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洛府祠堂的 ...
-
洛府祠堂的檀木门,沉如千斤,死死阖着,将外头的天光、人声、春日的暖风,尽数隔绝在门外,殿内只点着几盏长明烛,烛火幽微如豆,在一排排鎏金描字的祖宗牌位前幽幽摇曳,昏黄的光影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满室皆是化不开的肃穆,连空气都沉凝得像是浸了冰水,吸一口都堵在胸腔,让人喘不过气。
洛文直挺挺地跪在青砖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却没像往常祭祖那般面朝牌位,而是背对着洛家列祖列宗,一身素净墨色常服,衬得那道背影愈发僵硬冷寂,往日里他身为将领,周身总是带着几分温润沉稳的气度,眉眼间是世家子弟的从容与锋芒,可此刻,那点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死寂的沉默,仿佛一尊被冻在原地的石像,连指尖都未曾动过分毫。
不远处,叶攸宁也屈膝跪着,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一张尚带稚气的小脸绷成了硬块,嫩唇死死抿成一道凌厉的直线,眼圈红得像浸了血,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刚哭过一场,可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里,没有半分怯意,反倒盛满了不服输的倔强,还有压不住的忿恨,亮得灼人。
洛家主与洛文的生父,皆因江郡军务缠身,远在京城之外,得知家中变故,早已快马加鞭往回赶,此刻府中执掌家法、坐镇祠堂的,是洛家老家主——洛老将军。
洛老将军此刻却气得面色铁青,浑浊的双眼瞪得通红,颌下银须不住地颤抖,枯瘦的手指直直指着洛文的背影,声音抖着,满是痛心疾首的呵斥,字字都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洛仲卿!你真是糊涂透顶!萧郡主是何等金尊玉贵的身份?萧国公府是何等家族?洛萧两家三代世交,情谊深厚,这门婚事更是先帝亲口金口指婚,是天塌下来都难得的体面,是洛家的无上荣光!你倒好,竟为了一个来历不明、身份卑贱的女子,做出这等辱没门楣、败坏家风的事,你让洛家满门列祖列宗,往后在地下有何颜面?让整个洛家,在京中如何抬头做人!”
洛文依旧低着头,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任由老将军的斥责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仿佛那些字字诛心的话,都落不到他身上。
没人知道,此刻洛府偏僻的偏院里,那个被严密看守、不得踏出房门半步的胡姬绮青萝,早已成了扎在洛家所有人心口的一根尖刺,拔不得,碰不得,稍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叶攸宁跪在一旁,将老将军的斥责一字不落听在耳中,脑海里又不由自主浮现出萧郡主那日离去时,那张苍白如纸、满是心碎的脸庞,心头的委屈与愤怒瞬间翻涌上来。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打转,却带着哭腔,脆生生地喊出声,语气里全是不甘与维护:“外大父说得对!二兄就是错了!萧姐姐那般温柔良善,待我们所有人都极好,你凭什么这般辜负她!都是那个坏女人,是她迷惑了二兄——”
“依依!住口!”老将军骤然厉声打断她,语气虽厉,可转头看向叶攸宁的目光,却不自觉柔和了几分,他素来疼这个外孙女,知晓这丫头心直口快,全是替萧郡主打抱不平,虽行事莽撞了些,可一片赤诚之心,并无过错,“顶撞兄长,口出恶言也就罢了,你竟还在军营之中,对自家兄长动手动脚,撒泼耍横,哪有半分闺秀的样子!哎……你且在此好好反省,闭门思过!”
说罢,老将军又沉下脸,对着门外吩咐:“洛文手中掌管的所有职司、麾下部曲,暂且交由他大兄全权接管,无我的命令,不得擅动!”
话音落罢,老将军甩袖离去,厚重的祠堂门再次合上,殿内彻底陷入死寂,只剩下洛文与叶攸宁两人,依旧跪在冰冷的地上。守门的仆役垂首立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喘,祠堂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在空旷的殿内轻轻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彻底笼罩了洛府,祠堂侧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细缝,两道身影探进头来,正是洛家三公子洛凌与四公子洛承,洛凌手里还小心翼翼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二兄,小妹!”洛凌压着嗓音,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忧色,他心思单纯率直,只想着兄长妹妹跪在这阴冷的祠堂里,又冷又饿,必定受尽了苦楚。
洛承则比他机敏数倍,进门之前,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察觉,才拉着洛凌闪身进来,迅速将侧门掩紧,不留一丝缝隙,洛凌快步上前,放下食盒,麻利地打开盖子,拿出里面还带着余温的点心与温热的茶水,轻声劝道:“快偷偷吃点东西垫垫,别饿坏了身子。”
叶攸宁见到两位兄长,憋了许久的委屈再次翻涌而上,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晶莹的泪珠悬在眼尾,摇摇欲坠,可她依旧倔强地别过脸,死死盯着地面,不肯看洛文一眼,满心都是对他的埋怨。
洛文抬眼看向两个年幼的弟弟,又瞥了一眼赌气的妹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声音低沉沙哑:“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小妹,让她跟着我受罚。”
“二兄,”洛承上前一步,将温热的茶水递到洛文面前,语气听着平稳平静,眼底却藏着深意,字字都意有所指,“洛萧两家之事,闹得满城风雨,绝非小事,那个叫绮青萝的女子,身份来历皆不明,你到底为何要这般做?”
话未说完,可其中的意思已然明了,他身为洛家四子,心思缜密,必须弄清洛文的真实想法,才能理清这团乱麻,为洛家寻一条出路。
洛文伸手接过茶盏,指尖却并未触碰茶水,只是紧紧攥着杯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泛出冰冷的青色,他沉默了许久,胸腔微微起伏,像是在做激烈的挣扎,又像是在积蓄破釜沉舟的力气。
一旁的叶攸宁却再也憋不住了,猛地转过头,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洛文,语气里满是质问与愤怒:“为什么?四兄你还要问为什么?还不就是二兄被那个狐媚坏女人迷了心窍!她哪一点能比得上萧姐姐?萧姐姐出身尊贵,知书达理,待我们洛家上下都温和亲厚,她一个来历不明的胡姬,分明就是故意挑拨,故意让萧姐姐难堪,故意毁了二兄的婚事!”
“小妹!事情绝非你想的那般简单,你不懂!”洛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日来的疲惫,还有被逼到绝路的焦躁与无力。
“还能有多复杂?”叶攸宁此刻早已顾不得这是祠堂,顾不得外大父的叮嘱,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激动,“你就是贪她生得一副好皮囊,被美色迷了心智!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害了整个洛家,会彻底伤透萧姐姐的心!”
“够了!”
洛文骤然低吼出声,猛地抬起头,平日里温润的双眼,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底满是挣扎与执拗,带着压抑许久的爆发。
叶攸宁被他这一声低吼吓得浑身一颤,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瞬间决堤,再也控制不住,扭头扑进洛凌怀里,放声嚎啕大哭,哭声里全是委屈:“三兄你看,二兄为了那个外人,竟然凶我,他居然为了她凶我……”
洛凌手足无措地抱着痛哭的妹妹,一边轻声哄着,一边无奈地看向洛文,洛承也皱着眉,满心都是焦灼。
洛文看着妹妹痛哭不止的模样,又看向眼前忧心忡忡的两个弟弟,紧绷的身子终于微微松动,像是终于下定了必死的决心,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坦白出声:“是,我承认,我喜欢绮青萝。并非贪图她的容貌,更非一时冲动,我是真心喜欢她这个人。”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字字铿锵:“我喜欢她的纯粹真实,喜欢她毫无保留、全心依赖我的样子!萧郡主很好,家世、品貌、才德,无一不好,好得像一尊完美无瑕的白玉雕,挑不出半分差错。可正是这份完美,让她显得太过冰冷,太过疏离,我在她面前,从来感觉不到半分烟火气,感觉不到半点真心的暖意。”
“和她在一起,我时时刻刻都要恪守礼仪规矩,都要顾及洛萧两家的世交情谊,都要看萧国公府的脸色行事,我活得太累,太压抑,我从来都不是我自己!可绮青萝不一样,她身份低微,来路不明,无依无靠,可她会真心为我笑,为我哭,会把我当成唯一的依靠,在她面前,我不是洛家二公子,不是领兵的将军,我就只是洛仲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我喜欢她,不在乎她的出身,不在乎她的过往,我只想护着她,安安稳稳等着我们的孩子出世,仅此而已!”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寂静无声的祠堂里轰然炸开,震得洛凌呆立在原地,张着嘴,满脸茫然无措。他心思单纯,根本理解不了这般复杂纠结的情感,只知道二兄做了违背家规、惹怒全家的事,却不懂他心底的挣扎。
洛承的瞳孔却骤然微缩,眼神瞬间沉了下来,精准地抓住了话里的关键——来路不明,洛文明明知晓这女子身份可疑,背后或许藏着隐患,却依旧义无反顾选择了她,甚至不惜与整个家族作对,这背后,绝不仅仅是“喜欢”二字这般简单,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叶攸宁气得浑身发抖,小身子不住地颤抖,眼泪流得更凶,根本无法接受洛文的这番说辞,哭着喊道:“借口!这全都是你找的借口!她就是在骗你,所有的温柔依赖都是装的,她就是为了攀附我们洛家,贪图我洛家!二兄,你快醒醒啊,别再被她迷惑了!”
“她不是装的!”洛文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语气坚定无比,既是在说服弟弟妹妹,也是在拼命说服自己,“她只是一个怀着我骨肉的弱女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就算她真的有所图,图我这个人,图洛家能给她一份安稳,我也心甘情愿认了!总好过这场,只看重家门权势、毫无真心的联姻!”
兄妹几人的争执声,隐隐透过紧闭的祠堂门缝,飘到了外面,守夜的仆役站在廊下,听得心惊胆战,却不敢有半分阻拦,只能垂首立着,浑身都透着紧张。
而此时,洛府偏院那间门窗紧闭的屋子里,绮青萝正独自倚着窗棂而立。晚风透过窗缝吹进来,撩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微微隆起的腹部,脸上早已没了往日在洛文面前的娇柔妩媚、楚楚可怜,只剩下一抹冰冷至极、又带着几分诡异的浅笑,眼神幽深,不见半分暖意。
她天生耳力过人,祠堂里的争吵声、哭喊声,断断续续飘进她的耳中,她却无动于衷,只是缓缓抬眼,望向京城西南的方向,目光悠远深邃,像是在静静等待着某个人,或是某一场早已注定的风雨。
祠堂内的争执,终究渐渐平息了下来。
洛文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重新低下头,恢复了最初的沉默,一动不动地跪着,宛如一块没有生机的顽石,固执得不肯回头。叶攸宁别过身子,肩膀微微抽动,无声地啜泣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洛凌看着一言不发的洛文,又忙着手忙脚乱地给妹妹擦眼泪,轻声劝道:“好了依依,你也少说两句,二兄说一句,你顶两三句,也难怪大父会动怒罚你。”
叶攸宁猛地抬起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泪水模糊了双眼,看着洛凌:“三兄你说什么?你居然帮着二兄说话?”
“不是帮谁,大父还有吩咐,”洛承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轻声解释,“大父说了,让你往后安心跟着我读书习文,还特地叮嘱大兄,从今往后,不准你再踏入军营一步,更不准你触碰锻造兵器一事。你用来打二兄的那柄宝剑,已经被大父收缴,再也不会还给你了。”
“嗷——”
话音刚落,叶攸宁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又急又委屈,听得洛文和洛凌连忙伸手捂住耳朵,一脸无奈,她直接扑进洛承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呜呜呜……那柄剑,那是我好不容易用陨铁锻造的,是属于我自己的剑……呜呜呜,凭什么收缴我的剑,我要我的剑,我就要我的剑……”
洛承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转头看向一旁的洛文与洛凌,眼底满是无可奈何的疲惫。
这个年,洛府注定无眠,注定不得安宁。
祠堂里的烛火,就这般摇摇曳曳,燃了整整一夜。昏黄的烛光照着洛文固执冰冷的侧影,照着叶攸宁满脸未干的泪痕,更照着洛承眼底,那抹愈来愈浓的忧色与凝重。
长夜未尽,寒意刺骨,洛家的风雨,早已悄然来袭,且愈演愈烈。
年节过后,国子监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微妙诡异。
学子们依旧每日照常读书习礼,研习策论骑射,可看向洛凌、洛承,还有偶尔来国子监探望兄长的叶攸宁的目光,却变得复杂无比。有同情,有好奇,有审视鄙夷,更有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洛家二公子洛文,为了一个青楼出身的胡姬,执意悔婚,气病金尊玉贵的萧郡主,此事早已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成了权贵圈里最热门的谈资,更是沦为了不少人的笑柄,自然,也早早传到了这座京城最高学府里。
叶攸宁自从回国子监上学,整个人都沉默了许多,往日里的她,活泼灵动,敢说敢做,总是毫无顾忌地跟在萧羽身边跑跳,眉眼间全是少女的朝气,可如今,她变得乖巧安静,却也没了往日的灵气,开始刻意避开人群,总是独来独往。
因为不管她走到哪里,总能听见旁人压低声音,议论她二兄的“风流韵事”,议论洛家败坏的门风,那些窃窃私语,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的心上,她既为萧郡主感到满心不平,又为洛家蒙羞而难过愧疚,更对绮青萝打心底里厌恶痛恨,她始终想不明白,一向明事理的二兄,为何要为了这样一个女子,放弃萧郡主,亲手把整个洛家,拖进这泥潭之中。
洛凌依旧是那副开朗单纯的模样,平日里依旧笑着和同窗打招呼,可他也能清晰感觉到,四周那些异样的目光。他满心都是困惑,想不通二兄做的事,为何会影响到自己和弟弟妹妹在学堂的处境,他依旧试着像从前一样,和同窗们嬉笑打闹,友好交往,却发现不少原本关系熟络的人,态度突然变得冷淡疏远,对他避之不及。他摸不着头脑,只当是过年许久未见,大家彼此生分了,从未往深处多想。
唯有洛承,把这一切世态炎凉,都静静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心思敏锐,心智远超同龄之人,比洛凌和叶攸宁更懂人心复杂,更知人情冷暖。面对周遭的异样目光,他始终不动声色,依旧每日安静读书,潜心研习学问,不与人争执,也不刻意辩解。
直到一次策论课上,有看不惯洛家、想看笑话的学子,故意在课堂上含沙射影,出言讥讽,说“某些世家子弟德行有亏,私生活混乱,这般之人,即便有才,也不堪为国之栋梁,不堪担家国重任”。
这话直指洛家,满室学子都听得清清楚楚,目光纷纷投向洛承。
洛承这才缓缓抬眼,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开口。他没有直接出言驳斥,没有半分急躁,而是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细细论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内在关联,强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做人做事,贵在“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更细细讲明“不以一眚掩大德”的道理。
他言辞犀利,逻辑缜密,语气沉稳有度,既不动声色地守住了洛家的尊严,又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格局与胸襟,一番话说得满堂寂静,让那些原本想看洛家笑话的人,纷纷讪讪闭口,再也不敢多言。
这些日子,萧羽也变了许多。她不再像从前那般,亲近黏着叶攸宁,反而常常刻意走到洛承身边,向他请教功课,言语间多了几分亲近。
一日骑射课上,洛承的同窗,蜀藩王之侄付永,仗着自家身份,又凭借精湛的骑术,故意针对洛承。他策马在场上驰骋,几次三番贴着洛承的马背惊险超越,马蹄扬起的泥点,溅得洛承衣袍上满是污渍,周身散发着凌厉的压制感,摆明了是要挑衅,是要让洛承难堪。
这份刻意的针对,瞬间激起了洛承骨子里的不服输,两人在骑射场上你追我赶,互不相让,气氛紧张到了极致,围观的学子们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洛承临危不乱,遇事沉稳,借力打力,步步化解付永的挑衅,这份心智与气度,让付永心中生出了浓浓的威胁感,更催生了他心底,更强烈的、想要彻底掌控,甚至摧毁洛承的欲望。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萧羽恰巧策马经过,见此情景,她想都没想,直接扬鞭策马,不顾一切冲到两人中间,硬生生隔开了付永,扬声呵斥,满脸义愤填膺:“付师兄!骑射不过是同窗之间的切磋,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故意针对!”
“小羽!不得无礼,速速退下!”洛承立刻上前,拦下气势汹汹的萧羽,生怕她得罪付永,惹来祸端。随即转头对付永,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不失礼数地致歉:“对不住,付同窗,舍弟性子莽撞,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付永勒住马缰,看着死死挡在洛承身前、满脸维护的萧羽,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辨。他既享受洛承因自己而产生的情绪波动,又无比厌恶,这份波动竟是洛承为了维护旁人而生。他冷冷瞥了洛承一眼,那眼神冰冷阴鸷,带着满满的挑衅,仿佛在说:“洛承,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随即,他一言不发,调转马头,扬鞭离去。
洛承望着付永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前,满眼纯粹维护自己的萧羽,心中情绪复杂万分,他本就身手不凡,心智沉稳,自信足以应对所有挑衅,根本不需要这般保护,可萧羽这份不加掩饰、纯粹真挚的维护,又让他心头不自觉泛起一丝暖意。
只是付永临走前那道眼神,却让洛承心底的弦,绷得愈发紧了,他隐隐觉得,这个付永,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叶攸宁回国子监许久,外大父依旧坚守不准她触碰锻造,更不肯将那柄宝剑还给她,洛文悔婚一事,本就让她心情郁结,满心愤懑无处发泄,整日都闷闷不乐。
同窗高寒声看出了她的心事,私下寻到她,耐心听完她的倾诉后,心中不忍,这日下课后,高寒声避开众人,偷偷带着叶攸宁,去了一处他极为熟悉的隐秘锻造坊。
锻造坊内炉火熊熊,铁锤敲击的声音铿锵有力,满是烟火气,待叶攸宁凭着自己的本事,锻造出一柄小巧精致的短刃后,满头大汗的锻造师拿起短刃,细细端详,眼中满是惊艳与赞叹,转头对着高寒声,连连开口:“四公子,您快来看!这位姑娘当真是天赋异禀,天生就是锻造的料子!老朽原本以为,女子力气小,根本无法独立完成兵刃锻造,没想到姑娘不仅做成了,这手艺、这力道,竟是绝佳!”
叶攸宁握着还带着余温的短刃,正满心欢喜,听到锻造师的话,微微一愣,转头看向高寒声,满眼疑惑:“高寒声,他为何叫你四公子?”
高寒声摸了摸鼻尖,神色淡然,随口答道:“哦,我在家中排行第四,故而如此。”
“哦。”叶攸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满心都放在手中的短刃上,暂时忘却了所有烦恼,眼底重新亮起了往日的光芒。
年关前的风波,终究波及了朝堂。萧国公近年因丧子之痛和年迈,很少过问朝政,可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影响力依旧存在。萧郡主回府后病倒的消息,让国公府对洛家的不满达到了顶点,碍于皇室颜面和洛家的军功,没有明面发作,可暗地里的打压已经开始。
几份原本该由洛文经手的军中事务,被以"年轻尚需磨砺"为由转交给他人,和洛家关系密切的将领,在升迁调配上也遇到了无形的阻力。更有御史风闻奏事,虽未点名,却含沙射影弹劾"将门子弟行为不检,恐难当大任",矛头直指洛文。
洛文的父亲回京述职后得知此事,震怒不已,当即斥责洛文,命他立刻处置绮青萝,向国公府请罪,尽力挽回婚约。可洛文却铁了心,言辞恳切却态度坚决,愿意承担一切后果,绝不抛弃绮青萝和腹中的孩子,甚至提出,若是家族不容,他愿意自请除族,带着绮青萝远走他乡。
洛府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洛文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除了上朝不得随意出入,绮青萝则被严密看管在偏院,待遇不差,可行动受限,形同软禁。洛文几次想去探望,都被家中护卫拦下,父子、兄弟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叶攸宁自从祠堂争执后,就不再主动和洛文说话,每次见到二兄,就想起萧郡主苍白的脸,气鼓鼓地扭开头。洛凌想居中调解,可他单纯的劝和话语,在洛文的固执和叶攸宁的委屈面前,苍白又无力。
洛承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去国子学,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或是陪伴情绪低落的叶攸宁。他冷眼观察府内的人情冷暖,分析朝堂的动向,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试图和洛文深谈,可洛文把自己封闭起来,除了重申对绮青萝的"真情",不愿多说一句话。洛承敏锐地察觉到,洛文并非看不清局势,而是陷入了近乎偏执的状态,想通过坚持这段不被认可的感情,证明什么,或是反抗什么。
偏院里的绮青萝,依旧装着柔弱无助、思念情郎的样子,对着送饭的婆子垂泪,偶尔"不经意"流露出对洛文的担忧和深情。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妖艳的脸上会迅速掠过算计和冰冷。
年后的日子,对洛家来说如同从暖春骤入严冬。学堂里的异样目光、朝堂上的暗流汹涌、家中的压抑争吵,像无形的枷锁缠绕着每个人。洛文在情义与家族间痛苦挣扎,叶攸宁第一次在单纯的世界里尝到世事的复杂与无奈,洛凌试图用阳光驱散阴霾,却力不从心,而洛承则在静默中捕捉危机信号,思索破局的办法。风暴没有停歇,反而在平静的表象下,积蓄着更猛烈的力量。
这段日子,叶攸宁过得格外难熬。她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跟在兄长身后肆意跑跳的小丫头,家族的阴霾、二兄的执迷、旁人的指点,都让她压抑又困惑。她单纯的心装不下这么多复杂的事,只觉得胸口发闷,笑容也越来越少。
这天午后,她独自躲在国子学花园最僻静的角落,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望着刚抽新芽的柳条发呆,眼圈微微泛红。"攸宁师妹?"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攸宁一惊,慌忙回头,只见冉悯身着月白长衫,眉目温润,气质儒雅,正是藏书楼见过的冉师兄。他手持书卷,像是路过,看到她泛红的眼眶,脚步顿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冉师兄……"叶攸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擦了擦眼角。冉悯没有多问,自然地走到旁边的石凳坐下,把书卷放在膝上,微笑着说:"春日正好,师妹怎么独自在这里伤神?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的声音像春风一样,能安抚人心。叶攸宁本就藏不住话,在冉悯温和的注视下,心里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断断续续把二兄的事、自己的困惑和对萧郡主的不平都说了出来。她说得杂乱,词不达意,可冉悯一直耐心倾听,没有打断,也没有评判,只是偶尔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等她说完,冉悯轻轻一叹,目光温和:"世事难两全,情之一字最是难解。洛文师兄的选择,或许有他的不得已。师妹年纪还小,不必把这么沉重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守护家人的心是好的,可也要记得让自己开心些。"
他没有讲大道理,只是轻声开解,带着兄长般的关怀。随后他随手摘下一片嫩绿的柳叶,手指灵巧地翻动,编成一只小巧的柳叶蚱蜢,递给叶攸宁:"喏,送你个小玩意儿,别不开心了。"
叶攸宁看着栩栩如生的蚱蜢,破涕为笑,心里的郁结散了不少。她接过蚱蜢,小心捧在手心,抬头看向冉悯,眼里满是感激和依赖:"谢谢你,冉师兄。"
自此,叶攸宁和冉悯的接触渐渐多了起来。冉悯学识渊博,耐心解答她的课业疑问;性情温和,在她低落时温言开解;偶尔还会带些有趣的小玩意和点心给她。在叶攸宁眼里,冉悯就像阴霾天空里透下的一缕阳光,温暖又可靠,她对他愈发亲近信赖,单纯的仰慕和好感,也一天天加深。
这份亲近,自然落入了有心人的眼里。高寒声一直暗中关注叶攸宁,见她因家事烦恼、日渐沉默,心里满是疼惜。他也曾想上前安慰,却看到了叶攸宁和冉悯亲近的画面,第一次感受到强烈的危机。
他看着叶攸宁在冉悯面前露出久违的轻松笑容,看着她望向冉悯时全然信赖的眼神,那份纯粹不设防的亲近,是自己从未得到过的。一股酸涩、不安、害怕失去的情绪在心里蔓延,那是嫉妒,是恐慌。他意识到,冉悯这样光风霁月的温润君子,对身处漩涡、心思单纯的叶攸宁,有着天然的吸引力,而自己深陷阴谋算计,连真实身份都不能说,根本没有资格去比。
这份危机感让高寒声坐立难安,他不能再只暗中守护,必须有所行动。他开始留意冉悯的动向,找机会介入两人之间,有时会提前备好叶攸宁喜欢的零食和小玩意,"无意间"截下冉悯的关怀。他的举动依旧保持风度,可若有若无的占有欲和竞争意识,瞒不过冉悯,只是两人都默契地没有点破。
国子学这片小天地里,除了洛家的风波,又多了一层情感的暗流。与此同时,洛凌和洛承也没有闲着,他们不想看着二兄深陷泥潭、家族声誉受损,想方设法帮洛文解决问题,只是方式截然不同。
洛凌的做法直接又单纯,他利用自己在国子学的人缘,去找和国公府有交情的同窗、和萧郡主相熟的世家女,笨拙地替二兄解释,说二兄只是一时糊涂,心里还是看重萧郡主的,盼着他们能在国公府面前美言几句。可在早已听闻洛文为青楼女子执意悔婚的人听来,他的话苍白又可笑,大多人只是敷衍应付,甚至暗中嘲笑他的天真。洛凌碰了几次软钉子,才隐隐觉得事情比自己想的复杂,心里更着急了。
洛承则更为实际,心思也更机敏。他知道问题的症结在绮青萝身上,动用洛家的人脉暗中调查她的来历,可只得到模糊的信息:绮青萝父亲是汉人,母亲是胡人,家乡遭灾后父母双亡,流落京城被卖入青楼,因貌美聪慧被洛文赎身。这些信息看似合理,却经不起推敲,像是有人刻意掩盖了真实来源。
洛承再次试图和洛文深谈,避开情感纠葛,直接从利害关系入手,分析坚持和绮青萝在一起的后果——彻底得罪国公府,断送自身前程,还可能把整个洛家拖入险境。"二兄,绮青萝来历不明,你当真没有一点疑虑?"洛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洛文,"就算你对她有情,也该为家族、为叔伯、为我们考虑!若她真是清白的,暂且安置在外,从长计议,先稳住国公府,平息朝堂风波,才是上策!"
可此时的洛文已经钻进了牛角尖,家族的压力和外界的不解,激起了他的逆反心,洛承理性的分析,在他听来成了逼迫。他烦躁地打断洛承:"小四!连你也要逼我?我说了,绮青萝只是个弱女子,能有什么问题?你们为什么都不肯信我,非要把她逼上绝路才甘心?前程、家族,若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这些又有什么用!"
兄弟俩的谈话再次不欢而散,洛文沉浸在自以为是的"深情"和"担当"里,浑然不觉自己正被无形的手推向深渊。洛承看着二兄固执的背影,心里充满无力,他查不到绮青萝的底细,劝不动执迷的二兄,也改变不了朝堂上对洛家不利的风向,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个人力量在家族命运和庞大阴谋面前的渺小。他知道,必须借助外力,于是向家中长辈提议,请姑父姑母带着叶攸宁前往江南陆家,求见叶攸宁的义父、陆家家主陆寻陆祭酒。
陆家是江南书香门第的翘楚,陆寻是景国太学首任祭酒,清流领袖,声望极高,更重要的是,陆寻的独子娶了萧郡主的亲姐姐,于公于私,陆家都不能对洛萧两家的僵局坐视不理。洛家备上厚礼前往陆府,陆祭酒没有兴师问罪,也没有以势压人,只和洛家长辈闭门长谈。无人知晓谈话内容,可洛家人离开后,明显松了口气,像是头顶的大山被挪开了。
很快消息传出,在陆祭酒的斡旋下,洛家与国公府达成了维持表面体面的解决方法,可代价极为沉重。为平息国公府的怒火,彰显洛家的诚意和惩戒,朝廷下达调令:洛家所有在军中任职的人,立刻卸任当前职务,回京"述职"。
这道旨意如惊雷震动朝野,明眼人都清楚,所谓"述职"是假,夺权、问责、安抚国公府是真。洛家除了早已致仕的老将军,家主和三个弟弟、少主洛武都是家族支柱,如今五位身经百战、镇守四方的将领,因洛文的一桩风流事,同时被调离北境、江郡、西南、西北,对洛家、对景国边境都是巨大的打击和隐患。幸好叶攸宁的父亲叶明轩已携妻女回叶家认祖归宗,没有受到波及,依旧驻守江郡。
洛府之内一片死寂,洛文得知消息后,面色惨白如纸,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他才猛然惊觉,自己所谓的"承担后果",远不是个人前程尽毁那么简单,而是动摇了家族根基,牵连了国家的边防布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悔恨,瞬间淹没了他。
洛凌、洛承起初不明白朝廷的安排,直到归来的父亲、叔伯和大兄告知内情才知道,军中早有人蠢蠢欲动,是朝中有人觉得洛家深得先帝和今上倚重,成了眼中钉,借着洛文的事发难。对洛文的最终惩处也定了下来:禁足期间,每日在祠堂跪省两个时辰,抄写祖训家规,未经允许不得踏出院子半步。
这惩罚虽没有逐出家族,可严加看管,已是极重。洛文重重磕头:"孙儿领罚,谢大父宽宥。"他知道,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在巨大的压力下,洛文和绮青萝的婚事办得仓促又低调,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宾客盈门,甚至没有正式的拜堂仪式。一顶小轿在黄昏时分,悄无声息地把绮青萝抬进了洛文被软禁的院子。
这更像是无奈的安置,是对既定事实的承认,而非喜庆的婚姻。洛府上下没有一丝欢喜,只有沉重的屈辱和忧虑。叶攸宁躲在房里,连看都不愿看一眼,洛凌和洛承站在廊下,望着那顶孤零零的小轿,心情复杂难言。他们本想帮二兄解决问题,最终却换来家族伤筋动骨的结局。
洞房花烛夜,洛文看着眼前红妆依旧妖艳、眼底藏着得意的绮青萝,心里五味杂陈,有对她和孩子的责任,有对家族的愧疚,更有对萧郡主无法言说的遗憾和痛楚。他闷头饮酒,醉意朦胧中紧紧抱住绮青萝,想把所有的彷徨和不安,都埋进这短暂的温柔里。
时光飞逝,转眼洛文成亲已经满一年。这一年里,绮青萝为洛家生下一对龙凤胎,一儿一女。虽然陆家调解后,洛萧两家和平解除婚约,可彼此的情分终究淡了。叶攸宁依旧不喜欢这个间接导致洛家与萧家疏远的二嫂,可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心还是软了。尤其是小侄女,眉眼间竟有几分她幼时的样子,洛家长辈每次抱着孩子,都会感慨像极了小时候的攸宁。
每当这时,叶攸宁就会凑过去,轻轻碰一碰婴儿柔软的脸颊,心底涌起复杂的温情。她喜欢这个孩子,可也清楚地知道,自从认祖归宗、二兄犯下大错后,洛家已经不再是当年能把她护在羽翼下的那个家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