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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

  •   病房里的狼藉还未完全收拾干净,空气里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粥香与消毒水混杂的味道,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宁清妍被苏予冷硬的态度逼退,脚步沉重地走出病房,将门轻轻合上。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微微发颤,望着走廊尽头空茫的一片,眼底第一次露出了无措与疲惫。

      她这一生争强好胜,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从未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刻,可偏偏在自己的女儿面前,所有的骄傲与底气,都碎得一塌糊涂。

      她以为自己给了苏予最好的安排,以为稳固的家世、无忧的生活就能抹平一切,却从未真正问过苏予想要什么。

      直到刚才女儿那一句“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才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让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而病房内,苏予在宁清妍离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缓缓躺回床上,将脸偏向墙壁,不愿再看这世间分毫。

      一夜无眠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连带着心脏都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抑郁症带来的窒息感死死缠绕着她,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眼前阵阵发黑,却偏偏清醒得可怕,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她闭上眼,试图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荡着母亲的话——领证、结婚、嫁入季家、让她叫季寻野哥哥。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反复扎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曾经那么珍视的感情,被人轻飘飘一句“腻了”打碎;她曾经安稳的人生,被母亲一场所谓“为你好”的联姻彻底打乱;她拼命想要逃离的过去,如今却被硬生生拽回眼前,还要她笑着接受,甚至低头妥协。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地安排她的人生。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求她懂事、要求她理解、要求她放下,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累不累,撑不撑得住。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套,冰凉的触感贴在脸颊上,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凄楚。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哽咽声,连崩溃都要小心翼翼,这是她藏在心底最卑微的狼狈。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这一次,脚步声沉稳而厚重,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绝非宁清妍,也不是刚才的季寻野。

      苏予眉心微蹙,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来人缓步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少女单薄的背影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温和:“苏予,我是季澜。”

      “听说你晕倒住院,我过来看看你。”

      是季寻野的父亲,季澜。

      苏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季澜,江城赫赫有名的商界大佬,沉稳内敛,气场强大,是所有人眼中稳重可靠的男人,也是宁清妍即将领证结婚的对象。

      而这个男人,于她而言,是比季寻野更让她难堪、更让她无法面对的存在。

      她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季澜。

      少女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的青黑浓重得遮不住,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凉,没有半分情绪,却看得人心头发紧。

      季澜被她这副毫无生气的样子看得微微蹙眉,心中掠过一丝不忍,可依旧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口,:“我知道,你突然接受我和你妈妈的事情,心里肯定不舒服,也一时难以接受。”

      “清妍她性子急,做事有时候考虑不周,没有提前跟你商量,是她不对。”

      “但你要理解,她一个女人带着你不容易,这么多年撑着宁家,辛苦至极。”

      “我和她在一起,是真心实意想要照顾你们母女,给你们一个安稳的家,不是一时兴起。”

      “我们下周一就要去领证了,等你出院,婚事就简单办一下。”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你安心住在季家,我会待你如亲生女儿一般,寻野也会好好照顾你。”

      “一家人。”

      苏予忽然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下一秒,她低低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很淡,没有半分温度,反而裹着刺骨的寒凉与极致的嘲讽,听得人浑身发僵。

      她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崩溃哭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季澜,语气慢悠悠的:“季叔叔,您说的可真好听。”

      “真心实意照顾我们?给我们一个安稳的家?”

      “您照顾我的方式,就是娶了我的妈妈,让我喊您的儿子一声哥哥?让我每天对着那个当年把我弃之敝履的人,低头做人,笑脸相迎?”

      “这就是您说的,安稳的家?”

      季澜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苏予会如此直白尖锐,一时竟有些语塞:“苏予,过去的事情都是小孩子家家的意气用事,不必放在心上。人要往前看,不要总揪着过去不放。”

      “往前看?”苏予挑眉,笑意更冷,“我也想往前看啊。”

      “我想安安静静过我的日子,不想再跟季家有任何牵扯,不想再看见季寻野,不想再想起那些烂在骨子里的回忆。”

      “可是你们呢?”

      “您和我妈妈一声不吭就要领证,就要把我绑进季家,把我推到最不想面对的人面前,然后轻飘飘告诉我,要理解,要懂事,要往前看。”

      “季叔叔,您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病中的虚弱,可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要害,不卑不亢,冷意十足,没有半分退让。

      抑郁症让她疲惫不堪,却没有磨平她骨子里的棱角。

      越是被逼到绝境,她越是不肯低头,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把心里的委屈与嘲讽,尽数说出来。

      “我没有不让您和我妈妈在一起,你们想相爱,想结婚,想领证,都跟我没关系。”

      “你们追求你们的爱情,巩固你们的家族,维护你们的体面,我统统都可以不管。”

      “但别拉上我。”

      “别把我当成你们这段美满姻缘的附属品,别要求我笑着祝福,别觉得我就该心甘情愿接受这一切荒唐的关系。”

      “我做不到。”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轻,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执拗。

      季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身居高位多年,习惯了所有人的顺从与恭敬,从未被一个晚辈如此顶撞,更别说还是一个生病住院、本该软弱无助的小姑娘。

      他眉头紧锁,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威严:“苏予,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说话要有分寸。”

      “我和你妈妈是真心相爱,这段婚姻对两家都好,你作为晚辈,理应支持,而不是在这里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

      苏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轻轻发颤,眼底却一片冰凉。

      “原来我不愿意被人摆布,不愿意接受屈辱,就是胡搅蛮缠。”

      “季叔叔,您站在高处久了,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该围着您的意愿转?觉得所有事情都可以用‘为你好’三个字,一笔带过?”

      “您知不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知不知道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吃不下饭,连活着都觉得累?”

      “知不知道,我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季家的人,最不想踏入的,就是季家的门。”

      “可你们偏偏要把我往火坑里推,还要我感恩戴德,说谢谢?”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凉。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剜出来的,带着淋漓的血意。

      季澜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训斥,却看着她苍白破碎的样子,又实在说不出重话。

      就在气氛僵滞到极点,季澜准备再次开口施压的时候,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季寻野大步走了进来。

      他原本一直守在走廊尽头,听见病房里越来越尖锐的对话,心头一紧,再也按捺不住,直接推门而入。

      入目便是季澜沉冷的脸色,和床上少女眼底死寂的凉,以及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季寻野的心瞬间揪紧。

      他不用想也知道,季澜一定是在用长辈的身份劝说苏予接受这段关系,逼她妥协。

      而这,是他最不想看见的。

      “爸。”

      季寻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目光直直看向季澜,没有半分平日的恭敬,只有明显的维护。

      “你先出去。”

      季澜一愣,显然没料到儿子会在这个时候,当着外人的面打断自己。

      他脸色更沉:“寻野,我在跟苏予说话,你别插嘴。”

      “我让你先出去。”

      季寻野上前一步,挡在病床前,将苏予牢牢护在身后。

      “她现在身体不好,需要休息,不能受刺激。你在这里说这些,只会让她更难受。”

      “我和苏予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不要插手。”

      季澜彻底震怒:“季寻野!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是你父亲!我在处理家里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家里的事?”季寻野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自嘲,“你所谓的家里事,就是逼着她接受一段让她生不如死的关系?就是逼着她原谅,逼着她懂事,逼着她放下所有的委屈?”

      “爸,你从来都不懂。”

      “你不懂她这些年过得有多苦,不懂她为什么晕倒,不懂她为什么抗拒,你只懂你的体面,你的婚姻,你的安排。”

      “我不会让你,再逼她半句。”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从前的他,任性、冷漠、说放手就放手,把所有痛苦都丢给苏予一个人扛。

      可现在,他亲眼看见她崩溃,看见她晕厥,看见她被所有人逼迫,他再也无法袖手旁观。

      他可以对不起全世界,却不能再对不起眼前这个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的姑娘。

      季澜看着儿子护犊子一般的姿态,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执拗与冷硬,气得胸口发闷,手指都微微发抖:“你……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随便你怎么说。”

      季寻野神色不变,侧身做出请的姿势:“现在,请你离开这里,不要打扰她休息。”

      他用一种平静却决绝的态度,将季澜的所有施压,尽数挡了回去。

      季澜看着油盐不进的儿子,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苏予,知道再留下来,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带着一身怒气,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门被狠狠带上。

      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季寻野缓缓转过身,看向床上的苏予。

      少女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睫轻轻颤动着,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仿佛刚才那场尖锐的对峙,与她毫无关系。

      可季寻野看得清楚,她藏在被子下的指尖,正死死地蜷缩着,指节泛白,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季寻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床边,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站在一步之外。

      “对不起。”

      “我爸他……说话太过分,我不会让他再来打扰你。”

      苏予没有应声,依旧闭着眼,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刚才季寻野挡在她身前,将季澜护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毫无预兆地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有错愕,有陌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更多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悲凉。

      迟来的深情,比草芥还贱。

      当年把她推入深渊的人是他,如今想要拉她出来的人,也是他。

      可她早就已经,摔得粉身碎骨,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仪器微弱的滴滴声,在空气中缓缓回荡。

      窗外的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

      就像苏予的人生,看不到一丝光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压抑与阴霾。

      而她知道,从季寻野站出来护住她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纠缠,再也断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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