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欢》初雪嫣

9、第 9 章 9

　　“小狐狸。”

　　欧阳诗韵弯着腰，轻轻拍了拍苏予的桌面。

　　她生得极甜，眼尾微微上翘，像含着一汪软乎乎的糖水，鼻梁小巧，唇色浅粉，笑起来时会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连说话的声音都软绵清甜，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干净又讨喜的长相。

　　苏予睡得浅，被这声轻唤扰了睡意，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朦胧，声音低低的，带着没散干净的哑意。

　　“怎么了？”

　　欧阳诗韵直起身，朝教室门口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季寻野找你。”

　　苏予愣了一下。

　　脑子还没完全清醒，那一瞬间的茫然，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迟钝。

　　季寻野。

　　她皱了皱眉，心底那点刚压下去的烦躁，又隐隐冒了头。

　　“他找我干什么？”

　　话虽这么问，她还是撑着桌面，慢慢坐直了身子。

　　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衬得她肩颈线条单薄又纤细。

　　欧阳诗韵看着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没再多说什么。

　　苏予站起身，脚步轻缓地朝门口走去。

　　教室门口的光线比里面亮，季寻野就站在逆光的位置，身形挺拔，单手随意插在校服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吐司。

　　他看见苏予走出来，原本散漫的眼神，微微凝了凝。

　　没等苏予开口，他直接伸手，将手里的吐司递到她面前。

　　“早餐。”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苏予的目光落在那片包装精致的吐司上，指尖微微蜷缩。

　　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家里准备的东西。

　　季寻野是看见她早上没吃早饭就匆匆出门，特意绕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

　　这件事，她不用问，也能猜到。

　　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了一下，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别开眼，声音冷淡，没有半分犹豫。

　　“不用。”

　　季寻野的手僵在半空。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医生说了你营养不良，必须吃早饭。”

　　一句话，堵得苏予没了反驳的余地。

　　姥姥还在ICU，她的身体状况，是季寻野一直盯着的事。

　　昨晚在医院折腾了一整夜，今早她起来得匆忙，胃里空空荡荡，一路赶到学校，头都有些发昏。

　　她沉默了几秒，没再坚持拒绝。

　　伸手，接过了那袋吐司。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一丝微凉的温度触碰，又迅速分开。

　　季寻野看着她收下，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松了一点。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了。

　　背影挺拔。

　　苏予站在原地，握着那袋还带着一点微凉温度的吐司，指尖微微用力。

　　包装袋被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

　　她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回教室。

　　一进门，欧阳诗韵的目光就落了过来，精准地盯在她手里的吐司上。

　　苏予没说话，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随手将那袋吐司扔在了桌子上。

　　欧阳诗韵看着她桌上的吐司，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抬眼看向苏予，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季寻野给你的？”

　　苏予趴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后颈，没抬头，也没应声。

　　欧阳诗韵看着她这副回避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他这是……转性了？”

　　她太清楚苏予和季寻野之间的那些事。

　　以前的季寻野，对苏予虽算不上多好，却也从不会这样主动递上一份早餐。

　　更不会特意记着她没吃早饭，跑去小卖部买东西。

　　这变化，大得让人意外。

　　苏予埋在臂弯里的脸，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她轻轻“呵”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屑，又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谁知道。”

　　说完，她便不再开口，整个人蜷缩在座位上，像是要把自己彻底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

　　昨晚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大半夜，心一直悬在嗓子眼，紧绷得快要断掉。

　　此刻一放松下来，铺天盖地的困意和疲惫，就汹涌地席卷而来。

　　她想安安静静地睡一觉，把所有的烦躁全都暂时隔绝在外。

　　欧阳诗韵看着她这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心疼又无奈。

　　她没再追问，默默将那袋吐司收进了苏予的抽屉里。

　　有些心结，不是一份早餐就能解开的。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上课铃声响起，老师拿着课本走进教室，开始讲课。

　　讲课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苏予趴在桌上，却并没有真的睡着。

　　她闭着眼，脑子却异常清醒。

　　清醒地回放着昨晚发生的一切。

　　姥姥突然病危，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医院里冰冷的消毒水味，宁家那些亲戚刻薄的嘴脸。

　　还有，季寻野在她最崩溃无助的时候，稳稳扶住她的那双手。

　　在车里，他紧紧攥着她冰凉的手，那点温暖，像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在医院，他挡在她身前，将那些伤人的风言风语全部隔绝。

　　那一刻，她所有的防备，全都溃不成军。

　　她以为，他们之间早就完了。

　　恨过，痛过，伤过，甚至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再有任何牵扯。

　　可偏偏，在她最走投无路，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守在她身边的人，还是他。

　　苏予闭着眼，心脏轻轻抽疼了一下。

　　她用力咬住下唇，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狠狠压下去。

　　不能回头。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年少的背叛，名义上的兄妹关系……

　　每一样，都是跨不过去的鸿沟。

　　季寻野的一点点好，都只是暂时的。

　　等这件事过去，一切还是会回到原点。

　　她不能再陷进去一次。

　　不能再让自己，重蹈覆辙。

　　……

　　季寻野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没回自己教室，反而顺着楼梯，慢慢往下走。

　　他身上还带着走廊里微凉的空气，脚步放得很轻，一路走到苏予班级门口，停在后门边，轻轻推开门缝看了一眼。

　　一眼就看见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像只蜷起来的小兽，睡得安安静静。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单薄纤细的背影上，久久没移开。

　　早上出门时，她匆匆下楼，脸色白得吓人，没吃一口早饭就抓着书包往外走。

　　那副亏待自己的样子，让他一路都心头发紧。

　　他特意绕去校门口小卖部，凭着很久以前的记忆，买了她以前会吃的那款吐司。

　　不确定她现在还喜不喜欢，只是鬼使神差地，就想让她吃点东西。

　　医生说她营养不良，作息一塌糊涂，身体早就扛不住。

　　姥姥还在医院，她不能再出事。

　　季寻野就站在后门阴影里，安安静静看着她。

　　心底密密麻麻的疼，一点点漫开。

　　以前是他不好，不懂珍惜，亲手把她推远，把两人之间那点仅存的温柔，全打碎了。

　　如今想弥补，难如登天。

　　她对他，只剩冷漠，甚至是厌恶。

　　可他不想放手。

　　再也不想。

　　昨晚在医院，看着她崩溃发抖，眼泪无声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的那一刻，他就下定了决心。

　　这一次，不管她恨他、怨他、不理他，都没关系。

　　他会守着她，陪着她，等姥姥好起来。

　　等她慢慢放下过去，等她愿意，再看他一眼。

　　一节课，漫长而安静。

　　苏予一直趴在桌上，没动过。

　　季寻野就这样在门口看了她一节课，他的目光，也几乎没有离开过她。

　　中间课间休息，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欧阳诗韵轻轻推了推苏予。

　　“小狐狸，起来活动一下吧，别一直趴着，对胃不好。”

　　苏予缓缓抬起头，眼底依旧带着疲惫，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她坐直身子，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没说话。

　　欧阳诗韵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昨晚……在医院待了一整夜？”

　　苏予点头，声音淡淡的。

　　“嗯。”

　　“姥姥怎么样了？”

　　“暂时脱离危险，还在ICU。”

　　提到姥姥，苏予的眼神，才稍稍柔和了一点，却也带着浓浓的担忧。

　　欧阳诗韵轻轻叹了口气，心疼地看着她。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然姥姥醒了，看见你这样，会担心的。”

　　苏予沉默。

　　她正想说什么，目光不经意间，朝后门扫了一眼。

　　恰好对上季寻野的视线。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情绪难辨，里面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予的心，猛地一跳。

　　她立刻别开眼，像是被烫到一般，脸色微微沉了下来，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冷漠。

　　季寻野看着她这副刻意回避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却也没上前，没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继续看着她。

　　这时，有几个和季寻野关系不错的男生，走了过来，勾着他的肩膀，笑着打趣。

　　“寻野，刚才怎么都没去上课，看谁呢？”

　　“还能有谁，肯定是看那位小狐狸呗。”

　　“哟，终于肯正视自己的心意了？以前不是还跟人闹得跟仇人一样吗？”

　　这些话，不算小声，班里不少人都听见了。

　　目光纷纷落在苏予身上，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苏予的脸色，瞬间更冷了。

　　她攥紧了指尖，指节泛白，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再次翻涌上来。

　　季寻野脸色一沉，冷冷扫了那几个男生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别乱说话。”

　　那几个男生见他真的有点生气，对视一眼，没再继续打趣，笑着散开了。

　　苏予不想再待在这个让人窒息的环境里。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径直朝教室外走去。

　　季寻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微微一沉，也跟着走了。

　　欧阳诗韵坐在座位上，看着一前一后离开的两人，轻轻摇了摇头。

　　这两个人，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却偏偏要把彼此推得远远的，互相折磨。

　　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放过彼此。

　　走廊里很安静。

　　苏予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户，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一点心底的烦闷。

　　她靠在窗边，望着楼下的操场，眼神放空。

　　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遥远又模糊的记忆，像是电影片段，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所有回忆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幻觉。

　　“风大，别站太久。”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予的身体，微微一僵。

　　没回头，也没应声。

　　季寻野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靠在窗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廊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

　　两人都没说话，却也没有丝毫尴尬。

　　一种微妙而沉默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

　　苏予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不用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丝疲惫。

　　“我们之间，早就没必要了。”

　　季寻野侧过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的发丝，心脏轻轻抽疼。

　　他语气低沉，认真而笃定：“有必要。”

　　“苏予，以前是我错了。”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也不会信，但我不会再放手了，姥姥的事，你的事，以后我都会管。你要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苏予的指尖，狠狠蜷缩起来。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怕自己一回头，所有的坚强和冷漠，都会彻底崩塌。

　　风还在吹，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她的心。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季寻野，我们不一样了。”

　　“就算没有以前那些事，我们也不可能。”

　　“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季寻野看着她：“我知道。”

　　“名义上的东西，我不在乎。”

　　“我可以等，等你愿意放下，等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苏予闭上眼，眼泪在眼眶里微微打转。

　　她用力咬住唇。

　　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

　　为什么非要在她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给她一点温暖，又让她陷入更深的挣扎。

　　她不想挣扎，不想再回到过去那种痛彻心扉的日子里。

　　她只想远离所有让她痛苦的人和事。

　　可季寻野的出现，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平静如一潭死水的生活，激起层层涟漪，再也无法平息。

　　上课铃声，在这一刻突然响起。

　　刺耳，急促，打断了两人之间沉默的对话。

　　苏予睁开眼，抹掉眼底那点微弱的湿意，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上课了，回去吧。”

　　她没再看季寻野一眼，转身，径直朝教室走去。

　　背影依旧单薄，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

　　季寻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动。

　　教室里，苏予坐回自己的座位。

　　欧阳诗韵看着她眼底微微泛红的痕迹，没多问，只是将抽屉里的吐司，又推回了她的桌面。

　　“吃一点吧，就算不为别人，也为自己。”

　　苏予看着桌上的吐司，沉默了几秒。

　　这一次，她没有再推开。

　　她拿起吐司，慢慢拆开包装，淡淡的麦香，在鼻尖萦绕。

　　她轻轻咬了一口。

　　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样。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手背上，微凉。

　　这场纠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