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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国子学玄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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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学玄字丙班的藏书阁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锭的味道。叶攸宁踮着脚尖,想取下书架高处的《南华真经注疏》,指尖刚碰到书脊,身后就传来戏谑的声音:"这么用功?"
叶攸宁手一抖,书险些掉下来,她转过身,果然是桓文斜倚在对面书架旁,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已经是这个月里,他第七次在藏书阁"偶遇"捉弄她了。
"桓文同窗,"叶攸宁把书抱在怀里,尽量让语气平静,"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你,让你这个月一直找我。"
桓文向前走了两步,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生得极好,眉目深邃,可眼底时常闪过叶攸宁看不懂的幽暗。"得罪?谈不上,只是觉得叶同窗很有趣。"
"有趣?"叶攸宁满脸不解。
"是啊,"桓文又逼近一步,玩味地打量着她,"你知道叶家打算把你许给谁家吗?"
叶攸宁一怔,心头莫名一紧:"什么?"她从未听家人提过婚事,身为世家女子,她知道婚姻不由自己做主,可骤然听闻,还是猝不及防。
桓文看着她惊讶慌乱的眼神,忽然改了口:"没什么。你很好,不算顶聪明,也不是最好看的,但很乖,很听话。"这话不像夸奖,倒像是评价一件物品。
叶攸宁蹙起眉:"桓同窗,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桓文没有回答,挥了挥手里的书,转身走向楼梯口,脚步声渐行渐远,留下叶攸宁一个人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几日后,国子学举行剑术比试,校场上旌旗招展,学子们身着劲装分立两旁。叶攸宁站在人群里,目光不自觉追着场上的高寒声。高寒声的剑术在班里向来精妙,招式凌厉,身法飘逸,可对手桓文的剑路稳而刁钻,两人交手数十回合,剑光缭乱,金铁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忽然,高寒声的守势露出一个极小的破绽,被桓文敏锐捕捉。下一瞬,桓文的剑尖探入,挑飞高寒声手中的剑,顺势在他左臂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场边响起低低的惊呼,夫子连忙叫停比试,宣布桓文获胜。桓文还剑入鞘,看向高寒声的眼里藏着清晰的恨意,高寒声却只是默然按住伤口,走下场地。
叶攸宁看着他发白的脸色,下意识抽出自己的素帕,走上前:"高同窗,你的手臂……"高寒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默默递过伤臂。叶攸宁小心地用帕子包扎,动作极轻,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心头莫名一颤。
"多谢。"包扎好后,高寒声低声说。
"不必客气。"叶攸宁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心里一阵心慌,匆匆转身钻回人群。她没有回头,也就没看见高寒声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
当晚月明星稀,叶攸宁抱着几册书回舍馆,为了赶时间选了僻静的竹林小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夜色里凉意渐浓。她刚走进竹林,桓文就从竹丛后转出来,拦在她面前。
"你想问什么?"桓文开门见山,声音听不出情绪。
叶攸宁止住脚步,眼里掠过惊讶,反问:"你知道什么?"怀里的书册轻轻颤抖,泄露了她的紧张。
桓文凝视她片刻,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不容挣脱:"叶攸宁,跟我来。"不等她回应,就拉着她往竹林深处走。叶攸宁脚步踉跄,心一点点悬紧,夜色里的竹林幽暗阴森,处处藏着未知的危险。
竹林深处是国子学明令禁止逗留的地方,却成了学子私会的场所。桓文拉着叶攸宁躲在茂密的修竹后,示意她噤声。叶攸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瞬间揪紧——高寒声正站在老竹下,对面是一位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同窗,姑娘低着头,神色温柔羞怯。
高寒声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说:"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不合时宜,可我不想再等了,我……"话没说完,女同窗就上前一步,扑进他怀里,声音娇柔哽咽:"高同窗,我真的很喜欢你。"高寒声明显僵了一下,很快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
叶攸宁彻底愣住了,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闷闷的喘不过气。换做以前,她会偷偷看热闹,可此刻只觉得心情复杂。她不确定自己对高寒声是好感、喜欢,还是仅仅因为他是少数对自己友善的人;再加上二兄的事,她对所谓的"爱情"早已不再向往,甚至隐隐排斥,亲眼见二兄为情连累家族,她只觉得喜欢带来的全是伤害。
她正出神,桓文忽然捂住她的嘴,拉着她悄无声息退到竹林边缘。确定没人听见后,桓文才松开手。叶攸宁连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眼神里满是抗拒:"桓文,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桓文一步步逼近,叶攸宁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石墙,再无退路。桓文伸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叶攸宁,你是真不知道自己的心意,还是装不知道?你从前被洛家捧在手心,可那是认祖归宗之前、洛文犯错之前,如今的洛家,还能护得住你吗?桓家和叶家已经商定,你的婚事基本定了。"
叶攸宁声音发颤,眼圈泛红:"那你拉我看高寒声表白,又是什么意思?"
桓文的语气尖锐起来:"你心里装着高寒声,可叶家为了家族交易,已经把你许给我了。"他从袖中掏出两样东西,一只草编蜻蜓,一枚温润的玉扣,都是高寒声送给叶攸宁的,她一直小心收着,不知何时落到了桓文手里。
桓文看着她的表情,冷笑一声,把东西狠狠摔在地上,抬脚重重踩下去。草编蜻蜓瞬间碎裂,玉扣也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我的东西,向来不许他人染指,就算我不要,也不允许别人碰。"
叶攸宁吓得捂住嘴,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看着地上的碎片,仿佛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桓文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别学你二兄洛文,口口声声说喜欢,最后害得大父父亲被迫回京,家族蒙羞,前程尽毁。家族安排的婚事没什么不好,对现在一无所有的你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字字如刀,割在叶攸宁心上。她猛地推开桓文,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竹林,连掉落的书都顾不上捡,只想逃离这个残酷的地方。暮色渐浓,桓文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和她消失的方向,脸色晦暗不明,许久才弯腰捡起掉落的书。
与此同时,书院的回廊拐角,洛凌和同窗小聚多饮了几杯,带着醉意回来,洛承不放心,一直跟在身后照应。付永不知何时等在那里,伸手扶住踉跄的洛凌:"洛凌师兄,喝多了?"
洛凌醉眼朦胧,看清是付永,单纯地笑起来,毫无防备:"是付永啊,我没醉,还能喝……"付永看着他泛红的脸颊、迷蒙的眼眸,觉得比平日多了几分脆弱无辜,竟觉得有些可爱。
洛承连忙上前,从另一侧扶住兄长,不动声色地隔开付永的手:"夜色已深,付同窗请回吧。"付永没有动,目光专注地落在洛凌脸上,一步步逼近。洛承把兄长护在身后,挺直脊背,声音冷得像冰:"请付同窗让路!"
他直视着付永,平日里温和的眼眸里燃着怒火,像护崽的猛兽。付永被呵斥,脸上闪过不悦,可看清洛承眼里偏执的怒火,反而勾起挑衅的笑容。他看了看茫然的洛凌,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洛承,整理了一下衣袍,从容地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付永彻底不见,洛承紧绷的脊背才放松,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感受着身后兄长的颤抖,心里满是后怕和怒意,低头看着洛凌苍白困惑的脸,低声却坚定地说:"三兄,我们回去。"他发誓,不惜一切代价,都会护着三兄。
自从被桓文惊吓、目睹高寒声与人相拥后,叶攸宁就刻意避开高寒声,哪怕高寒声主动找来,她也借故离开,眼神躲闪,态度疏离。高寒声不明所以,心里疑惑又失落,辗转找到萧羽打听。
萧羽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洛文的事之后,萧家和洛家有意重修旧好,长辈曾想让我和攸宁定亲。不过叶家更想把攸宁许给桓家,涉及家族交易,具体内情我也不清楚,我现在也不敢和攸宁走太近,免得惹来麻烦。"
高寒声的心猛地一沉,想起桓文看叶攸宁的眼神、比武场上的恨意,还有那片竹林,一股不甘和无力感沉沉压在心头。他肩负着秘密使命,根本没有资格去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