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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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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夜晚,从来都算不上安静。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站细碎的交谈声,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贴着墙壁渗进来,连窗外吹过的风,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
苏予睁着眼,望着头顶一片惨白的天花板,没有丝毫睡意。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个失眠的夜晚了。
自从季寻野那句轻飘飘的“腻了”砸在她心上开始,睡眠就成了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深夜是她最恐惧的时段,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裹在其中,压得她喘不过气。那些白天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回忆、痛苦与绝望,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股脑地翻涌上来,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不敢动,只能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暖黄的光线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却暖不透她心底一寸寸蔓延开来的寒凉。
手腕上的输液针已经拔掉,只留下一个细小的针孔,微微泛着红。
身体上的疼痛早已变得麻木,可心底的空洞与窒息感,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病了。
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一点点将人拖入深渊的病。
她轻轻侧过身,蜷缩起单薄的身体,像一只失去庇护、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清的光斑,也照亮了她眼睫上沾着的、未干的湿意。
她没有哭出声。
抑郁症最残忍的地方,就是连崩溃都要小心翼翼,连流泪都不敢发出声音。
她怕吵醒隔壁床陪护的人,怕引来护士异样的目光,更怕……如果季寻野还在门外,会听见她所有的脆弱。
一想到季寻野,苏予的心脏就猛地一抽。
那个在季家客厅里,居高临下让她叫哥哥的少年。
那个在她晕倒时,脸色骤变、慌不择路抱着她冲去医院的少年。
那个在病房里,对着她轻声道歉、眼底满是无措与自责的少年。
他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青春最耀眼的时光里。
拔不掉,磨不烂,每一次触碰,都带来钻心的疼。
她曾经那么爱他。
爱到可以放下所有骄傲,爱到可以把整颗真心捧到他面前,爱到以为只要足够认真,就能和他走完一整个青春,甚至更久。
可他只用了两个字,就将她所有的憧憬与爱恋,碾得粉碎。
腻了。
多么轻巧,又多么残忍。
那之后,她的世界一点点崩塌。
宁清妍忙于事业与体面,她孤零零一个人,守着那段支离破碎的感情,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煎熬。
失眠、厌食、情绪失控、莫名的心慌与窒息……所有抑郁症的症状,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去看心理医生,更不敢让母亲知道自己已经脆弱到这种地步。
她只能硬撑。
撑着去上课,撑着微笑,撑着做别人眼里那个漂亮又骄傲的宁家外孙女、江城一中的校花。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光鲜亮丽的外壳下,藏着怎样一片荒芜与绝望。
长夜漫漫,无边无际。
苏予就这样睁着眼,一直熬到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困意是有的,却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屏障挡住,怎么也无法靠近。
大脑昏沉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连带着心脏都跟着发闷。
她轻轻闭上眼,试图让自己放松一点,可只要一闭眼,季寻野的脸、香樟树下那句冷漠的告别、季家客厅里嘲讽的“叫哥哥”,就会轮番在她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
天彻底亮了。
柔和的晨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驱散了一夜的昏暗,却驱不散苏予眼底的疲惫与空洞。
她眼底布满了清晰的红血丝,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几乎遮不住,整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干裂泛白。
一夜未眠,几乎抽干了她身上所有仅剩的力气。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宁清妍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桶走了进来,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套装,妆容精致,依旧是那副优雅强势的模样,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愧疚。
看见苏予醒着,宁清妍快步走到床边,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带着刻意放软的关切:“小予,醒了?妈妈特意让厨房给你熬了清粥,还有你爱吃的水晶虾饺,都是清淡的,适合你现在吃。”
苏予没有应声,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重新将目光移向窗外,眼神空茫,没有任何波澜。
一夜的失眠与情绪积压,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宁清妍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冷淡,自顾自地打开保温桶,一股清淡的粥香弥漫在病房里。
她盛出一碗温热的白粥,又拿出虾饺,拿起勺子,轻轻吹了吹,递到苏予嘴边:“来,张嘴,吃点东西。你昨天晕过去,医生说你营养不良,再不吃东西,身体会垮掉的。”
勺子递到唇边,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换做以前,苏予或许会顺从地吃下。
可现在,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毫无食欲。
抑郁症带来的厌食感,让她对所有食物都提不起兴趣,哪怕是曾经最爱吃的东西,此刻也只觉得厌烦。
她微微偏头,躲开了勺子。
“我不想吃。”
声音很轻,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不行。”宁清妍的语气微微强硬了一点,却依旧维持着温柔,“必须吃一点,你身体本来就差,再不吃东西,怎么好得起来?听话,就吃几口。”
苏予闭了闭眼,没有再拒绝。
她不想争执,也没有力气争执。
只是麻木地张开嘴,咽下了宁清妍递过来的一口粥。
粥很软糯,温度刚刚好,味道也很鲜美,可她吃在嘴里,却如同嚼蜡,没有任何滋味。
一口,两口,三口。
她机械地吞咽着,眼神始终落在窗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宁清妍看着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心里微微发疼,却也只当她是还在生气昨天季家的事情。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喂着粥,一边斟酌着开口,试图打破病房里沉闷的氛围:“小予,妈妈知道,昨天的事情是妈妈不对,不该瞒着你,不该把你直接带到季家去……”
苏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但是妈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宁家。”宁清妍的语气渐渐变得认真,“季家的势力你也知道,妈妈一个女人,撑着宁家不容易,嫁给季澜,不仅能让宁家更稳固,也能让你以后一辈子都衣食无忧,不用受半点委屈。”
苏予依旧沉默。
手指却在被子下,悄悄蜷缩了起来,指尖微微泛白。
她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些话。
为了她,为了宁家,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谁问过她想不想要?
谁问过她,愿不愿意做仇人的继妹?
宁清妍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我和你季叔叔,已经决定了,下周一就去领证。等你出院,我们就简单办一个婚礼,不铺张,只是把两家的关系正式定下来。”
领证。
婚礼。
这两个词像两把尖锐的刀,狠狠扎进苏予的心脏。
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和季澜有所往来,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要领证结婚的地步。
快到让她措手不及,快到让她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那双曾经灵动狡黠、像小狐狸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嘲讽。
她看着宁清妍,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却比哭还要难看,还要让人心慌。
宁清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一愣,手里的勺子顿在半空:“小予,你……”
苏予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那抹惨淡的笑,眼神静静地落在宁清妍脸上,像在看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为了宁家的体面,为了所谓的稳固,母亲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她的感受,牺牲她的过去,牺牲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一点点平静。
把她亲手送到那个摧毁她整个青春的人身边,冠冕堂皇地说一句“为了你好”。
多么可笑。
多么讽刺。
下一秒,苏予猛地抬手。
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拂。
“哗啦——”
一声清脆的声响划破病房的安静。
宁清妍手里的粥碗被打翻,温热的白粥洒了一地,晶莹的虾饺滚落在地板上,狼藉一片。
瓷碗摔在地上,裂开一道细长的纹路,发出刺耳的声响。
宁清妍彻底僵住。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向床上脸色惨白、眼神死寂的女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声音都开始发颤。
“小予……”
“你、你这是干什么?”
苏予收回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后悔,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
她依旧笑着,只是那笑容里,盛满了绝望与悲凉。
“干什么?”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妈,你要结婚,要领证,要嫁进季家,都随你。”
“你要你的体面,要你的宁家,要你的安稳,都可以。”
她顿了顿,呼吸微微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抑郁症带来的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眼前微微发黑。
她用力撑着,一字一句地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但是你凭什么,把我也拉进去?”
“凭什么瞒着我,把我送到季寻野面前,让我叫他哥哥?”
“凭什么觉得,我会接受这一切,会支持你?”
“凭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抖,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凭什么觉得,我还撑得住……”
话音落下,她再也撑不住,身体微微一晃,朝着床侧倒去。
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呼吸急促而微弱,眼底的水光终于再也忍不住,一颗颗砸落下来,无声无息。
宁清妍这才慌了神,连忙扔掉手里的勺子,上前扶住她,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小予!小予你别吓妈妈!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
“别碰我。”苏予轻轻推开她的手,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段被强行捆绑的、荒唐又残忍的关系,是母亲亲手编织的、将她困死其中。
宁清妍僵在原地,看着女儿眼底深深的厌恶与绝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给女儿的是最好的未来,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亲手把她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病房里一片狼藉。
洒落在地的粥水,碎裂的瓷碗,少女苍白破碎的脸,母亲僵硬愧疚的身影。
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压抑到极致的绝望。
苏予蜷缩在床上,将脸埋进被子里。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被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不知道。
不知道这段荒唐的命运,到底要将她拖拽到何种地步。
更不知道,那个叫季寻野的少年,还会在她本就支离破碎的世界里,留下怎样的伤痕。
长夜无眠,白昼亦无光亮。
她的世界,从踏入季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没有了光。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日复一日的煎熬。
而病房门外,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
季寻野手里提着医生叮嘱的营养粥,站在门口,将里面的对话、碗碟碎裂的声响、少女绝望的声音,一字不落地全部听进耳里。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心口像是被一只滚烫的烙铁狠狠烫过,又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门板,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涌与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