溃。
她拉开房门,走廊只亮着一盏微弱的壁灯,昏黄光线拉长了她单薄的影子。
隔壁季寻野的房门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想来也是一夜未眠。
苏予垂着眼,刻意避开那扇门,一步步往楼梯口走去。
她只是想下楼倒一杯水,只是想短暂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可就在她走到楼梯转角的那一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急促的铃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吓得她浑身一僵。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姥姥。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软肋,唯一真心疼她、护她、从没有半分算计与利用的人。
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她在所谓的亲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多余的摆设,一个用来装点家庭和睦的道具。
只有姥姥,把她从小捧在手心里疼。
苏予几乎是立刻按下接听键:“姥姥?”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姥姥温和熟悉的声音。
只有一片嘈杂混乱的声响。
呼啸的风声、邻居惊慌的叫喊、物品碰撞的脆响,还有一道由远及近、尖锐得刺人神经的声音——救护车的鸣笛声。
一声接着一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她的呼吸瞬间停住,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彻底冻僵。
“姥姥,你说话啊。”她声音发颤,几乎是吼出来的,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几秒之后,一道带着医院冷硬气息的男声急促响起:“是苏予小姐吗?这里是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患者在家中突然摔倒昏迷,我们刚把人接到医院,情况很不好。”
摔倒。
昏迷。
每一个字,都让她浑身发抖。
“我姥姥她怎么了?”她的声音轻得发飘,每一个字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初步诊断急性脑血栓,现在已经深度昏迷,病情危重,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请你尽快赶过来,一分钟都不要耽误。”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姥姥的身体一向还算硬朗,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
更让她心口撕裂般疼的是,姥姥这一辈子,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年姥姥嫁进宁家,本以为是后半辈子的依靠,没想到,却是踏进了另一个冰窖。
宁家从上到下,从来没有给过姥姥一天好脸色。
嫌她出身普通,没有背景没有家底,帮衬不上宁家半分;嫌她性格安静老实,不会奉承讨好,入不了家里长辈的眼;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她永远是最吃力不讨好的那一个。
宁家的人,习惯了她的隐忍,也习惯了对她视而不见。
平日里,没人关心她,就连她摔倒在地、昏迷不醒,身边都没有一个人在。
若不是邻居发现,若不是紧急联系人填的是她苏予,恐怕连个送她去医院的人都没有。
一想到姥姥孤零零倒在冰冷的地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苏予就心疼得快要窒息。
“我知道了,我马上到……”苏予机械地应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挂断电话的那一瞬间,她所有强撑的冷静彻底崩裂。
她转身就往楼下冲,脚步凌乱又急促,长发散乱在肩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苏予。”
一道低沉而急促的声音,从客厅里响起。
季寻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他衬衫领口敞开,眉眼间带着浓重的疲惫,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在看见苏予失魂落魄、浑身发抖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散漫瞬间绷紧。
他一眼就看出来。
季寻野心口猛地一缩,大步上前,伸手想去扶她:“你怎么了?”
他的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苏予像被烫到一般轻轻一颤。
她没有力气推开,也没有心思再跟他针锋相对。
她抬起头,看向他。
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它掉下来。
那模样,看得季寻野心脏一阵一阵抽疼。
“季寻野。”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支离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与无助。
“我姥姥在江城医院抢救。”
季寻野脸上最后一点睡意彻底消失。
他伸手稳稳扶住苏予发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沉稳,像黑夜里唯一的浮木:“别怕,我送你去,现在就走。”
苏予整个人都在发软,脑子一片空白,她站都站不稳,全靠一股意念撑着。
季寻野看着她快要崩溃的模样,心疼得密密麻麻。
他不敢再耽误一秒,伸手扶住她的腰,带着她往门外走。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外面夜色深沉,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刮在脸上有些疼。
司机早已在门口等待,车灯刺破黑暗。
季寻野小心翼翼把苏予扶进后座,自己也弯腰紧跟着坐了进去。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他沉声道:“快,去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是,少爷。”
车子引擎启动,平稳而迅猛地驶出别墅车库,汇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车厢里一片死寂。
苏予靠在椅背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骨节凸起。
她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那些灯光一闪而过,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
只有肩膀在轻轻、克制地颤抖。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伤。
季寻野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
他只是轻轻伸出手,将她冰凉得吓人的手,牢牢攥在自己掌心。
温暖的温度,从指尖传来。
这一次,苏予没有挣开。
她太无助。
所有的刺,所有的防备,所有的恩怨,所有的隔阂,在生死面前,全都溃不成军。
她此刻,太需要一点支撑,太需要一点温度,太需要一个人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车窗外的灯光不断掠过,照亮她满脸的泪痕。
季寻野握紧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苏予,别怕。”
“有我在,你姥姥一定会没事的,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
苏予没有说话,只是眼泪掉得更凶。
她闭上眼,脑海里一片混乱。
前一秒,她还在恨他,还在把他往外推,还在告诉自己,他们之间早就完了,他们是继兄妹,是这辈子都不该再有牵扯的人。
可这一刻,在她最狼狈、最崩溃、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守在她身边的人,还是他。
车子在夜色中一路疾驰,朝着江城的方向飞奔,奔向那间灯火通明,却又生死未卜的医院。
苏予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
只要姥姥能醒过来,只要姥姥能平安,只要姥姥还活着。
她什么都愿意放下。
什么爱恨,什么恩怨,什么骄傲,什么身份,全都不重要了。
她只要,她的姥姥,好好活着。
……
车子一路疾驰,终于在四十多分钟后抵达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两人几乎是跑着过去的的。
急诊室上方,那盏“抢救中”的红灯亮得刺眼,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苏予牢牢钉在原地。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季寻野稳稳扶住她,没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陪着她站在原地,用自己的力量支撑着她快要垮掉的身体。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仪器滴滴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心慌。
苏予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眼里只有那盏亮得吓人的红灯。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她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不敢去想没有姥姥的日子该怎么过。
季寻野就站在她身边,始终没有松开扶着她的手。
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能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恐惧与绝望。
他比谁都清楚,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拉开。
医生和护士陆续走出来,为首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语气沉重:“患者家属是吧?暂时稳住了,命是保住了,但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必须立刻转进ICU密切观察,后续的治疗费用和手续尽快办好。”
“谢谢医生,谢谢……”苏予声音发哑,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上来。
姥姥保住了。
那一刻,她紧绷了整整一路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点。
季寻野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苏予身前:“后续所有治疗费用我来结算,麻烦安排最好的病房和医护团队,病人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他言语笃定,几句话便把一切安排妥当。
医生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
护士过来带着他们去办相关手续,季寻野让苏予在原地等着,自己却忙前忙后,没有让她操一点心。
等一切暂时安顿好,两人终于可以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
玻璃墙里面,姥姥浑身插满管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一动不动,靠着各种仪器维持着生命体征。
苏予就那样静静看着,心口又酸又疼。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害怕过。
季寻野在她身边坐下,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淡淡的雪松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先歇一会儿,”他声音放得很轻。
苏予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依旧紧紧落在ICU里的人身上。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不大不小的议论声,由远及近。
苏予下意识抬眼望去,心瞬间沉了下去。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宁家的人。
姥姥的小叔子,还有几个平日里几乎不往来的旁系亲戚,三三两两走过来,脸上没有半分担心与焦急,反倒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敷衍。
他们走到ICU门口,看都没看里面的病人一眼,目光先落在苏予身上,语气刻薄又势利。
“苏予,你可算来了,老太太这一躺,花钱如流水,谁承担?”
“就是,我们宁家可没这个义务,她这么多年在我们家,也没什么功劳。”
“当初嫁进来就没什么用,老了还净添麻烦,真是让人不省心。”
一句句刻薄话,像一把把刀子,狠狠砸在苏予心上。
她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因为太过愤怒与委屈,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姥姥在里面生死未卜,他们作为亲人不担心姥姥,第一时间关心的竟然是谁出钱,竟然还在说这种凉薄至极的话。
这么多年的冷眼、刻薄,到了这一刻,依旧没有半点改变。
季寻野不动声色将苏予牢牢护在身后。
他目光冷淡扫过眼前几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人是你们宁家的长辈,活着的时候没人管,到老了出事,第一反应就是推钱、甩责任?”
“后续所有治疗费用、照顾安排,不用你们沾手,我一力承担。”
“从今以后,少在苏予面前晃,少在病人面前说一句风凉话。”
季寻野出身豪门,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场,不是这些宁家旁系亲戚能抵挡的。
几句话下来,几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只能悻悻地站在原地,十分尴尬。
僵持了几分钟,他们自知理亏,又怕真的惹恼季寻野,最后只能骂骂咧咧转身离开。
走廊里,终于重新恢复安静。
苏予靠在椅背上,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季寻野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想哭就哭出来,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苏予轻轻摇了摇头。
季寻野沉默片刻,轻轻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可以靠在自己肩上,用最安静的方式陪着她。
“那就靠一会儿,我一直陪着你。”
ICU的灯依旧亮着,冰冷的仪器声规律地响着。
夜色深沉,医院的灯火彻夜不熄。
苏予闭着眼,靠在季寻野肩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姥姥醒过来,等一切安稳下来。
她要带着姥姥,远离那些冰冷的人和事,远离那些虚伪的亲情,远离所有让她痛苦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