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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时序如轮, ...

  •   时序如轮,寒来暑往,一载光阴便在无声的风露里,悄然碾过了景国的山河岁月。

      暮春的风,本该裹着花香暖意,拂过邺城的朱墙黛瓦,可这一年的风,却带着几分化不开的滞涩,国子学结业典礼筹备得如火如荼,礼乐器物、学子礼服、高台陈设,样样都要精益求精,偏又恰逢皇后千秋寿宴,两件盛事撞在一处,倒像是刻意凑成的繁华假象,四方藩王揣着各自的心思,各国使臣带着窥探的目光,皆踏着这暮春暖风,络绎不绝地涌入帝都邺城。

      长街两侧,酒肆茶楼尽数张灯结彩,朱红宫灯绵延数里,映得青石板路都泛着暖光,丝竹管弦之声昼夜不绝,绕着街巷楼阁,缠出一派靡靡之音。达官显贵的车马辚辚驶过,碾过细碎的尘土,扬起的风里,混着名贵熏香、女子脂粉与佳酿醇香,看似处处都是盛世光景,可这漫天热闹,终究是浮在水面的油花,明晃晃的光鲜之下,是翻涌不尽、刺骨蚀骨的寒凉。

      邺城的百姓心里都清楚,这偌大的景国江山,早已从根骨里开始朽坏,不过是靠着一层虚假的体面,勉强撑着罢了。

      景帝登基数十载,早年也曾有过锐意进取、励精图治的模样,一心想做个青史留名的明君,可岁月消磨,再加上后宫美人环绕、笙歌夜夜,那点雄心壮志,早已被酒色笙歌磨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如今的他,醉心于亭台楼阁的精巧,痴迷于离宫别苑的奢华,斥千万国库银两,修殿宇、筑仙台,恨不得将人间盛景尽数搬入宫中;又连年广选秀女,充盈后宫,美人珠翠环绕,日日酣歌醉舞。

      国库的银钱如流水般花出,一去不回,偌大的王朝,看似疆域辽阔、四夷宾服,街市上百姓往来,一派国泰民安之象,可内里的粮仓、银库,早已被掏得空空如也,只剩一副空壳子,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君王奢靡无度,底下的世家勋贵、文武百官,更是有样学样,奢靡之风席卷朝野。他们不再论政绩、谈忠良,只一味争相攀比,比谁家的园林更精巧绝伦,比谁家的珊瑚树更高大珍稀,比谁家的歌姬舞女姿色更绝、技艺更妙,金银绫罗、奇珍异宝、美玉明珠,统统成了摆在明面上的炫耀之物,平日里宴饮游乐,一饭千金,挥金如土,全然不顾民间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街市终日车马填溢,人流如织,仕女身上浓郁的脂粉香,混着士子权贵身上的酒气、熏香,在风里缠成一团令人窒息的浊雾,压得人喘不过气。就连街边矗立了百年、历经数朝风雨的古槐,都垂着蔫蔫的枝叶,叶片泛黄卷曲,没了半分往日的生机,仿佛也被这满城的奢靡腐朽之气,熏得枯槁无力,连向上生长的力气都耗光了。

      宫阙重重,直入云霄,云雾缭绕的摘星楼,更是将这盛世虚浮演绎到了极致。

      楼内铺陈极尽奢华,雪白狐裘铺满软榻,边角缀着的明珠熠熠生辉。景帝半倚在榻上,身姿慵懒松散,眉眼间尽是挥之不去的倦怠醉意,眼底再无半分帝王该有的清明与威仪。身旁依偎着娇俏美人,纤纤玉手捻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轻启朱唇,柔声细语地将葡萄喂至他唇边,婉转靡靡的音调,绕着鎏金梁柱不散,听得人骨头都发酥。

      鎏金兽首香炉里,名贵的龙涎香袅袅升腾,烟雾朦胧了雕花窗棂,将窗外带着料峭寒意的风声,尽数隔绝在楼外。这一层温热奢靡的香雾,不仅迷了君王的眼,更将这王朝深处的裂痕、朝堂之下的暗流,遮得严严实实,叫这位高居帝位的君主,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顾着沉溺在这醉生梦死的温柔乡里。

      而与摘星楼的纸醉金迷、暖香醉梦截然不同,凤藻宫内的空气,沉得如同结了万年寒冰,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皇后缠绵病榻已有数月,汤药不离口,却始终不见好转,身形枯瘦,骨瘦如柴,往日里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气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一副破败不堪的枯槁躯壳,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唯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忠心侍奉她多年的老宫人,端着熬好的药汤,步履蹒跚地走进内殿。她枯瘦如柴的手捧着白瓷药碗,指节泛白,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碗中药汁漆黑,浓烈的药香弥漫在阴冷潮湿的寝宫里,驱散不开半点萦绕不散的死气。殿内烛火昏黄,摇曳不定,映着帐后毫无生气的人影,更显凄惶。

      本该由皇后亲自主持的千秋寿宴,景帝不过是轻飘飘一句话,便随手交给了如今圣眷正浓、风头无两的俞贵妃操办。

      俞家本是朝中中等世家,全借着俞贵妃的恩宠,一路步步高升,权势日盛。如今得了主持皇后寿宴的旨意,俞家更是如得春雨的疯蔓,疯狂地攀附朝堂,拉拢官员,结党营私,党羽早已遍布朝堂上下,权势滔天,气焰嚣张到了极致,满朝文武,无人敢与之抗衡。

      朝堂之上,但凡有大臣对俞家的专权跋扈、贪赃枉法稍有异议,轻者被贬谪流放,远离帝都,重者直接被罗织罪名,抄家灭族,满门倾覆。御史台那群素来以耿介著称、敢于直谏的老臣,不忍看朝堂败坏,联名上奏,字字泣血,弹劾俞家数十条罪状,可奏折还未递到景帝面前,便被俞家截下,最终落得个革职查办、举家流放蛮荒之地的下场,凄惨至极。

      自此,朝野上下人人噤若寒蝉,百官敢怒不敢言,再无人敢多言半句俞家的不是,偌大的朝堂,俨然成了俞家的一言堂。

      四方蛰伏的势力,也早已嗅到了这王朝将倾的气息。北境的揭族、狄族,早已厉兵秣马,日夜操练,甲胄擦得锃亮,刀锋泛着寒光,随时准备挥兵南下,掠夺景国的山河;西陲的藩王,关起门来彻夜谋划,招兵买马,暗藏夺权篡位之心;南方的部族首领,也蠢蠢欲动,眼底的野心与贪婪,藏都藏不住,只待时局大乱,便要分一杯羹。

      无形的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江面下疯狂汹涌,泥沙俱下,杀机四伏,只待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便会冲破堤坝,将这虚假不堪的盛世,彻底吞没,片甲不留。

      国子学结业典礼当日,学宫正门前,汉白玉牌坊巍然矗立,雕栏玉砌,纹路精美,庄严肃穆,透着文华鼎盛之气。可周遭依旧是车马喧嚣,冠盖云集,权贵子弟携着家眷,身着锦衣华服,珠光宝气,往来寒暄,笑语声声,一派热闹浮华的景象,全然不知灭顶之灾即将来临。

      人群最偏僻的角落,一辆并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停下,车帘外只挂着一盏素色绢灯,灯上绣着一个简洁的“洛”字,在周遭流光溢彩、灯火璀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寂,格格不入,像是这满城繁华里,一抹孤独的影子。

      车帘被风轻轻吹动,微微微动,洛承率先纵身跳下车。

      时隔一年,昔日那个尚且带着几分青涩莽撞的少年,已然彻底蜕变。身姿愈发挺拔如苍松,肩背笔直,身姿卓绝,眉眼间的稚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超越年龄的沉稳内敛,还有一双藏着凛冽锋芒、深邃难测的锐利眼眸,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站在人群里,自带几分疏离。

      他回身,伸出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稳稳搭在光滑的车沿上,动作沉稳,眼神专注。

      一只纤细素白、肤若凝脂的手,轻轻搭住他的手臂,指尖微凉,力道轻柔。叶攸宁缓步走下马车,身姿娉婷,温婉动人。

      她身着一身月白云锦襦裙,面料素净雅致,外罩一件水青色绣缠枝莲半臂,针脚细密,却无半分多余的珠翠装饰,浑身上下,简约至极,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繁花,没有珠玉,眉眼清丽如画,气质温婉脱俗,不染尘俗,站在周遭珠光宝气、浓妆艳抹的世家女眷中间,宛若清莲出淤泥,洁净通透,明明格格不入,却又格外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她侧身,轻轻牵过身后一个六七岁的女童,那是大兄洛武的嫡长女,名唤洛洛,小丫头粉雕玉琢,眉眼精致,像个瓷娃娃一般,穿着一身嫩粉色小襦裙,绣着小巧的海棠花,乖巧地攥着叶攸宁的衣角,怯生生地缩在她身侧,一双水润的杏眼,带着几分孩童的好奇,又藏着几分胆怯,悄悄打量着四周喧闹的人群。

      “呦!这是谁家的小娘子,生得这般伶俐讨喜,看着就让人心尖发软。”

      一道带着几分轻佻戏谑、漫不经心的声音,自身后缓缓传来。付永身着绛紫色暗纹锦袍,衣料上乘,绣着暗金云纹,腰悬羊脂白玉佩,手持一把泥金折扇,在一众锦衣仆役的簇拥下,缓步走近,他脸上挂着看似和善的笑意,可那笑意只浮在表面,眼底无半分真诚,反倒藏着几分轻蔑与挑衅,目光扫过洛洛时,带着漫不经心的打量,毫无尊重。

      叶攸宁牵着洛洛,微微屈膝,行世家女子礼,语气平和有礼,不卑不亢:“见过付师兄,这是我大兄的女儿,名唤洛洛。洛洛,乖,快给付公子问好。”

      小洛洛眨着一双水润的杏眼,学着叶攸宁的样子,规规矩矩地弯了弯腰,软糯的声音细细小小,带着孩童的娇憨:“付公子安。”

      付永随手合上泥金折扇,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光滑的扇骨,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身旁洛承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周身冷冽的气息,笑意更深,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字字戳心:“还是小娘子乖巧懂事,可比某人强多了,整日里冷着一张脸,周身寒气逼人,倒像是谁欠了他千八百两银子,又或是谁都惹了他不快似的。”

      话音刚落,他便抬手,用扇骨轻轻点向洛承的肩头,想要做出一副亲昵熟络的姿态。

      洛承眼神微冷,眸光一沉,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动作干脆利落,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付永也不恼,脸上笑意不变,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而看向洛洛,刻意放软了语气,装出一副温和的模样:“听闻洛凌师兄结业后便投身军中,立志建功立业,守护家国,今日洛洛,是特意来参加三叔的结业礼,为三叔加油的吗?”

      洛洛用力点点头,仰着白白嫩嫩的小脸,眼神澄澈,脆生生地回答:“是的,小姑姑带洛洛来,给三叔加油,见世面。”

      不多时,国子学结业典礼,正式在明伦堂前的广场举行。

      仪式庄重肃穆,礼乐之声悠扬响起,响彻学宫。国子学祭酒大人身着深色礼服,身姿挺拔,立于高台之上,手持玉圭,慷慨陈词,字字句句,皆是勉励诸位学子学成之后报效家国、效忠君王、守护江山社稷的话语。

      数千名学子皆身着统一的青色礼袍,身姿挺拔,整齐肃立,衣袂翻飞,远远望去,场面恢弘,尽显文华鼎盛之态,仿佛这景国的未来,依旧充满希望。

      洛凌作为本届最出众的优秀学子代表,缓步上台受奖。他身姿笔挺如青松,脊背笔直,眼神坚定澄澈,心怀赤诚,站在高台之上,沐浴着春日暖阳,周身仿佛镀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熠熠生辉,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与家国担当。

      台下,洛承紧紧握着洛洛的小手,掌心温热,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骄傲笑意,眼底满是对兄长的敬佩与仰慕,冷冽的眉眼,在此刻都柔和了几分。叶攸宁站在一旁,眉眼温柔,目光静静地落在高台上的洛凌身上,眼底满是欣慰与期许,岁月静好,大抵便是此刻模样。

      典礼落幕,人群渐渐散开,学子们三两成群,相拥话别,畅谈未来,本该是温情满满、意气风发的时刻,叶攸宁却微微蹙起眉头,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那是一种源于直觉的、对危险的感知。

      周遭的喧闹依旧,人声鼎沸,笑语不断,可她分明察觉到,这喧闹之下,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与压抑。有人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眼神却心不在焉,频频环顾四周,眼底藏着慌乱;有人下意识地不断望向国子学大门,神色焦躁不安,坐立难安;世家子弟身边,皆多了数名神色警惕、手握兵刃的护卫,彼此交谈时,眉头始终紧锁,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忧虑。

      不多时,洛凌、洛承便被一众同窗团团围住,寒暄交谈,相谈甚欢。叶攸宁见洛洛逛了许久,小脸带着倦意,眼底泛着困意,便牵着她,悄悄退开喧闹的人群,往一旁安静的藏书阁走去,想让孩子歇一歇。

      “姑姑,洛洛脚酸,困了……”小洛洛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困倦,脚步都变得拖沓起来。

      叶攸宁柔声哄着她,语气温柔,在藏书阁靠窗的位置寻了一处柔软的软垫,扶着洛洛坐下。她随手拿起一本带插画的游记,坐在孩子身旁,轻声细语地讲着书中的故事,声音温软,如同春日细雨,落在耳畔。洛洛靠在她怀里,听着这温柔的声音,眼皮越来越沉,没过多久,便缓缓闭上眼,沉沉睡去,小眉头微微舒展,睡得安稳。

      这般岁月静好的光景,不过片刻,一声苍凉而急促、穿云裂石的号角声,陡然撕裂了整片天地的宁静,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是邺城四门,唯有敌袭破城、生死存亡之际,才会吹响的最高级别警报!

      号角声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急促,划破长空,回荡在邺城的大街小巷,震得人心头骤缩,血液发僵。

      广场上原本谈笑风生、畅谈未来的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眼中的泪光、对未来的憧憬与期许,在这一刻尽数碎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的惨白,还有深入骨髓、挥之不去的惊恐。

      不过一瞬,骚动便如同冰水泼进滚油,轰然炸开,彻底失控。

      “是敌袭警报!是敌袭!北边的外族打过来了!”

      “不可能!邺城固若金汤,有重兵把守,怎么会有敌袭!怎么会破城!”

      尖叫声、惊呼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疯狂蔓延,瞬间席卷整个广场。原本井然有序的广场彻底乱作一团,祭典的玉圭从国子学博士手中滑落,重重摔在青石地上,碎成数瓣,清脆的碎裂声,成了绝望的开端。德高望重的夫子们挥着手臂,嘶吼着让众人肃静、有序撤离,可他们微弱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混乱的喧嚣里,毫无作用。

      紧接着,更恐怖的巨响贴着地面滚滚而来,震得人脚底发麻。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脚下的青石板微微跳动,尘土簌簌掉落,那是无数重物疯狂撞击城门的毁灭声响,混杂着外族士兵粗野如野兽般的咆哮、震天的喊杀声、金戈交击之声,从邺城北门方向,席卷而来,越来越近。

      城墙外,传来变调的、绝望的尖叫,一声声“破城了!外族杀进来了!”,成了压垮所有人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的礼仪、体面、教养,在求生的本能面前,被碾得粉碎,一文不值。衣冠楚楚的学子、勋贵世家、娇贵女眷们相互推搡、哭喊、踩踏,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疯狂冲向各处出口,秩序大乱,甚至有人不顾性命地翻墙逃命。华丽的礼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珍贵的珠玉冠冕被踩在脚下,沾满尘土,尘土、血迹、泪水混在一起,昔日文华鼎盛、书香弥漫的国子学,不过片刻之间,便沦为了绝望的修罗场。

      藏书阁内,叶攸宁在号角响起的刹那,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到窗边,颤抖着手撩开厚重的窗帘,向外望去。

      不过短短半柱香的功夫,昔日繁华祥和、灯火通明的邺城,已然沦为人间地狱。

      多处街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北面的黑烟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将朗朗白日染成了漆黑的黑夜,火光映红了天际,刺眼至极。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的金戈声、急促的马蹄声、外族士兵嗜血的嚎叫、百姓绝望的哀求,混杂着凛冽的冷风,从窗外汹涌灌入,冻得人血液发僵,骨髓生寒,浑身发冷。

      “姑姑……怕……”

      洛洛被这震天的声响、剧烈的震动惊醒,猛地睁开眼,小脸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死死抱住叶攸宁的腿,眼里蓄满了惊恐的泪水,眼眶通红,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叶攸宁瞬间回神,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手心冰凉,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蹲下身,将瑟瑟发抖的小侄女紧紧搂在怀里,伸手用力捂住她的耳朵,低下头,声音镇定得超乎寻常,带着温和却无比坚定的力量,一遍遍轻声安抚:“洛洛不怕,不怕,有姑姑在,姑姑会护着你,绝不会让你有事。”

      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指尖也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可护住洛洛的双手,却稳得纹丝不动,用尽全身力气,给孩子依靠。最初的震惊与慌乱转瞬即逝,眼底立刻褪去往日的温柔,换上了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冷静,她知道,此刻慌乱无用,唯有冷静,才能护住洛洛。

      她快速扫视藏书阁,这里此刻尚且安全,没有外族士兵闯入,可一旦外族士兵破城后四处搜掠,此处必定不是久留之地,必须尽快找到藏身之处。

      叶攸宁捧着洛洛冰凉的小脸,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压着急促的呼吸,轻声哄道:“洛洛乖,我们跟姑姑玩一个躲猫猫的游戏,好不好?不管一会儿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乱动,只有姑姑或者叔叔来接你,你才能出来,我们一定要乖乖的,才能赢,好不好?”

      小洛洛含着泪水,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满是依赖。

      叶攸宁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分秒必争,立刻行动起来。

      她从书架上抽来几本厚重坚韧的典籍,用自己的素色披肩和洛洛的粉色外衫,一层层裹成厚实的包裹,牢牢绑在洛洛的前胸后背,轻声叮嘱:“这是保护洛洛的铠甲,能护住洛洛,忍一忍,一点都不疼。”随后,她拔下发间的素银簪,褪下手腕上的素银镯,摘下洛洛头上小小的珍珠花,尽数塞进洛洛贴身的衣兜里藏好,这些碎银细软,或许会成为孩子日后活命的唯一依仗。

      做完这一切,她拼尽全力,推倒几张沉重的梨花木书桌,又将高大的实木书架一一推倒,层层叠叠地抵住藏书阁的所有房门,用尽全力制造障碍,只为拖延外族士兵进来的时间,为洛洛多争取一丝生机。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衫,她呼吸微微急促,手臂酸痛,却没有停下片刻,眼神坚定。

      她拉着洛洛,快步跑到藏书阁一层最偏僻、堆满旧书杂物的角落,伸手推开一个与墙壁同色、布满灰尘的沉重老樟木书柜。

      这是大兄洛武当年在学宫求学时,偶然发现的前朝密室,是当年监正奉先帝遗命,藏匿禁书所建,隐秘至极,知晓的人寥寥无几,洛武也曾再三叮嘱,若非生死关头,绝不可动用。叶攸宁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用上这个尘封多年的秘密,更没想到,会是在这般绝境之中。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却精准地按在记忆中的砖缝凹陷处,按照特定的顺序,轻轻按下。

      机括转动,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眼前的墙壁缓缓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漆黑洞口。霉味、尘土味、旧纸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黑暗深处,透着刺骨的寒气,深不见底,让人望而生畏。

      “洛洛,快,进去!”叶攸宁的声音带着急切,却强行压下了所有的颤抖,半抱半推地将吓得浑身发软的洛洛塞进密室。

      她正要反复叮嘱,让孩子务必安静躲藏,藏书阁厚重的实木大门,突然被人暴力撞开!

      “哐当”一声巨响,木屑飞溅,门板轰然倒地,外族士兵粗野的呼喝声、打砸狂笑的声音、兵刃碰撞的声响,清晰地传了进来,追兵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上数倍,根本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

      “姑姑!姑姑!”洛洛在黑暗里惊惶地哭喊着,小手拼命伸向洞口的光亮,想要抓住叶攸宁,不肯独自待在这漆黑冰冷、陌生的地方,满是恐惧。

      叶攸宁看着小侄女满是依赖与恐惧的小脸,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像是被利刃狠狠刺穿,痛得无法呼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退路,洛洛必须活下来。

      “活下去!”

      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三个字,声音温和,却带着穿透黑暗的力量,一字一句,深深刻进了洛洛的灵魂里,成了孩子此生难忘的嘱托。

      随即,她咬紧牙关,眼眶通红,用肩膀死死抵住樟木书柜,拼尽全身力气,将书柜缓缓推回原位。书柜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一点点遮住洞口,遮住了洛洛最后的视线,将孩子牢牢藏进了黑暗寂静之中,隔绝了所有危险。

      书柜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刻,楼外传来书架被撞碎、木料断裂的巨响,外族士兵的脚步声、狞笑声越来越近,已然朝着楼上逼近,危险近在咫尺。

      叶攸宁最后看了一眼严丝合缝、毫无破绽的书柜,眼中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只剩一片平静的决然,眼底是赴死的坚定。

      她缓缓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衫鬓发,将散乱的青丝轻轻拢了拢,转身蹲在楼梯口的书架后,缓缓挺直了脊梁。

      窗外,邺城的天空被火光浓烟染成了狰狞的暗红,杀戮与哭喊,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音,鲜血染红了青石板,昔日繁华化作一片焦土。

      曾经,她是洛家捧在手心的明珠,是叶家已定的待嫁女,是国子学里温婉娴静、不问世事的普通学子,被人护着,无忧无虑。可此刻,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洛洛的姑姑,是挡在孩子身前,绝不后退半步的最后一道屏障,哪怕付出性命,也要护孩子周全。

      她躲在书架角落,墙外的惨状不断冲击着她的神经,让她心头滴血,悲痛欲绝。

      平日里传道授业、温和儒雅的夫子,头颅被残忍砍落在水池边,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平日里交好的女同窗,被外族士兵肆意拉扯欺凌,满身伤痕,衣衫破烂,哭声凄厉,绝望至极;无辜的百姓倒在血泊之中,哀嚎不断,惨不忍睹。

      可闯进藏书阁的外族士兵,却并未肆意烧杀抢掠,反而井然有序地分列两侧,主动让出一条路,神色恭敬,全然不似先前的粗野。

      一个身着胡族黑色铠甲的少年,缓步走了进来,身姿挺拔,眉眼冷冽,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身杀伐之气。他抬手便开始发号施令,语气淡漠却不容置疑,声音清冷,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将所有藏书尽数搬走,搬不走的,一把火烧了,仔细搜查,此处必有密室,务必找到,不得有误。”

      一众士兵齐齐躬身,朗声应和:“谨遵五王子号令!”

      叶攸宁躲在暗处,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浓烈的疑惑与不安瞬间席卷全身,浑身冰冷。

      这密室是兄长亲口告知于她,前朝秘事,尘封多年,早已无人知晓,堪称绝密。这些外族远在北境,不过是破城而入,怎么会知道如此隐秘的事?这背后,定然有内鬼,有惊天阴谋!

      不等她细想,那被称作五王子的少年,已然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冷眼监督着手下行动,眼神锐利,扫视着四周。几名士兵上前搬动樟木书柜,刚一发力,便察觉到了墙壁颜色的细微异样,与周遭墙面格格不入,当即出声禀报。

      叶攸宁顾不得再多想,生死关头,她必须护住密室里的洛洛。伸手从腰间锦囊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带机簧短弩。

      这是外太母留给二兄洛文防身的信物,工艺精巧,威力不小,洛文担心她孤身在外有危险,便悄悄转赠给了她,只是弩中仅有一支箭,再无备用,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她眼神一厉,眼底闪过决绝,猛地从书架后冲了出去,手指毫不犹豫扣动扳机,利箭破空而出,带着风声,一箭精准射中了那名发现墙壁异样的士兵。士兵闷哼一声,胸口中箭,应声倒地,当场毙命。

      叶攸宁顺势夺下对方手中的长刀,双手握刀而立,纵然身形单薄,衣衫凌乱,却眼神锐利,周身透着一股孤勇,厉声喝问:“你们是何人?为何会知晓此处密室!这邺城破城,究竟是何人在背后策划!”

      那胡族五王子抬眼看向突然冲出来的叶攸宁,目光落在她凌乱却依旧清丽的眉眼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冰冷的笑意,转头对着周遭士兵扬声喊道:“送上门的晚餐,诸位可得好好享用,干完活,继续搜,务必找到密室!”

      一众士兵闻言,眼中瞬间燃起贪婪的光,如同饿狼般,嘶吼着朝叶攸宁扑了过来,眼神凶狠,面目狰狞。

      她终究是一介弱女子,从未经历过这般厮杀,纵使有几分勇气与决绝,又怎敌得过数名身强力壮、久经沙场的外族士兵。不过片刻,便被众人死死制服,手腕被狠狠拧到身后,剧痛传来,素雅的襦裙、水青外罩被撕扯得破烂,发髻散乱,青丝垂落,整个人如同一个残破的布娃娃,毫无反抗之力,动弹不得。

      士兵们咧着泛黄的牙齿,脸上带着猥琐的笑意,伸出肮脏粗糙的手,朝着她狠狠抓来,污秽不堪。

      叶攸宁浑身僵硬,惊恐到了极致,浑身发冷,竟发不出半点声音,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只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再无生机。

      可预想中的污秽触碰并未到来,耳边只传来一声闷响,以及一声短促的惨嚎,随即归于寂静。

      扑在最前面的士兵软软倒地,脑后赫然插着一支刻着竹纹的精致箭支,箭羽还在微微颤动,鲜血顺着箭杆缓缓滴落。

      “师妹,别怕!”

      一道沉稳急促、带着凛然煞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穿透混乱,落入耳中。

      叶攸宁猛地睁眼,只见冉悯身着银白铠甲,铠甲之上沾着尘土与点点血迹,往日里温润如玉、谦和有礼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出鞘利剑,周身杀气腾腾,手持长剑,一路浴血杀进藏书阁。他身手矫健,剑法凌厉,不过数招,便将围在叶攸宁身边的士兵尽数斩杀,动作干脆,毫不留情。

      他快步上前,一把拉起瘫软在地的叶攸宁,扶稳她,声音沉稳有力,给人无尽安全感:“师妹,我带你走!”

      叶攸宁心头一震,瞬间想起密室里的洛洛,那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孩子,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与狼狈,立刻挣脱他的手,快步走到樟木书柜前,颤抖着手打开机关,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泪痕的洛洛抱了出来,紧紧搂在怀里,安抚不已。

      她紧紧抱着孩子,死死抓住冉悯的手,跟在他身后,在混乱的人群与不断涌入的外族士兵中疯狂穿梭,步步惊心。冉悯身手极好,剑法凌厉,心思缜密,总能精准地避开致命攻击,七拐八绕,凭借着对学宫地形的熟悉,带着两人惊险万分地逃出了藏书阁,暂时脱离危险。

      另一边,洛凌与洛承趁着混乱,屏住呼吸,压低身形,借着断墙、燃烧的房屋残骸做掩护,悄悄朝着马厩潜行,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们必须找到马匹,才能带着家人脱身,才能寻来援兵,拯救邺城百姓,反击外族。

      沿途所见的景象,让兄弟二人心如刀绞,眼底赤红,悲痛与愤怒交织。

      外族士兵围着抢来的金银绸缎、珠宝玉器,肆意哄抢笑骂,毫无人性,一旁架起篝火,烤着掠来的牲畜,烟火缭绕。满地都是散落的财物、百姓的尸体、破碎的器物,人间地狱,不过如此,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洛凌看着这满目疮痍,看着百姓惨死,气得浑身发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拼命,与外族决一死战,却被洛承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兄长,冷静!我们不能白白送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找到马,找到小妹和洛洛,一家人团聚,再做打算!”洛承压低声音,语气急切,眼神坚定,强行按住冲动的兄长,理智清醒。

      兄弟二人一路潜行,终于摸到马厩,里面早已一片狼藉,大部分马匹被外族士兵掠走,或是被乱兵杀死,马尸遍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马臊味,刺鼻至极。万幸的是,角落的阴影里,还拴着一匹洛家的枣红健马,马身上带着几道浅浅的血痕,显然是受了惊吓,见到洛承,立刻亲昵地凑了过来,打着响鼻,眼神温顺。

      洛承心中一喜,快步上前解开缰绳,轻声安抚着受惊的马匹,动作轻柔,当即便做出决断,眼神坚定:“兄长,你立刻骑马出城,去找二兄,速速搬援兵回来!我去藏书阁,找小妹和洛洛,我定会带她们平安脱身!”

      洛凌闻言,当即皱眉,想要反驳,他怎能丢下弟弟独自离去,却被洛承一把推上马背,洛承狠狠一脚踢在马腹上,骏马吃痛,扬蹄疾驰而去,速度飞快。

      “出城后直奔西北方,找到二兄,千万保重!”洛承的嘶吼声,随着风声传来,字字恳切,带着决绝。

      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马厩后门,马蹄踏过焦土血水,瞬间便被外族士兵发现。一部分士兵立刻上马,策马追赶洛凌,另一部分士兵则弯弓搭箭,密密麻麻的利箭朝着洛承破空射来,箭雨呼啸,杀机毕露。

      利箭呼啸而至,洛承伏低身体,堪堪避开,却有一支箭擦过他的肩胛,带起一串鲜红的血珠,鲜血瞬间浸透衣衫,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强忍着肩头的剧痛,丝毫不敢停顿,在断壁残垣、尸山血海中疯狂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冲回藏书阁,带上小妹,冲出这座死城,一家人平安团聚!

      狂奔途中,洛承敏锐地发现了墙角,有人刻意留下的隐秘暗记,那是洛家独有的联络暗号,他心头一动,知晓是自己人,当即循着暗记一路前行,最终在国子学边缘的一处废弃柴房里,找到了叶攸宁和洛洛。

      此刻的叶攸宁,脸上满是烟灰与泪痕,狼狈不堪,水青色外罩早已成了碎布,月白襦裙沾满尘土与斑驳血迹,发髻完全散开,青丝凌乱,模样憔悴至极。可她依旧紧紧抱着哭累睡去的洛洛,小心翼翼,护在怀中,眼底虽有惊惶与疲惫,却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光芒,从未退缩。身旁,站着铠甲染血、手持长剑、神色警惕的冉悯,时刻守护着两人。

      洛承快步上前,对着冉悯郑重抱拳,声音因狂奔而沙哑,却字字恳切,满是感激:“冉师兄,今日大恩,洛某没齿难忘,大恩不言谢,日后洛某必当厚报!”

      冉悯微微颔首回礼,神色凝重,语气急促:“此地不宜久留,外族正在分区清剿,片刻后便会搜到此处,我知晓一条僻静小路,可通往南城,避开主力兵力,我们即刻动身,不得耽搁!”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生死关头,分秒必争。洛承小心翼翼地从叶攸宁怀里接过熟睡的洛洛,孩子在睡梦中,依旧不安地蹭着他染血的衣襟,眉头紧锁,小脸苍白,让人心疼。叶攸宁紧紧跟在洛承身侧,手心相牵,彼此支撑。洛承按照冉师兄给的路线,两人一婴,穿行在沦为炼狱的帝都街巷之中,步履匆匆,步步惊心。

      昔日繁华笙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帝都邺城,如今已然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炉与坟场,满目疮痍,再无半分往日模样。

      满眼都是冲天的黑烟与烈火,木质房屋成片成片地燃烧,梁柱轰然倒塌,火星漫天飞舞,落在地上,落在尸体上,灼烧着一切,焦糊味弥漫在空气里。街道上,逃难的百姓、溃散的士兵混在一起,相互推搡、踩踏,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外族士兵的呼喝声、兵刃交击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死亡交响,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生寒意。

      他们踩着温热的尸体,绕过燃烧的车辆与断壁残垣,一路穿行,竟没遇到成建制的外族截杀,只有零星的游骑匆匆掠过,并未对他们多加留意,仿佛是刻意放行。

      这份反常的顺利,非但没有让洛承放松警惕,反而让他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直觉此事绝不简单。

      北境外族向来残暴嗜血,破城后必定赶尽杀绝,鸡犬不留,如今这般刻意放行,分明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刻意引导着幸存者,往同一个方向走去,布下了一张天大的网,只待猎物入网。

      越是靠近南城,越是靠近通往江南的大江,这种诡异的感觉便越发强烈,眼前的景象,也越发突破人性的底线,让人齿冷心寒。

      通往江畔渡口的几条官道,早已被各式奢华车驾堵得水泄不通。镶金马车、描金牛车、精美步辇,皆是皇亲贵胄、世家大族的座驾,这些平日里象征着权势与财富的东西,此刻却成了催命符,寸步难行。

      各家豪奴、私兵为了争抢生路,为了让自家主子先行,拔刀相向,肆意砍杀平民、甚至是其他府邸的仆役与家眷,口中高喊着自家主子的身份,耀武扬威,凶狠至极,毫无人性。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叫、亲人绝望的哀嚎、刀刃入肉的闷响、兵器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鲜血溅在华丽的绫罗绸缎上,尸体倒在珍珠宝玉旁,又被后来者疯狂践踏,尸骨无存,惨不忍睹。

      洛承护着叶攸宁和洛洛,被汹涌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寸步难行,只能艰难地挪动脚步,牢牢护住怀中的孩子与身边的小妹。

      叶攸宁的目光,突然被官道旁一块空地吸引,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从头凉到脚,满心都是悲凉与绝望。

      空地上停着几辆饰有特殊家徽的华贵马车,用料考究,装饰精美,一看便是顶级世家的座驾。十几个身形高大的护卫,正粗暴地拖拽着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吓得哇哇大哭的幼童,动作凶狠,毫无怜悯。忠心耿耿的老仆扑倒在地,死死抱着护卫的腿,不停磕头哀求,额头鲜血直流,求他们带上老夫人和小公子,一同逃命,血脉相连,不离不弃。

      可马车内,坐着一位衣着华丽、珠翠环绕的年轻妇人,她只是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冷漠地看了一眼车外的惨状,眼神冰冷,毫无波澜,仿佛看着的不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而是路边的草木尘埃。随即面无表情地放下帘子,语气冰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带丝毫温度:“出发。”

      护卫们闻言,当即挥开老仆,扬起马鞭狠狠抽打,毫不留情。马车启动,车轮碾过地上的杂物,甚至碾过了柔软的人体,毫无停留,头也不回地往前挤去,只为争抢那一线生机,弃至亲于不顾。

      被遗弃的老妪抱着瑟瑟发抖的孙儿,瘫坐在泥水里,眼神空洞死寂,没了半分生气,泪水流尽,只剩绝望。

      “弃老弱于途……”

      叶攸宁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巨大的悲愤与荒谬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冰冷,心如刀割。

      洛家世代镇守边关,父亲与兄长们抛头颅、洒热血,浴血奋战,马革裹尸,守了一城又一城,护了百姓十数年,他们拼尽全力、不惜性命守护的,就是这样的家国?就是这般凉薄无情、弃百姓于不顾的朝堂世家?

      诗书礼乐教化百年的世家风范,忠君爱国、尊老爱幼的礼义廉耻,在生死存亡的关头,竟如此不堪一击。礼义廉耻、血脉亲情、家国大义,在求生的本能面前,轻得不如一张草纸,贱得不如路边尘土,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洛承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下颌绷得死紧,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底燃着熊熊怒火,胸口剧烈起伏,愤怒与悲凉交织。可他知道,此刻不是冲动的时候,他们自身尚且难保,更无力顾及他人,唯有先护住身边之人,才有机会扭转乾坤。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怀里的洛洛抱得更紧,用自己宽厚的身体,牢牢挡住周遭的冲撞与危险,转头看向叶攸宁,眼神坚定,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小妹,抓紧我,无论如何都不要松手,我定会带你和洛洛,平安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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