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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风裹着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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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裹着碎雪,刮过京城斑驳的街巷,不远处的茶馆二楼,窗棂半开,料峭寒风顺着窗缝肆无忌惮地灌入屋内,卷着屋外彻骨的寒意,扑在桌案上,案上那支红烛本就燃得微弱,被冷风一扰,烛火当即明明灭灭、摇曳不休,橘黄的火光忽明忽暗,将屋内孤零零的人影扯得愈发狭长,光影在青砖地面、素色墙板上交错纠缠,明明是暖融融的烛色,却偏生出几分蚀骨的阴冷,藏着蓄谋已久的算计,裹着淬了霜雪的杀意,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弥漫。
立在窗边的男子,正是蜀藩王之侄付永,手执一把素面折扇,即便寒冬腊月,也依旧执着一把素面折扇,扇面素白无纹,衬得他指尖修长,一派斯文雅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面皮白净,眉目温润柔和,鼻梁挺直,唇线浅淡,一身素色锦袍纤尘不染,瞧着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眉眼间的和善看似毫无锋芒,人畜无害,可若是凑近了看,便能发觉他那双温润眼眸的深处,是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幽深晦暗,眸光冷冽如冰,底下翻涌着滔天的权谋野心,藏着欲吞并中原、搅动天下风云的狼子野心,那点温润和善,不过是裹在利刃外的一层软皮。
他的目光沉沉落向街巷尽头,望着洛家众人狼狈离去的方向,眼底深不见底,如同万丈寒潭,不起半分波澜,唯有运筹帷幄的冷静,与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这场让洛家身败名裂、沦为京城笑柄的闹剧,从始至终,都是他一手布局,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为的就是搅乱这京城看似平静的局势,连根拔起洛家这颗横在他夺权大业路上的眼中钉、肉中刺。
“高师弟,上来坐会儿。”
付永忽然扬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穿透街巷间的喧闹嘈杂,清晰无误地传入楼下高寒声耳中,语调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仿佛早已算定,高寒声无论心中作何思量,终究会踏上楼来,入这盘早已布好的棋局。
楼下的高寒声缓缓抬首,黑色衣袍被寒风拂动,周身自带的清冷气息愈发浓烈。他深邃的眼眸直直对上二楼窗边付永的目光,沉默不过片刻,周身气压便低至谷底,周遭的风雪似都被这股寒意慑住,缓了几分,旋即他抬步上楼,步履沉稳厚重,每一步踏在老旧的木质楼梯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退缩,仿佛正一步步走向一场注定无法回头、亦无法脱身的生死棋局,落子,便再无归期。
茶馆二楼雅间不大,陈设简朴,简朴得近乎清冷,只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木椅,桌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一壶清茶尚有余温,清淡的茶香在屋内袅袅散开,却丝毫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阴冷暗流,藏着刀光剑影,藏着权谋杀机。
付永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抬手示意高寒声在桌旁落座,面上神色平静无波,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书生模样,可眼底深处的算计与阴鸷,却如同藏在雾中的锋刃,从未消散半分。
他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可吐出的字句,却字字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人心,诛心蚀骨:“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师弟可知,传闻当年洛老将军,亦是风华正茂、风流倜傥的少年将军,一身战功赫赫,引得当时宫中小公主倾心,偏生洛老将军的发妻,身份不明,出身低微,先帝得知后,当即勒令他休妻,另娶小公主,可洛老将军性子倔,宁死不肯背弃发妻,甚至甘愿交出手中兵权,只为保全妻儿性命,先帝惜他一身才华与忠心,方才饶过洛家满门,不然,如今这世间,早已没有洛家一席之地,饶是如此,洛老将军自知触怒龙颜,毅然舍了京城的大好前程,自请驻守北境,一去便是大半辈子,到头来,连发妻临终最后一面,都未能赶上。”
高寒声指尖微攥,垂在身侧的手隐在袖中,面色冷沉,不等他再多言,当即开口,声音清冷无温:“师兄唤我上来,不是说这些陈年旧事的吧,有事直说。”
“师弟还真是爽快,”付永低笑一声,抬手执起茶壶,亲自给高寒声面前的茶杯斟上清茶,茶水注入杯盏,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随即话锋一转,字字戳中要害,“我是想说,如今这局面,叶攸宁,是必要嫁给桓家了。”
“啪嚓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青瓷茶杯在高寒声手中骤然碎裂,锋利的瓷片四处飞溅,他指尖被瓷片划破,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只是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抬眼看向付永,眸中翻涌着惊怒与不敢置信,声音紧绷发颤:“你什么意思?”
“师弟别紧张,听我说完,”付永神色不变,甚至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俯身亲自弯腰收拾地上的茶杯碎片,动作慢条斯理,不见半分慌乱,收拾妥当后,又重新取了茶杯,为高寒声斟上一杯热茶,推至他面前,才缓缓开口,“如今看洛文的样子,萧家和洛家的婚事,定然是成不了了,师弟可还记得,当年倾心洛老将军的那位小公主,正是当今陛下的亲姑母,大长公主殿下,也就是桓老将军的夫人,桓文的嫡亲大母,不知是洛、叶两家刻意为之,还是当真机缘巧合,经此一事,叶攸宁与桓文的婚事,便是洛、叶、桓三家,谁都不敢轻易更改,可这桩婚事,对你北境而言,却是天大的威胁,桓家镇守青州,洛家镇守冀州、凉州,萧家镇守汉中,多年来,这几家联手,处处掣肘你北境,压制我蜀地,如今萧洛两家联姻告破,就只剩洛、桓两家强强联手,后患无穷。”
高寒声心头一沉,指尖死死扣着桌沿,压着翻涌的情绪,沉声催促:“你有什么主意,快说。”
付永抬眼,眸光锐利,直直看向高寒声,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师弟,洛家如今丑闻缠身,声誉尽毁,早已沦为京城上下的笑柄,族内人心涣散,正是我们推波助澜、一举击溃的绝佳时机,洛家四子洛承,机敏沉稳,心思缜密,是洛家年轻一辈里当之无愧的顶梁柱,更是整个洛家的主心骨,只要将他除去,洛家便会群龙无首,彻底沦为一盘散沙,再不足为惧,我们多年筹谋的计划,便能顺利推进,离问鼎中原的大业,更进一步。”
高寒声缓缓落座,周身的清冷瞬间被无尽的挣扎包裹,他指尖死死攥住桌案上崭新的青瓷茶杯,杯壁的刺骨冰凉顺着掌心沁入,一路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他浑身发麻,可这寒意,却丝毫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滚烫与撕扯般的痛苦。他缓缓垂着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牢牢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掩去那抹难以割舍的不忍,掩去满心的纠结与煎熬,开口时,声音沙哑干涩,字字都带着锥心的不忍与痛苦:“可,洛家……攸宁自幼在洛家长大,她早已将洛家视为唯一的归处,最是依赖洛承师兄,若是我们对洛家下手,她定会伤心欲绝,生不如死,我实在不能这么做,我舍不得她受半点伤害。”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空荡荡的街巷上,早已没了叶攸宁的身影,唯有漫天风雪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却冷透人心。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一遍遍闪过过往的画面:是叶攸宁被洛承牢牢护在身后,满眼信赖的模样;是她在国子学里懵懂笑闹,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星光的模样;更是方才她泪流满面,满心委屈,却依旧倔强不屈的模样,心口瞬间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银针反复扎刺,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至四肢百骸,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苦涩。
终究是狠不下这份心肠,终究是放不下心底刻入骨髓的那个人,放不下那抹纯粹干净、照亮他孤寂岁月的身影。
付永见状,低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尽是冰冷的嘲讽,带着看透一切的漠然,更带着对儿女情长的不屑与鄙夷,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狠厉,缓缓开口,字字都精准戳中高寒声心底最软的软肋,不给她留半分转圜余地:“伤心?师弟,你以为你不动手,她就能安稳度日吗?你实在太过天真,被这点儿女情长蒙蔽了双眼,根本看不清这世间的残酷与冰冷。”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抿一口已然微凉的茶水,语气愈发阴冷,步步紧逼,彻底堵死高寒声所有的退路:“等叶攸宁嫁给桓文,桓家的青州军,与洛家的冀州军联手,全面压制你北境之时,师弟再想想,到底是谁会伤心欲绝?”
“洛家护着她,不过是一时之力,这乱世之中,皇权更迭,家族兴衰,谁都无法独善其身,洛家终究有护不住她的那一日,叶家向来重宗族利益,为了攀附权势滔天的桓家,定会执意逼她联姻,丝毫不顾她的意愿,这世上,唯有将她牢牢留在自己身边,握在自己掌心,才是真正护她周全。”
付永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极致的蛊惑,一字一句,直击高寒声心底最深处,搅动他所有的执念与不甘:“难道你不想将她留在身边,护她一生安稳无忧,不让她受半分委屈?难道你愿意看着她嫁给别人,一辈子与你形同陌路,从此山水不相逢,再无半分可能?”
高寒声脸色骤然大变,心底的挣扎愈发浓烈,理智与情意反复拉扯、厮杀,痛苦不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生生吞噬。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找出一丝理由拒绝,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付永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这世间最残酷、也最无法逃避的真相。
付永见状,趁热打铁,语气愈发狠绝,字字戳破他最后一丝幻想,击碎他所有的犹豫:“师弟,就算你不舍得她失去洛家这个依靠而伤心,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又凭什么信任你这个北狄人?你隐藏多年的身份,又能隐瞒多久?纸终究包不住火,真相总有浮出水面的一天,北境王会同意你娶一个洛家的外孙女吗?你不要忘了,洛家世代镇守边境,是你们北狄的宿敌,你父王岂能咽得下这口气?他们汉人自诩血统高雅,向来看不起我们北狄人,张口闭口便是蛮夷之辈。虽说先帝当年默许北狄子弟与汉人通婚、入国子学读书,可他们从未真正正眼瞧过我们,处处设防、处处猜忌,还口口声声说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般处境之下,你一旦袒露真实身份,别说护她周全,你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只会被她厌弃,被她的家族唾弃,沦为众矢之的。”
“你若真的在意她,真的想留住她,就别被这点儿女情长绊住手脚,洛家、桓家,都是你大业路上的阻碍,挡了你的路,更挡了她与你的未来,想要护她,想要与她有未来,你必须狠下心来,所有挡路的人,都得一一清除。”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八个字,如同一把淬了剧毒的利刃,狠狠扎进高寒声的心底,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犹豫、不忍与挣扎,让他猛地从儿女情长的执念中,彻底清醒过来。
是啊。
就因为他是北狄人。
就因为这天生的身份种族差异,他连喜欢一个人、护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吗?
东夷、北狄、西戎、南蛮的藩王们多年筹谋,隐忍蛰伏,忍辱负重,只为有朝一日入主中原,让部落子民不再受汉人欺凌,能安居乐业,这承载着北狄全族希望的大业,绝不能毁在自己的儿女情长上,他更不能对不起寄予他厚望的父王与母妃,不能辜负族人的满心期待,不能让这么多年的隐忍筹谋,尽数付诸东流。
高寒声猛地抬眼,再度望向窗外空荡荡的街巷,漫天风雪落进他的眼底,却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柔,只剩刺骨的寒意,冷得彻骨。
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方才叶攸宁紧紧依偎在洛承身边,死死抓着洛承衣袖,满眼依赖与信任的模样,那画面狠狠刺痛了他的双眼,心底最后一丝温柔,最后一丝不忍,瞬间被愤怒、不甘与浓烈到极致的占有欲彻底吞噬,化为乌有。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到发青,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入,渗出血丝,那点疼痛早已麻木,感受不到半分痛楚,眼底原本只对叶攸宁展露的温柔宠溺,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绝,与深不可测的权谋狠厉,再无半分温情,再无半分退路。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没有半分波澜,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义无反顾的决绝:“我知道了,我会即刻向父王秉明师兄的意思,按师兄的计划行事。”
顿了顿,他抬眸直直看向付永,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满满的戒备与审视,周身寒意更盛,声音冷冽如冰:“只是我还要问一句——蜀地之事,师兄你做得了主?莫要到时候,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坏了我们的大事。”
付永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狠戾至极的笑,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阴狠,杀意凛然,语气笃定无比,没有半分迟疑:“自然,我伯父,很快便膝下无子了,蜀地的一切,从今往后,尽在我掌控之中,你尽管放心,此次联手,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窗外的风雪愈发急了,卷着寒意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雅间内的烛火依旧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阴鸷而冰冷。
叶攸宁跟着兄长们踏入洛府朱门的那一刻,心头便压上了一块千斤重的石,郁气缠胸,半点散不去,廊下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落樱,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委屈与愤懑,连日来的憋闷尽数堵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只落得整日恹恹,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愁云。
府中但凡撞见洛文的身影,她心底的怒火便如野火般疯长,委屈更是翻江倒海,尤其是见他对那胡姬步步维护,将洛家的体面与过往情分弃之不顾,她只觉得心口寒凉,连周身的空气都变得凝滞窒息。她再也不愿困在这方乌烟瘴气的深宅,不愿看洛家如今满目狼藉、风骨尽失的模样,转身回房,取过洛凌亲手为她打磨缝制的护腕,仔细套在腕间,再换了一身玄色轻便利落的短打,束紧长发,悄无声息地绕过后院僻静角门,一路疾行,直奔城外洛家军营的锻造台。
自从踏入军营的那一刻起,她便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对冰冷锋锐的兵刃、赤红滚烫的锻造,有着刻入骨髓的痴迷,同龄的姑娘家见了刀枪剑戟皆吓得避之不及,唯独她,一双杏眼亮得惊人,径自蹲在锻造台前,盯着炉中熊熊燃烧的烈火、匠人手中翻飞的铁锤,一看便是整日,骄阳晒、热浪灼,却半点不见疲惫,洛承见她痴迷至此,又在锻造一事上颇有灵性,便寻了军中最顶尖的锻造师傅,手把手教她锻打、淬火、开锋之术。
叶攸宁本就天赋异禀,学起这些来更是上心,一招一式都不肯马虎,不过短短几年,锻造手艺竟已远超军营里不少深耕多年的老匠人,锻打手法娴熟利落,力道拿捏分毫不差,火候掌控更是精准到极致。
此刻她胸中憋着一股无处宣泄的火气,满心的委屈与愤懑无处排解,只想着借这锻造台、借这千斤铁锤,将所有心绪尽数砸散、锻平,她蹲在炉火正旺的炉前,将一堆废弃兵刃尽数投入炉中回炉重铸,掌心握紧铁锤,一锤又一锤细细锻打,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耳中只有铁锤与铁胚碰撞的脆响,眼中只有赤红渐褪的铁料,周遭的风声、远处的兵戈声,尽数被她隔绝在外,直至一道沉稳的身影立在身后许久,她依旧未曾察觉。
来人正是洛老将军,老人年过花甲,须发早已染上风霜,花白的发丝整齐束起,身形却依旧魁梧挺拔,脊背不曾有半分佝偻,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自带三分沙场老将的凛冽气场,他是大景的元老,半生戎马,征战四方,身上纵横的伤疤数不胜数,每一道都是浴血奋战的战功印记,威名响彻朝野。
他并未出声惊扰,只是负手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少女专注的侧脸上,那双素来锐利的虎目,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化不开的疼惜,还有一丝深不可测的考量。
炉火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光将叶攸宁的脸庞映得通红,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漫过眉骨,顺着下颌线条不断滴落,砸在滚烫的青石板地面上,转瞬便化作一缕白雾,消散无踪,她却浑然不觉,眼神专注而执拗,死死盯着炉前渐渐成型的铁胚,每一次挥锤、落锤,都稳而有力,分寸丝毫不差。
直至将废弃兵刃彻底重锻成型,她才直起酸疼的腰身,抬手拭去额间汗珠,身后那道隐忍已久的沉稳气息,终于闯入她的感知,不等她回身,一道厚重低沉、带着岁月质感的声音缓缓响起:“拿来我看看。”
叶攸宁浑身骤然一僵,心头猛地一惊,握着铁锤的手顿在半空,缓缓转身,便瞧见洛老将军静立在火光之中。她心头一紧,连忙将刚锻好的兵刃双手递上,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垂着头不敢抬眼,满心都是即将被斥责的惶恐,她私自溜进军营,本就违反军规,更遑论擅自触碰军中锻造重地,她料定外大父定会厉声斥责,甚至将她禁足府中。
洛老将军接过兵刃,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剑身,细细摩挲着剑身的锻打纹路,感受着兵刃的质感与锋芒,一旁负责军营锻造的老师傅见状,连忙凑上前来,眯着眼端详半晌,原本平静的面容渐渐被惊叹取代,忍不住连声赞叹,语气满是折服:“老将军,您看这锻打手法,炉火纯青,这火候掌控,分毫不差,就连淬锋时机都掐得恰到好处,无一不是上乘水准!小娘子,在锻造一道上简直是天赋异禀,实属百年难遇的奇才啊!”
洛老将军未曾接话,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垂首而立的叶攸宁,眼底情绪翻涌,有欣慰,有凝重,还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笃定,藏在深邃的眼眸深处,无人看透。
他抬手挥退左右匠人,偌大的锻造台瞬间只剩他与叶攸宁两人,周遭的喧嚣尽数散去,唯有炉火噼啪作响,气氛骤然变得静谧而凝重,随即,老将军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做工古朴、纹路繁复的锦囊,指尖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结,将锦囊打开——
一块通体赤红、泛着凛冽寒光的陨铁,静静躺在锦囊中,陨铁周身萦绕着一股慑人的凛然杀气,即便被妥帖收存,依旧难掩其非凡品相,一看便知是世间罕有的稀世奇珍。
老将军将陨铁递到叶攸宁面前,语气沉稳如山,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与命令:“你试试用这块陨铁,锻造一柄属于自己的剑。”
叶攸宁彻底愣住,杏眼圆睁,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她本已做好了挨训受罚的准备,万万不曾想,外大父非但没有斥责,反而将这等稀世陨铁交到她手中,她往日在锻造台练习,从来只能用废弃的兵刃边角料,连寻常玄铁都极少触碰,更何况是这等传说中的赤色陨铁。
她颤抖着伸出手,握住沉甸甸的陨铁,冰凉刺骨的触感透过掌心直抵心底,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心头既是激动难抑,又是紧张万分。
抬眼望向洛老将军,恰好撞进老人那双坚毅而笃定的眼眸,那目光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沉甸甸的期许,叶攸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紧紧抱着陨铁,转身走回火炉前,添柴引火,燃起更旺的炉火,正式开始锻造。
可这块赤色陨铁,仿佛天生拥有灵性,周身杀气凛然,即便被炉火反复煅烧,被铁锤千锤百炼,以寻常冷水淬锋时,依旧锋芒毕露,戾气难消,铁胚始终无法凝形成剑,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狠戾,任凭如何锻打,都不肯屈服。
叶攸宁眉头微蹙,盯着炉中躁动的剑胚,指尖轻轻摩挲着下颌,细细思索片刻,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灵光,心中有了定计。
她转身快步走向军营伙房,不多时便提着一壶烈酒折返,脚步沉稳地回到锻造台前,
拔开酒塞,清冽浓烈的酒香瞬间溢出,她将烈酒缓缓浇入滚烫的剑胚之中。
刹那间,酒香四溢,弥漫了整个锻造台,压过了炉火的燥热与铁屑的气息,剑胚上刺眼的赤红缓缓褪去,周身萦绕的凛冽杀气,也一点点收敛,尽数藏入剑身之中,那股桀骜难驯的气息,终于渐渐平复。
就在此时,洛老将军忽然迈步上前,腰间一翻,取出一柄随身佩戴的匕首,脚步沉稳,眼神坚定。
不等叶攸宁反应,他已然握住她的指尖,匕首轻轻一划,一道细小的伤口瞬间浮现,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一滴滴落在滚烫的剑胚之上。
“嗤——”
血珠触碰剑胚的瞬间,便被高温蒸发,化作一缕薄薄的白烟,袅袅升腾,消散在空气之中,而那柄剑胚,竟骤然微微震颤,似是与她的血液产生了莫名的感应,剑身纹路愈发清晰。
不等叶攸宁从惊愕中回过神,老将军已然拿出干净纱布,动作轻柔又迅速地为她包扎好指尖伤口,指尖的力道,藏着毫不掩饰的疼惜,叶攸宁满眼茫然,怔怔地看着外大父,指尖的细微疼痛,早已被心底的重重疑惑取代,全然不懂老人此举究竟有何深意。
“继续。”洛老将军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却依旧温和,不曾有半分强硬。
叶攸宁虽满心困惑,却依旧乖乖听从吩咐,不顾指尖隐隐的痛感,握紧手中铁锤,再次投身于锻造之中。
炉火熊熊,火光映着她倔强而坚定的脸庞,额间汗珠不断滑落,与眼底的执拗韧劲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锋芒,从烈日当空,一直锻打到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在锻造台上,与炉火交相辉映,历经数个时辰的反复锻打、淬火、开锋,一柄绝世宝剑,终于现世。
剑长三尺三寸,重三斤三两,剑身澄澈透亮,仿若一泓清泉,寒光内敛,锋芒暗藏,轻轻挥动,便有凛冽风声破空而来,剑身温润,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强大力量。
周遭的锻造匠人闻声赶来,围在四周,看着这柄宝剑,皆是满眼惊叹,纷纷向洛老将军道喜,连连赞叹此乃世间少有的神兵利器,是百年难遇的稀世珍宝。
叶攸宁怔怔地握着手中宝剑,指尖轻轻拂过温润的剑身,满心都是震撼,久久无法回神。
她从未敢妄想,自己竟能锻造出如此惊艳绝伦的神兵,这柄剑,仿佛天生就为她而生,与她血脉相连。
当夜,洛府书房烛火彻夜未熄,昏黄的烛火映着窗棂,投下孤寂的光影。
洛老将军独自一人,端坐在案前,掌心握着那柄刚锻造而成的宝剑,静坐沉思,直至深夜。
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他苍老却依旧刚毅的面容上交错,他时而凝视剑身,指尖细细摩挲,时而抬眸望向窗外浓黑的夜色,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有凝重,有担忧,有释然,又有更深的迷茫。
洛家世代忠烈的宿命,叶家深埋多年的隐秘,仿佛一张无形的巨网,早已将眼前这个尚且懵懂的外孙女牢牢困住,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骤然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进。”洛老将军收回思绪,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房门被轻轻推开,叶攸宁的父亲叶明轩缓步走入,脚步轻缓,神色恭敬,进门便对着洛老将军躬身行礼,语气谦卑有礼:“父亲,您唤我前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洛老将军抬眸,目光沉沉地看向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直击要害:“我记得,你母亲贺氏,最是擅长锻造之术,叶家当年,也是凭借着独有的锻造技艺,才官至掌管一方兵刃的尚书令,没错吧?”
叶明轩身形骤然一顿,脸色微微一变,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连忙低头应声,语气依旧恭敬:“是,母亲除了打理叶家商事,最擅长锻造之术,造诣颇深,当年在京中也是小有名气。”
“令堂贺夫人,是青州人士?”洛老将军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紧紧盯着叶明轩,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叶明轩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连忙摇头,语气笃定无比:“不是,家母是豫州人士,绝非青州,此事绝无差错。”
“哦?”洛老将军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继续追问,“你与小女成婚前,令堂便已经过世了?”
“是。成婚之前,家母便已病逝,终究未能看到小女出世。”叶明轩垂眸,语气刻意添了几分伤感,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洛老将军不再多问,也不再继续追问,只是抬手将案上的宝剑,轻轻推到叶明轩面前,声音平静无波:“你看看这柄剑。”
叶明轩满心疑惑地伸手接过宝剑,指尖刚一触碰到剑身,便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震,脸色骤然大变,原本平静的眼眸瞬间被震惊填满,失声开口,语气控制不住地颤抖:“这?!这锻造手法……这是叶家失传多年的秘术,是贺家独有的锻造之法啊!”
“是攸宁锻造的。”洛老将军语气依旧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凝重,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她的天赋,随了她的大母,随了贺家。”
“这孩子,打心底里喜欢锻造,也极有天赋,是天生的匠人,可国之利器,属国不属家。”
叶明轩紧紧握着宝剑,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神色复杂到了极致,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深埋心底、不敢外露的隐秘,良久,他才强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波澜,躬身向洛老将军告退,脚步匆匆,背影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几乎是落荒而逃。
子时已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整个洛府都陷入沉睡,唯有家族祠堂的烛火,在昏暗中微微亮着,透着几分孤寂与肃穆。
洛老将军独自一人,步履沉重地走进洛家祠堂。
祠堂内烛火昏暗,光影斑驳,林立的牌位静静矗立,庄严肃穆,透着岁月的厚重与苍凉。祠堂最前方,摆放着他发妻的牌位,上面刻着“洛门沈昭之灵位”七个大字,字迹古朴,历经岁月打磨,依旧清晰。
他静静望着妻子的牌位,久久伫立在原地,身形孤单,背影苍凉,尽显垂暮老人的孤寂。
心底反复呢喃,声音沙哑,满是无奈与宿命的悲怆:“汝阳,你告诉我,这难道就是命中注定?叶家的隐秘,洛家的宿命,终究还是缠在了依依身上,避无可避吗?当年的债,终究要落到这孩子身上吗?”
烛火随风轻轻摇曳,映着老人苍老而孤单的身影,空旷的祠堂里,无人回应,只有无尽的宿命感,如潮水般笼罩着整个祠堂,深处藏着叶攸宁的身世之谜,藏着叶家不可告人的惊天隐秘,也为日后她与高寒声的爱恨纠葛,埋下了最深、最沉的伏笔。
次日,天光大亮,阳光明媚,暖融融地洒在军营的操场上,驱散了清晨的凉意,遍地鎏金。
洛老将军巡视军营时,再次撞见叶攸宁偷偷溜到锻造台,正打算继续研习锻造,打磨昨日铸成的宝剑。
这一次,他却上前一步,径直拦住了她。
没有再让她触碰锻造炉,反而当即让人叫来副将洛武,沉声吩咐,让叶攸宁从今往后,跟着洛武,学习绘制武器图纸,研习军中兵刃构造,接触军中兵刃核心机要。
身旁随行的部将见状,连忙上前阻拦,神色慌张,满脸不解,压低声音急切劝道:“老将军,女子进军营已是破例,若是再让她参与武器图纸绘制,接触军中核心兵刃机密,一旦传出去,恐怕会遭朝中言官弹劾,落人口实,届时对洛家,大大不利啊!”
洛老将军却不以为然,眼神坚定如铁,语气铿锵有力,不容置喙:“我的外孙女,也是洛家的孩子,为何学不得这些?为何碰不得这些机密?”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提高,沉稳有力,传遍周遭每一个角落,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巨震:“她日后,是要掌管洛家部曲的。”
一句话,让在场的部将与洛武,全都震惊在原地,瞪大了双眼,满脸都是不敢置信,呆立着久久无法回神。
叶攸宁也彻底愣住,茫然地看着洛老将军,低声喃喃,眼底满是无措与惶恐:“外大父,我……我不会绘制图纸,也掌管不了洛家部曲,我做不到,我根本做不到。”
洛老将军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疼惜,字字恳切,直击心底:“依依,你要记住,若是有朝一日,外大父、你的舅父还有兄长们遭遇不测,洛家满门深陷险境,洛家的部曲,就只能靠你了,唯有你,能守住洛家。”
“你的亲生父母,一心只想着叶家宗族利益,凡事以叶家为先,洛家的安危,我是指望不上的,唯有你,骨子里流着洛家的血,承着洛家的忠烈,能守住洛家的风骨,能护住洛家的根基。”
“大父,您不要乱说!”洛武猛地回过神,连忙出声打断,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哽咽,满心都是不舍与不安,“您和父亲、叔伯们都会长命百岁,洛家不会有事的,我们会一辈子护着妹妹,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洛老将军仰头轻笑,笑声苍凉,带着看透世事的无奈与悲凉,在空旷的操场上久久回荡:“长命百岁?哈哈哈——自古以来,征战沙场的武将,马革裹尸是常态,又有几人能得善终?”
“我洛家满门忠烈,世代镇守边关,护大景山河无恙,可如今,早已身处朝堂权谋的漩涡中心,成了有心人眼中的靶子,风雨欲来,大厦将倾,不过朝夕之间。”他转头看向洛武,目光深沉,语重心长,“再者说,你舍得你妹妹日后嫁给那些心机深沉的文臣,被困在深宅大院,整日勾心斗角,任人摆布,一辈子身不由己,不得安稳吗?”
洛武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终究无言以对,满心都是无力与酸楚,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看向叶攸宁的眼底,满是心疼与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