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京兆府内, ...
-
京兆府内,那纸文书落定的刹那,叶攸宁听见的不是墨迹干涸的细微声响,而是自己十几年来在洛家安稳生活的断裂声。
那一日,京城的风裹着料峭寒意,吹散了她在洛家屋檐下积攒的所有暖意。
洛家长辈与叶家长辈分坐两侧,面容肃穆,唇枪舌剑了整整半日,最终在一纸文书上按下了各自的印鉴,红泥殷红,像血。
洛家那边,洛老将军始终沉着脸,指节攥得椅背嘎吱作响,几次想开口,都被身边的长子按住手臂,轻轻摇了摇头,叶家这边,老家主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如水,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是得偿所愿的满足。
洛家把捧在掌心疼了十几年的小女娘,送进了叶家那深不见底的囚笼。
叶攸宁站在叶府门前,抬头看着那块黑漆金字匾额,匾额是前朝名家所题,笔力遒劲,气势恢宏,可此刻在她眼里,那两个字冷得像刀削出来的,这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城南洛府,门口种着两棵柿子树,夏天的时候满树蝉鸣,兄长们会翻墙出去给她买糖葫芦,回来时衣袍上沾着墙头的灰,笑呵呵地把纸包递给她:“快吃快吃,别让大父看见。”
她的家,有大父板着脸训斥兄长们“没个正形”,转头却偷偷往她手里塞银票,压低声音说:“拿去买糖吃,别告诉你舅父们。”有满院子跑着追她喂食的锦鲤,她趴在池边撒鱼食,一撒就是一下午,大兄就坐在她身后看着,什么都不说,只是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怕她栽进去。
可那纸文书落定,这些都没了。
连她好不容易求来的国子学求学的路,都被一并断了。
叶家的阴寒,远比她想象的更甚。
大伯母盛氏——叶家主母端坐在正堂,穿一身绛紫色长裙,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贵气逼人。可她的目光从叶攸宁脸上掠过时,那眼神淡得像白水,没有半分温度,像在打量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既回了叶家,便守叶家的规矩。”盛氏端起茶盏,用茶盖撇了撇浮沫,不紧不慢地开口,“从前在洛家那些野性子,趁早收了。晨昏定省要跪足时辰,端茶奉孝要低眉顺眼,连走路的步子都是有讲究的——洛家不教这些,叶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叶攸宁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寒意从膝盖蔓延到四肢,钻入骨头缝里。她一声不吭,只是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盛氏看着她的动作,挑剔地皱了皱眉——嫌她磕头的姿势不对,嫌她起身的动作不够端庄,嫌她连请安的声音都带着洛家的“粗野气”。
叶家的堂兄弟们站在一旁看热闹,几个半大的少年,穿着锦缎袍子,腰悬玉佩,一脸倨傲,他们看叶攸宁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外乡来的野丫头——明明是同一个祖宗,可他们觉得她身上流着洛家的血,便低人一等。
“到底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哪里懂什么世家礼仪。”叶家长房嫡子叶明远嗤笑一声,身边的族弟继续咬耳朵,“兄长,你看她走路,跟踩高跷似的。”
“听说在洛家还学过骑射?”另一个族弟接话,压着嗓子笑,“啧啧,一个女娘家学那些,想嫁出去难!”
窃窃私语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叶攸宁垂着眼,攥紧了袖口,假装没听见。
不过数月,连下人们也开始见风使舵,家主主母不待见这位嫡亲孙女,老家主更是提都不提,下人们便也怠慢起来,粗茶淡饭已是常态,有时候饭菜端上来是凉的,有时候干脆少一碗,冬日里炭火短缺,管事一句“府中用度紧张”,她的屋子便连一盆炭火都没有了。
屋子冷得像冰窖,她裹着薄被缩在床角,呵出的气都是白的,白的像雾,在黑暗中散开,她把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可那被子太薄了,挡不住寒气,手脚冰凉,怎么都暖不过来,半夜冻醒,听见外面北风呼啸,像野兽在嚎叫。
不过大半年,她便从洛家那个脸颊圆润、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女娘,熬成了形销骨立、面色苍白的人。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锁骨像两道刀痕横在领口。衣裳挂在身上,空空荡荡,像借来的。
连父母都不让她见一面,每次她想去请安,守门的婆子便拦住她,说母亲身子不适,说父亲公务繁忙,她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却始终等不到一句“让她进来”。
她问管事嬷嬷:“我想见父亲母亲,什么时候能见?”
管事嬷嬷瞥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女娘还是先把规矩学好了再说吧。主母说了,世家礼仪没学成之前,不许出门,不许见客,也不许去打扰家中任何长辈。”
不许出门,不许见客,不许见父母——她被软禁在了叶家后院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连笼子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更有盛家子侄仗姑母是叶家主母,时常闯入府中肆意欺凌,盛家在京城虽根基深厚,但与叶家一样都是商贾之家,与洛家勋贵出身的军户有些差别,但这两家盘根错节,一荣俱荣。
盛家的子侄在叶家出入自如,比叶攸宁这个“嫡亲孙女”还像主人,言语羞辱是家常便饭,笑她“认祖归宗不过是为了攀高枝”,笑她“在洛家养大了又怎样,还不是得回来低头”,笑她“一个丫头片子,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叶攸宁忍了,她记得四兄说过,在叶家要谨言慎行,不可与人起冲突,兄长说这话时,眉头拧得死紧,眼里满是不甘和心疼,可他还是说了,因为这是洛家能护她的极限。
可忍让换来的不是收敛,而是变本加厉。
那日午后,她被逼至府中池塘边,暮春的风还带着凉意,池水泛着青黑色的光,深不见底,盛家长子盛明彦带着两个族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嬉笑着堵住了她的去路。
“哟,这不是洛家的野丫头吗?”盛明彦穿一身宝蓝色锦袍,腰系白玉带,生得倒是人模人样,可那双眼睛里的恶意藏都藏不住,“听说你在洛家学过骑射?来,给我们露一手,看看野丫头有什么本事。”
叶攸宁咬着唇往后退,脚后跟碰到池边的青石,退无可退。她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声音压得很低:“请让开,我要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去?”盛明彦一步步逼近,伸手弹了弹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洛家?你不是已经被赶出来了吗?叶家?你在叶家算个什么东西?”
两个族弟在身后起哄,笑声尖锐刺耳。
盛明彦伸手一推——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跌入冰冷的池水。
暮春的池水寒彻骨,落水的一瞬间,她听见自己闷哼一声,水灌进嘴里、鼻子里,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她拼命扑腾,想喊救命,可一张嘴,水就灌进来,声音被吞没,断断续续地传上岸,像溺水之人的最后一丝挣扎,水草缠住了她的脚踝,往下拽,往下拽,冰凉的触感像蛇一样缠上来,勒进皮肉,她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水面越来越远,天光越来越暗。
岸上,盛明彦站在池边,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她在水里挣扎,嘴角挂着笑:“看她那样子,像不像落水的狗?”
两个族弟捂着嘴笑:“兄长,她不会淹死吧?”
“淹死?”盛明彦嗤了一声,“这池子才多深,淹不死。让她吃吃苦头,知道知道自己的身份。”
府中下人远远站着,冷眼旁观,有婆子看了一眼,转头就走;有小厮端着托盘路过,停下脚步看了两眼,又若无其事地走了,竟无一人上前搭救。
叶攸宁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她想起四兄,想起他经常揉着她的发顶说“依依别怕,有兄长在”,想起大兄,想起他站在城门口朝她挥手,手上拿着她最爱吃的糖葫芦,想起二兄,想起幼时教她作画时的神采,想起三兄,想起幼时他熬红了眼替她挡下所有外来的刁难和欺凌。
她想,如果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们了?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一声尖叫划破了池塘上空的寂静。
是母亲洛氏的声音。
洛氏今日偷偷来看女儿,自从叶攸宁被接回叶家,她便再也没见过女儿的面,每次想来,盛氏总有理由推脱——女娘在学规矩、女娘在抄经、女娘身子不适不宜见人,她知道这些全是借口,可她不敢说,在叶家,她不过是个小媳妇,上面有老家主压着,下面有长嫂盯着,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这日她实在忍不住了,趁着盛氏出门赴宴,偷偷带着贴身丫鬟从后门溜进后院,刚转过回廊,便看见池塘边站着几个盛家子侄,池水里有个身影在扑腾——那是她的女儿!
“攸宁!”洛氏尖叫着冲过去,扑通一声跳进池塘。她不会水,可她顾不上了,拼了命地往女儿那边扑腾,水灌进嘴里、鼻子里,她也不管,只是死死抓住女儿的手,往岸边拖。
丫鬟在岸上急得直跺脚,大声喊人,盛明彦见势不妙,带着两个族弟一溜烟跑了。府中下人这才慌慌张张跑过来,七手八脚把人拉上岸。
叶攸宁被救上来时,已经人事不省。脸色青紫,嘴唇发乌,浑身冰凉。洛氏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拍她的脸:“攸宁!攸宁!你醒醒!你看看娘!你看看娘!”
叶攸宁吐了好几口水,才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看见母亲满脸是泪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猫叫:“娘……”
洛氏抱着她放声大哭。
可这一场落水,代价远不止于此。
洛氏本就因一胎滑胎后生子弱,加上当年生叶攸宁时伤了身子,此后一直没能再孕,这胎是她盼了好几年才盼来的,已经成了型,是个男婴。
可她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又受了惊吓,当夜便见了红,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药灌了一碗又一碗,最终还是没保住,那个已成型的男婴,就这么没了。
洛氏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泪流干了,眼窝深陷,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她望着帐顶,喃喃自语:“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叶攸宁一度卧病在床,烧得人事不省。高烧反反复复,退了又烧,烧了又退,烧得她意识模糊,说胡话,迷迷糊糊中,她喊的不是父亲,不是母亲,而是洛家兄长们的名讳——
“大兄……二兄……三兄……四兄……”
一声一声,喊得断断续续,喊得守在门外的丫鬟都红了眼眶。
叶攸宁的父亲叶明轩从军中匆匆赶来时,已经是三日后了。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冲进女儿的房间,看见躺在床上的叶攸宁时,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他女儿吗?
那个曾经脸颊圆润、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女娘,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下巴尖得像刀削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手腕细得吓人,腕骨突出,青筋可见,像一截枯枝。她穿着叶家制的衣裳——颜色沉闷的藕荷色单薄外衣,样式古板的交领衫,料子粗糙,针脚稀疏——衬得她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朵被晒干了的花。
叶明轩站在床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脸,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他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
洛氏坐在一旁,看见丈夫进来,眼泪又涌了出来:“你看看她,你看看我们的女儿!他们把她害成什么样子了!”
叶明轩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是谁干的?”
“盛明彦!盛家的公子!他把攸宁推进池塘里!”洛氏哭喊着,“我在叶家待不下去了!我要带攸宁回洛家!回我娘家!”
叶明轩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女儿的房间,穿过回廊,来到正堂,盛氏正端坐在正堂喝茶,见他来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明轩来了?攸宁那丫头怎么样了?”
叶明轩攥着拳,指节咯咯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大嫂,盛明彦把攸宁推进池塘,这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盛氏放下茶盏,慢悠悠地理了理袖口:“小孩子闹着玩,能怎么处理?攸宁不是没事吗?倒是你媳妇,自己身子不好,保不住胎,怪得了谁?”
“你——”叶明轩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明轩,”盛氏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大哥要是知道了,这么跟我说话,怕是要生气的,对了还有父亲那里”
叶明轩攥紧的拳,一点一点松开。
他站在正堂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可那片阳光只照到他身后,照不到他的脸,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没有替女儿讨回公道,没有替妻子说一句话,他只是在叶家的威压下,选择了沉默。
在医师的诊断下,洛氏因两次滑胎需好生修养,往后怕是再难有孕,而叶攸宁却留下了终身难愈的病根——从此不能吹风,但凡遇风便咳喘不止,像有把钝刀子在肺里来回锯;不能碰冰水、冰物,哪怕酷暑三伏天,燥热难耐,也半分冰渍都沾不得,一碰便浑身刺骨疼痛,缠绵病榻数日。
一个才十几岁的女娘,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
消息传回洛府时,洛老将军正在书房里练字,听完下人的禀报,他手里的笔顿住了,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大片。他沉默了很久,放下笔,声音沉得像铅块:“备马,去京兆尹府。”
京兆尹府内,洛老将军亲自出面,一纸文书再次递出,这一次,他没有跟叶家商量,直接以“叶家无法教养子女”为由,亲自将女儿和外孙女接回洛家。
叶家想反对,可洛老将军在朝中的威望,不是叶家能撼动的。况且叶攸宁在叶家被欺凌、落水、洛氏滑胎的事,京兆尹府早有耳闻,叶家理亏,不敢声张。
文书落定:叶攸宁虽是叶家子,但依旧可久居洛府,需奉养洛老将军。换言之,她还是叶家的人,但可以住在洛家,可以在洛家的庇护下生活,可以回洛家——回那个有兄长们翻墙给她买糖葫芦、有大父板着脸给她塞银票、有满院子锦鲤追着她要鱼食的家。
叶攸宁被接回洛府那日,洛承也亲自去接的。
他站在叶府门口,看见小妹从里面走出来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逼回去。然后他上前,接过小妹手里那只小小的包袱,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声音低哑却稳稳当当:“走,四兄带你回家。”
叶攸宁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她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身后,叶府的大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响,像一座山,横亘在她和叶家之间。
她再也没有回头。
而她不知道的是,叶家与盛家的算计,才刚刚开始。
盛氏在盛家正堂里摔了一套茶盏,碎瓷溅了一地。她咬牙切齿地对身边的长兄盛家家主道:“一个丫头片子,也敢让洛家来打盛家的脸?洛家一个破军户,仗着手里那点兵权,真当自己家是个人物了?”
盛家家主低声劝道:“小妹息怒,洛家虽是军户出身,但兵权还在手里,还有老将军在军中的威望……”
“兵权?”盛老家主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兵权算什么?他们洛家,迟早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盛氏听道父亲这么一说端起新沏的茶,抿了一口,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大景京城的风,向来最是锋利,能卷着流言蜚语,刮透朱门高墙,戳碎世家体面。叶、洛两家积攒了数载的恩怨纠葛,历经朝堂暗斗、市井纷扰,几番波澜起伏,终究在满城沸沸扬扬的风言风语里,落了个看似尘埃落定的结局。可这结局,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平静,底下暗潮汹涌,早已埋下了崩裂的伏笔,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彻底掀翻这京城的安稳。
消息传遍京城大街小巷的那三日,朔风卷着寒意,掠过青砖铺就的长街,钻进每一处茶楼酒肆。原本清雅的茶肆、喧闹的酒寮,尽数被这番议论填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吵嚷不休。有人拍着梨木桌案,怒目圆睁,厉声骂洛家行事理亏,丢尽了世代将门的风骨;也有人捻着颌下长须,摇头轻叹,叹叶家手段狠绝不义,对百年世交不留半分情面。各方争执不休,面红耳赤,终究没争出一个能服众的公允定论。
那些戳人心窝的闲言碎语,顺着寒风飘至洛府朱红大门前,却被门前两尊威严冷峻、历经百年风霜的石狮子生生挡了回去。石狮子双目圆睁,睥睨着过往行人,似是要将所有不堪与非议,都隔绝在洛府高墙之外。府中上下仆从、管事,人人讳莫如深,眉眼间藏着小心翼翼的凝重,闭口不提过往恩怨,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仿佛要将所有难堪、所有秘辛,都深深掩埋在府内幽深的青砖黛瓦之下。日子便这般,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缓缓往前淌着,静得让人心慌。
转眼便到了腊月中旬,朔风愈紧,鹅毛大雪时时飘落,京城裹在一片素白之中。国子学按例封院休课,各地求学的学子们早已归心似箭,早早收拾好行装,一颗颗心早已飞向千里之外的故乡,只盼着踏雪归乡,与家人围炉团聚,共度新年。
书院门前的空地上,连日来车马辘辘之声不绝于耳,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仆役们扛着沉重的箱笼行李,在人群中穿梭往来,哈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学子们三两成群,执手话别,言语间满是不舍与归乡的急切,喧闹声比平日翻了数倍,处处都是离别的热闹,却也藏着冬日独有的萧瑟。
可今年的冬日,终究与往年不同。寒风里裹着的,不止是雪意,还有蠢蠢欲动的阴谋,与即将破碎的情意。
洛家世代镇守北疆冀州,手握重兵,是大景朝堂最倚重的将门世家,忠心昭昭,满门功勋。洛老将军的嫡孙洛文,刚从西凉千里迢迢、风尘仆仆赶回京城述职。这位朝中最年轻的将领,不过二十二三的年纪,却已在西凉黄沙里摸爬滚打数载,亲率铁骑平定边境叛乱,血染征袍,战功赫赫,深得陛下器重与信任,是京城众人眼中,前途无量的少年将军。
此番回京,他顺道来国子学,接自家弟弟妹妹归府,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可洛家车马恢弘,护卫林立,周身透着将门的凛然气度,依旧在第一时间,成了书院门前全场瞩目的焦点,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洛文立在乌木车马旁,一身墨色暗纹常服,紧紧裹着他挺拔如苍松翠柏的身姿,立在风雪里,愈发显得身姿卓绝。眉眼间尽是将门子弟独有的沉稳与凌厉,他在西凉镇守数载,日日与漫天风沙为伴,与金戈铁马为伍,眉宇间既有诗书浸润的温润儒雅,又刻着军旅生涯反复打磨出的凛冽英武,刚柔并济,自成风骨。
那张脸生得极为出色,剑眉斜飞入鬓,眉峰锐利,星目澄澈明亮,却藏着久经沙场的冷冽,高挺的鼻梁衬得面部轮廓愈发立体分明,利落的下颌线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硬。即便刚从军中疾驰而归,满身风尘,衣摆沾着黄沙与雪粒,也丝毫掩不住通身卓尔不群的出众气度,往熙攘人群中一站,便自带光芒,让人移不开眼,却也不敢轻易靠近。
他刚一现身,原本喧闹嘈杂的书院门口,瞬间像是被投入一颗巨石,彻底炸开了锅。
“快看!那便是平定西凉之乱,立下赫赫战功的洛文将军!”
“当真俊朗非凡,这身姿气度,比坊间传闻还要出众数倍!”
“听闻他年纪轻轻,便深得陛下信任,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不过片刻功夫,国子学门口便被闻讯赶来的学子、仆役,甚至周边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层层叠叠的人群围得密不透风,连寒风都难以灌入。洛文站在车马旁,神色从容淡然,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显然早已习惯这般万众瞩目的场景,早已看淡了周遭的追捧与议论。
他目光缓缓穿过攒动的人头、纷乱的人群,视线扫过一张张青涩的脸庞,静静找寻着自家弟弟妹妹的身影,指尖不自觉地轻叩着腰间羊脂白玉佩,指尖微凉,神色平静,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闪躲。
正凝神找寻间,他余光忽然瞥见,另一行车马缓缓自远处风雪中驶来。
那车队并无繁复华丽的雕饰,车马样式古朴,算不上奢靡张扬,可周身自内而外,透着一股历经百年世家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不怒自威,自带威严。随行的护卫个个身姿挺拔、眼神精锐如鹰隼,步履沉稳有力,落雪不惊,一举一动尽显训练有素,一看便是出身顶级名门的贴身护卫,绝非寻常人家可比。
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一旁,不偏不倚,恰好与洛家车马相对,车帘被身着青衣的侍女轻轻掀起,一位身着淡紫锦纹华服的少女,扶着侍女纤细的手,缓步从马车上走下。
风雪落在她淡紫色的衣摆上,瞬间消融,她容貌明丽动人,眉眼精致如画,鼻梁小巧挺翘,唇瓣不点而朱,气质高华清冷,宛若悬于九天云端的皎月,洁净又疏离,清冷又矜贵,让人不敢轻易亵渎,只敢远远凝望。只是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眉间,始终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轻愁,似远山含雾,似秋水凝烟,平添了几分易碎的楚楚可怜,一眼望去,便让人心生怜惜,不忍惊扰。
此人正是洛文的未婚妻,萧国公嫡亲孙女,圣上亲封的萧瑾郡主。
当年萧瑾的父母双双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满门忠烈,她与长姐一同被圣上特封为郡主,恩宠加身。长姐早已远嫁江南陆家,相隔千里,此番她是受洛家老夫人所托,特意顺路来国子学,接洛家老三洛凌、老四洛承,还有自幼养在洛家的叶攸宁一同归家,省得几个孩子在风雪中奔波。
萧瑾的出现,再度引来周遭众人的低声议论,目光里满是艳羡与赞叹,皆是叹这一对璧人,门当户对,天作之合。萧瑾抬眸,望向人群中央的洛文,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有少女怀春的满心期待,有久未相见的浅浅幽怨,有牵挂于心的温柔惦念,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绵绵情意,眸光流转,眼波盈盈,全是心系一人的温柔与赤诚。
洛文抬眼,恰好撞见她望过来的目光,原本从容淡然的神色骤然一僵,脸上的平静瞬间裂开一道缝隙,再也维持不住。他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还有慌乱,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移开了视线,转身的动作都带着几分生硬刻意,指尖微微蜷缩,紧紧攥起,藏住了心底翻涌的慌乱与不安,连周身的气息,都乱了分寸。
萧瑾微微一怔,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心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底。可她终究是心思纯善,不愿以恶意揣测心上人,只当他是在西凉苦寒之地待久了,骤然回京,还不习惯这般众目睽睽的场景,一时局促罢了。
她强压下心底的异样,指尖轻轻攥紧衣袖,依旧痴痴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眼底情意未减,依旧是满心满眼的欢喜与期待,未曾想过,这一丝看似微不足道的慌乱与疏离,不过是这场撕碎所有体面、碾碎满腔情意的闹剧,刚刚拉开的序幕。
更让在场众人瞠目结舌、惊掉下巴的一幕,紧随其后,在漫天风雪中,狠狠上演。
洛文身后那辆看似普通无奇、毫无装饰的马车里,突然传出一道娇媚入骨、缠缠绵绵的女声,语调软糯黏腻,字字都带着刻意亲昵的撒娇,尾音轻挑,字字戳人耳目,在喧闹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仲卿,外面怎的如此喧闹?可是接到弟弟妹妹了?”
仲卿,正是洛文的字,唯有亲近之人,才会这般称呼。
话音刚落,一只染着鲜红蔻丹、纤纤细指,便轻轻掀开了厚重的车帘,指尖纤细,蔻丹艳丽,在素白雪景中,格外扎眼。
一张妖艳妩媚的脸庞,随即映入众人眼帘,惊得周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女子不过二十出头年纪,云鬓斜绾,珠翠轻缀,妆容浓艳却不显俗套,反倒衬得眉眼愈发勾人。一双桃花眼波流转间,尽是勾人心魄的风情,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的魅惑,几分肆意的张扬。她身着宽松的水红色软缎裙衫,衣料轻薄贴身,即便刻意遮掩,却依旧遮掩不住微微隆起的腹部,线条明显,明眼人一看便知,腹中孩儿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孕,藏都藏不住,明晃晃地昭示着她与洛文的关系。
她慵懒地倚在车辕上,一手轻轻扶着车沿,一手抚着小腹,眼风轻飘飘扫过在场众人,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几分挑衅,最终定格在洛文身上,语气愈发亲昵娇软,字字都在宣告自己的身份,字字都在戳破那层体面的窗户纸:“仲卿,眼前这几位,便是咱们家的弟弟妹妹吧?”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吹落枝头积雪的声音、车马轱辘碾雪的轻响,都清晰可闻。方才的喧闹议论、欢声笑语,荡然无存,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寒风似刀,刮过每个人的脸颊,也刮碎了洛、萧两家最后的体面。
京中谁人不知,洛文与萧瑾乃是圣上亲赐的婚约,两家门当户对,皆是世代忠良世家,郎才女貌,堪称天作之合,是京城人人艳羡、交口称赞的一对璧人,婚事早已定下,只待吉日完婚。可如今,洛文的马车里竟藏着一位身怀六甲的妖艳女子,还这般堂而皇之地以洛家夫人自居,当众宣告与洛文的不清不楚的关系,这无疑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撕碎了洛、萧两家的脸面,将两家推入万劫不复的流言漩涡之中。
萧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原本温润白皙的脸颊变得苍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连唇瓣都失了颜色。她浑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指尖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将精致的锦缎衣袖攥得褶皱不堪,若非身旁侍女及时上前,稳稳搀扶住她的手臂,她险些站立不住,踉跄倒地。
她怔怔望着洛文僵硬的背影,眼底原本闪烁的星光、盛满的情意,一点点熄灭,一点点冷却,最终只剩下彻骨的冰冷、极致的失望,与剜心般的痛楚。那目光直直落在洛文身上,似是要将他看穿,看穿他所有的隐瞒与背叛,痛得无法呼吸,却连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
那满是心碎的目光,看得洛文愈发窘迫难堪,脸色沉得如同乌云密布,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难看至极。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想要开口辩解,想要说一句挽回的话,想要给萧瑾一个解释,可喉头哽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任由难堪与愧疚蔓延全身,任由周遭的死寂,将自己吞噬。
周遭死寂过后,细碎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从窃窃私语,变成大声嘲讽,字字句句都戳着洛家的痛处,不堪入耳。
“这……这不是当年洛老将军的旧事,又重演了吗?真是一脉相承!”
“可不是!洛家的男人,怎么个个都栽在儿女情长上头,英雄难过美人关,也不是这么个过法!”
“看样子,这胡姬是西凉一带青楼出身的,想来是洛将军在西凉平叛时认识的,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为了她,连萧家郡主的婚约都不顾了!”
“啧啧,洛家世代将门的颜面,怕是要被这位小将军丢尽了,家门蒙羞,日后在京城,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人人都看得分明,洛文这性子,竟与他祖父如出一辙,终究是过不了美人关,被美色冲昏了头脑,色令智昏,糊涂至极。
如今洛文竟为了一个出身青楼的胡姬,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闹得满城风雨,生生连累洛家颜面尽失,成为京城上下,人人耻笑的笑柄。
“你……你在此胡说八道什么!谁是你的弟弟妹妹!”
一声带着哭腔的娇叱,骤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清脆又带着满腔怒火,划破了全场的难堪,也划破了漫天的风雪。
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人群中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发丝被风吹得微乱,却难掩娇俏。她生得明眸皓齿,眉目间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灵动英气,此刻却气得满脸通红,眼眶都泛着诱人的绯红,满是委屈与愤怒。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玉兰花,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本是娇俏可人、灵动活泼的模样,此刻却像只炸了毛的小猫,浑身都是刺,满眼都是护短的执拗与坚定。
来人正是自幼养在洛家的叶攸宁。
她性子不算聪慧机敏,甚至带着几分直来直去的莽撞,心思纯粹,爱恨分明,最重情义。自小父母双亡,被洛家收养,府中上下待她极好,尤其是萧瑾,每次来洛府都会给她带各地新鲜的点心果子,耐心教她刺绣女红,待她比亲姐姐还要亲厚。她打心底里认定,温柔良善的萧姐姐,是自己当之无愧的未来二嫂,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无人能及。
如今看着这来历不明的胡姬,当众羞辱萧瑾,践踏萧瑾的情意,而自己一向敬重的二兄洛文,却始终沉默不语,任由萧瑾受辱,连一句维护的话都没有,一股怒火瞬间直冲头顶,再也按捺不住,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
她猛地甩开身旁洛承想要拉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洛承都愣了一瞬;洛凌想要上前阻拦,已然来不及;萧瑾身旁的人也愣在原地,未曾反应过来。
不过瞬息之间,叶攸宁已然快步冲到马车前,抬手指着那胡姬,厉声斥责,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哪里来的不知廉耻之人!这是我二兄洛文,萧姐姐才是圣上赐婚的他的正妻,是我洛家认定的少夫人!你速速滚远些,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败坏二兄与萧姐姐的名声,污了众人的耳目!”
那胡姬被她指着怒骂,却丝毫不见恼怒,反而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我见犹怜。她以绣着繁花的衣袖掩唇,轻轻轻笑,笑声娇软妩媚,勾人心魄,一双媚眼盈盈地瞥向洛文,语调愈发娇软委屈,字字都在挑拨离间,尽显心机深沉:“仲卿你看,这位小妹脾气怎的如此火爆,我好歹怀着洛家的骨肉,是洛家的功臣,她怎能这般对我出言不逊,这般欺负我?”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动作轻柔,眼底满是故作的柔弱与委屈,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叶攸宁身上,字字句句,都在拿捏洛文的愧疚之心,逼他出面维护自己。
“攸宁!不得放肆无礼!还不快退下!”
洛文见状,只觉得头痛欲裂,满心都是烦躁与难堪,再也顾不上萧瑾的委屈,连忙上前,伸手想要拉回叶攸宁,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斥责,全然忘了方才萧瑾所受的屈辱,只想着快速平息眼前的风波,护住身边的胡姬,保全自己的颜面。
“攸宁,快回来!此事不可再闹,关乎两家颜面,你糊涂!”
洛承心思敏锐,行事沉稳,瞬间便反应过来。此事关乎洛、萧两家颜面,更牵扯洛文私德,若是在国子学门口这般闹大,传扬出去,洛、萧两家都将沦为京城彻头彻尾的笑柄,再无翻身之地,甚至会牵连朝堂,动摇洛家根基。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激动不已的叶攸宁拽回自己身边,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不让她再上前一步。
洛凌也连忙上前,与洛承一左一右,死死拉住还在拼命挣扎、一心为萧瑾打抱不平的叶攸宁。
“二兄你竟然凶我!三兄、四兄你们都看到了,二兄为了这个不知来历的贱人,竟然凶我!你这个小贱人……唔!”
叶攸宁满心委屈与愤怒,挣扎着想要怒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洛承见状,慌忙伸手捂住妹妹的嘴,生怕她情急之下,再说出什么不堪入耳、彻底无法挽回的话,将洛、萧两家的最后一点体面都撕碎,再无转圜余地。
“小弟,别愣着了,上车。”萧瑾身旁的侍女,红着眼眶,声音哽咽,轻声提醒身旁的萧羽。
萧羽,萧瑾的幼弟,此刻脸色沉沉,周身覆着一层寒冰,一言不发,周身满是冰冷的怒意,连眼神都冷得骇人。他深深看了一眼狼狈不堪、满心窘迫的洛文,又看了看满脸得意、故作柔弱的胡姬,目光扫过洛家众人,终究没说一句话,没有质问,没有怒骂,转身便登上了萧家的马车,背影挺直,满是决绝,再无半分留恋。
场面一时间混乱至极,不堪入目。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句句都戳着洛家的痛处,字字都在嘲讽洛家的不堪,流言蜚语如利刃,割着洛家众人的颜面。洛文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想要开口稳住局面,想要说几句辩解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僵在原地,尽显狼狈,再无半分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
萧瑾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的指责,只剩下决绝的疏离与彻骨的冰冷,再无半分情意,再无半分期待。她未曾再说一句话,眼底最后一丝温柔、最后一丝眷恋,也彻底消散,化为虚无。
她轻轻甩开侍女搀扶的手,挺直脊背,维持着最后的郡主体面,在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走向自己的马车。背影孤直冷寂,单薄却倔强,带着满心的破碎与决绝,一步步,踏在积雪之上,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众人视线里,留下一地狼藉,满心难堪,还有一段被彻底碾碎的、圣上亲赐的姻缘。
那胡姬依旧倚在车辕上,看着萧瑾决绝离去的背影,看着洛家众人的狼狈不堪,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得意笑意,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与狠厉,静静看着这场因自己而起的风波,眼神里满是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洛家众人的窘迫,藏着浓浓的算计与预谋。
叶攸宁被两位兄长死死架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望着萧瑾孤单离去的背影,再看看眼前毫无作为、满脸窘迫的二兄,以及那故作娇弱、满心算计的胡姬,满心的委屈与愤怒再也压抑不住。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簌簌落下,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眼底的倔强,她不明白,为何世事会变成这般模样。
她实在想不通。
那般温柔美好的萧姐姐,满心满眼都是二兄,将一生的情意、一生的期许,都托付给了他,二兄为何要如此狠心,如此色令智昏,狠狠辜负这份情深义重,伤透了萧姐姐的心,也丢尽了洛家世代将门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