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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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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布,将整座城市都裹进了寂静里。
医院的走廊早就没了白天的喧闹,只剩下微弱的廊灯,在远处明明灭灭。
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夜灯,光线昏黄而柔和,勉强勾勒出房间里的轮廓。
苏予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眼睛却一直睁着,没有半分睡意。
黑暗里,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天花板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乱飘。
白天季澜说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反复地磨,反复地疼。
还有母亲沉默又固执的样子,还有季寻野忽然站在她身前,将他父亲挡出去的瞬间。
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她累得快要虚脱,可大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失眠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日日夜夜缠着她,快要把她逼疯。
不知僵持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夜班护士轻手轻脚走进来,生怕惊扰到她。
护士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睁着眼睛的苏予,轻轻叹了口气。
“还没睡呢?”
苏予没有应声,只是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护士。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看得人心头发紧。
护士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医生都交代过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绝对不能再熬夜。”
“再这么熬下去,精神和身体都会撑不住的。”
护士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片小小的白色安眠药。
她轻轻将药片放在床头柜上,又转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这是我特意跟医生申请,破例给你开的,只此一次,你吃完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护士顿了顿,又轻声叮嘱:“别再跟自己身体较劲了,你这样,我们看着都难受。”
说完,护士又轻轻帮她掖了掖被角,才轻手轻脚转身离开。
病房门被缓缓合上,四周再一次陷入死寂。
苏予躺在床上,目光落在那片小小的白色药片上。
她一动不动,看了很久很久。
安眠药。
她不是没吃过。
在无数个崩溃到极点的夜晚,她靠着药物强迫自己入睡。
可药物带来的睡眠,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放松。
那只是短暂的昏迷,是逃避,是暂时的麻木。
醒来之后,现实依旧摆在眼前,痛苦只会加倍涌上来。
她不想再依靠这种东西,浑浑噩噩地活着。
更不想在睡得昏沉的时候,看见那些她不愿意想起的人,想起那些不愿意回忆的过去。
苏予缓缓抬起手,指尖碰到那片药片。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到心底。
她没有犹豫,手指微微一扬。
那片安眠药轻飘飘地从床头柜滑落,无声地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滚了几圈,停在角落,再也没人看见。
像她某一部分的情绪,被她亲手丢弃,不愿再触碰。
做完这一切,苏予重新收回手,安静地躺回原位。
她依旧没有闭眼,依旧睁着眼,望着无边的黑暗。
一夜,好像格外漫长。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连月光都被云层遮住。
整座医院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微弱的滴答声,缓慢而规律。
苏予不知道自己保持同一个姿势躺了多久。
身体早就僵硬发麻,困意席卷全身,可意识依旧清醒得可怕。
她闭上眼,试图强迫自己入睡。
可一闭眼,过去的画面就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年少时的心动,暧昧时的心跳,确定关系时的欢喜。
到后来的争吵,冷战,疏远,以及最后那句冰冷的分手。
一幕一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早就不在乎了。
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还是会破土而出。
疼得她浑身发颤。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一次被轻轻推开,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予的心脏,猛地一紧。
她没有睁眼,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呼吸刻意放轻。
来人的脚步很轻,很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这个时间,这个点,会用这种姿态走进来的人,只有一个。
季寻野。
他白天守了她大半天,晚上竟然还来了。
苏予闭着眼,指尖在被子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她不想和他说话,不想面对他,更不想在这样脆弱的时刻,被他看见。
于是她索性继续闭着眼,假装已经熟睡。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最终在病床边停下。
季寻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病
房里的夜灯很暗,光线柔和地落在苏予的脸上。
她眉头轻轻蹙着,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化不开的不安。
脸色依旧苍白,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看上去安静又脆弱,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季寻野就那样站着,看了她很久很久。
他白天在走廊里,听见了她和他季澜所有的争执。
每一句冷嘲,每一句委屈,每一句被逼到绝境的反抗,都清清楚楚扎在他心上。
他从来不知道,这几年,她过得这么苦。
他以为,分手之后,她会慢慢忘记,会重新开始,会过得比他好。
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包括当年那些不成熟的伤害。
可他直到今天才明白,他当年随手丢下的感情,给她留下了多深的伤口。
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失眠,扛着情绪,扛着无人理解的委屈。
而他,却像个局外人一样,活得自在又轻松。
一想到这里,季寻野的心脏就密密麻麻地疼。
他缓缓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轻轻坐下。
动作轻得生怕吵醒她。
确定她没有醒,他才敢微微低下头,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
“苏予。”
他轻声喊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你可能还没睡。”
“但如果你睡着了,就当我在说梦话。”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低沉的声音,在黑暗里缓缓散开。
“我今天,听见你跟我爸说的那些话了。”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错。”
“当年是我不懂事,是我任性,是我先说的分手,是我先不要你,我那时候总觉得,什么都无所谓,觉得感情不过是一时兴起。”
“我以为我能轻易开始,也能轻易放下,直到真的失去你,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季寻野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自责与懊悔。
“这几年,我没有一天真正安心过。”
“我以为我可以装作不在乎,可以装作早就把你忘了,可我看见你难过,看见你晕倒,看见你被逼得无路可退的时候,我才明白。”
“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你。”
他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她轻轻颤动的睫毛,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知道你恨我,讨厌我,不想看见我,不想和我有任何关系。”
“我都懂。”
“是我先伤害的你,是我把你推进深渊,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原谅。”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今天把我爸赶出去,不是想逼你接受什么,也不是想装好人,我只是不想再有人逼你,不想再有人让你难过。”
“我不能再让任何人欺负你,包括我家里人,包括我自己。”
季寻野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很久。
他想轻轻碰一下她的额头,想替她抚平蹙起的眉头。
可最终,他还是克制住了,缓缓收回了手。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我也不指望你能立刻原谅我,接受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不会再让你整夜整夜睡不着,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不会再让别人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你不想待在季家,我们就想办法,你不想面对的人和事,我都替你挡着。”
“我不求你立刻回头,不求你重新喜欢我。”
“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别再跟自己较劲,别再折磨自己。”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苏予,我错了,真的错了。”
“你能不能,稍微放过你自己一点,就算不为了别人,为了你自己,好好活下去。”
“我会一直守着你,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不管你怎么赶我,怎么骂我,怎么不理我。”
“我都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一句一句,轻声说着。
像是在对她倾诉,又像是在对自己忏悔。
那些藏在心底多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在这个深夜,一股脑全部说了出来。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他只知道,这些话,他必须说。
再不说,他怕自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
苏予闭着眼,一动不动。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早已乱了节奏。
每一句道歉,每一句自责,每一句承诺,都清清楚楚传入她耳中。
那些她渴望了无数个夜晚的话,在她早已心死的时候,终于来了。
迟了这么多年。
迟到她已经伤痕累累,迟到她已经撑不下去。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地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没有落下来。
她不敢动,不敢睁眼,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怕一开口,所有伪装的坚强都会瞬间崩塌。
季寻野坐在床边,又安静地看了她很久。
直到确认她依旧安稳地闭着眼,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轻轻替她往上拉了拉被子,盖住她微凉的肩膀。
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好好睡,我就在外面。”
“有事,随时叫我。”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盛满了压抑的心疼与不舍。
然后才缓缓转身,轻手轻脚走向门口。
病房门被轻轻合上。
世界再一次恢复寂静。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予紧闭的眼睛里,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滑落。
顺着眼角,没入鬓角,冰凉一片。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心脏疼得快要窒息。
季寻野。
你来得太晚了。
太晚了。
黑暗里,她蜷缩成一团,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深夜的病房,安静得只剩下无声的眼泪,和一段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