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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九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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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秋收诗会如期而至。
天刚蒙蒙亮,明德堂前的青石板广场便已热闹起来,管事们早早搭起连绵彩棚,朱红立柱缠着嫩黄迎春,素色纱幔随风轻扬,依着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再添上剑术切磋区,将偌大广场划分得整整齐齐,每一处区域都挂着标识,透着国子学独有的清雅庄重。
巳时初刻,晨光恰好洒遍广场,身着青衫儒袍的学子、头戴帷帽的女眷,还有受邀前来的宾客与书院师长,三三两两陆续入场,脚步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却丝毫不显嘈杂,反倒衬得这场学宫雅集愈发盛景非凡。
叶攸宁站在坤字组展区东侧,指尖微微攥着襦裙裙摆,抬眼望着墙上悬挂的《秋收图》,心头泛起几分忐忑,这幅画她耗了一个多月心血,笔下田垄层层叠叠,稻浪翻金,农人弯腰收割的模样栩栩如生,连田埂边的野花都勾勒得细致,今日她特意换了一身水绿色襦裙,面料轻薄如雾,外罩一件月白暗纹半臂,不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一支素净碧玉簪,通体无多余装饰,清雅得像春日里初绽的兰草,得体又不失温婉。
“依依,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叶攸宁回头,便见三兄洛凌快步走来,今日他身着书院统一的青衫,眉眼间带着温和笑意,特意抽空从自己的展区过来,只为给她打气,洛凌抬眼看向墙上的《秋收图》,目光里满是赞许,笑着开口:“不过数月未见,小妹的画技竟进步这般快,笔法愈发沉稳,意境也足,若是让祭酒大人瞧见,定能得个上等评价,为咱们洛家争光。”
叶攸宁被他说得脸颊微红,垂眸轻嗔:“三兄别取笑我了,我不过是随手画的,比不得书院里诸位同窗的佳作。”
“哪是取笑?”洛凌上前一步,语气格外认真,“我洛凌的妹妹,本就是最出众的,这幅画的功底,明眼人一看便知,你只管放宽心。”
兄妹二人正低声说着话,不远处的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原本喧闹的谈笑声莫名低了几分,众人的目光纷纷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叶攸宁心头微疑,顺着人流的视线抬眼望去,这一看,呼吸竟骤然凝滞,连指尖的温度都仿佛凉了几分。
只见一群身着地字班锦袍的学子簇拥着一人,缓步从彩棚外走来。那人走在最中间,一身玄色织金锦袍,料子是北境特有的暗纹锦,阳光下泛着细碎流光,步履从容不迫,自带几分朗阔气度。暖融融的晨光恰好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轮廓,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漆黑明亮,熠熠生辉,像盛着漫天星光,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是高寒声。
叶攸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死死攥住衣袖,指节微微泛白。
不过多年未见,他已然褪去了昔日少年的青涩,身形拔高了大半,肩背挺拔如松,站在人群里,便是最耀眼的那一个,他正与身旁的师兄低声谈笑,嘴角噙着熟悉的灿烂笑容,依旧是记忆里那般洒脱不羁,光芒万丈。
高寒声谈笑间,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坤字组展区,视线在一幅幅书画间掠过,忽然,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也微微一滞。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高寒声眼中先是闪过极致的讶异,似是不敢相信会在此处遇见她,那讶异转瞬即逝,随即化为浓烈的惊喜,眉眼瞬间弯起,再也顾不上身旁的师兄,也不顾周围众人诧异的目光,拨开人群,快步朝着叶攸宁的方向走来,锦袍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微风。
“叶攸宁?”他站定在她面前,声音清亮如初,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与激动,“真的是你!”
“高……高……”叶攸宁张了张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喉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从江郡辗转来到京城国子学,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与这个记挂了多年的少年重逢。
那年江郡的秋日午后,在那座半荒废的六角亭里,他也是这样笑着,对她说,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那般爽朗温暖,成了她心底藏了许久的光。
“你怎么会在这儿?”高寒声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清雅的装扮上,笑意更深,眼底满是真诚的夸赞,“我记得你之前一直在江郡,怎的来了国子学?这身衣裳很适合你,清雅好看。”
叶攸宁被他看得脸颊微热,心头小鹿乱撞,轻声回道:“家中迁居,我便转学来了这里。”
“我在坤字丙班。”高寒声连忙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当年随先生去江郡游学,我还在修字班,刚升入坤字班,你呢?分到了哪个班?”
“坤字丁班。”
“那我们竟是同窗!”高寒声闻言,笑容愈发灿烂,眉眼间满是欣喜,“太好了,以后在书院,咱们就能常常见面了,对了,你这些年在江郡……”
他还有许多话想问,有许多事想说,可身后忽然传来恭敬的呼唤声:“寒声师弟,监丞大人唤你过去,说是有要事吩咐。”
高寒声回头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叶攸宁,眼神里满是不舍,语气郑重:“诗会结束你别走,在这里等我,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说罢,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匆匆朝着监丞所在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却带着几分急切。
叶攸宁怔怔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有重逢的欣喜,有莫名的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这些年里,她无数次想起那个江郡秋日,想起他的笑容与话语,如今再见,他丝毫未变,依旧是那个洒脱明朗、光芒夺目的少年,而自己,竟还能与他成为同窗。
“攸宁,你与高寒声相识?”
一道温和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叶攸宁转头,便见萧羽站在身侧,他今日身着月白长衫,身形清瘦,面色透着几分常年不变的苍白,眼神温和,带着几分探究。
叶攸宁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波澜,轻声简单带过:“在江郡时,偶然有过一面之缘,不算熟识。”
“什么一面之缘?”洛凌不知从哪里摸了块瓜,边啃边凑过来,满脸好奇地追问,“我看那高公子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只见过一面的样子,快跟三兄说说,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萧羽看着叶攸宁略显局促的模样,没有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开口,语气压低了几分:“寒声出自北境辽东高家,听闻家中世代经商,家底殷实,其余的底细,书院里倒没人知晓,不过他为人向来爽朗热忱,待人真诚,在坤字班口碑极好,他前段日子是因家中突发急事,才告假离了书院,今日刚回来。”
顿了顿,萧羽眉头微蹙,语气愈发郑重:“对了攸宁,你近日可要多加小心,我方才路过西侧彩棚,听见柳如眉带着几个女伴,在背地里编排你我二人,话里话外都没什么好意,你若是遇上她,切莫与她争执。”
叶攸宁心头微讶,摇了摇头:“我与柳师姐素未谋面,更谈不上得罪,不知她为何要这般说我。”
“人心难测,国子学里本就鱼龙混杂,柳如眉素来心高气傲,你初来乍到,又得师长侧目,她难免心生不满。”萧羽轻声叮嘱,“你凡事多留意便好。”
“嗯,我知道了,多谢小羽提醒。”叶攸宁点头应下,将这番话记在心里。
诗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时至午时,阳光渐盛,正式进入自由切磋环节,学子们三两成群,或聚在一起吟诗作对,或驻足品评书画,琴音、诗声、谈笑声交织,气氛热烈又雅致。
叶攸宁的《秋收图》渐渐吸引了不少师长驻足品评,其中便有国子学监丞周大人,周大人年近五旬,素来公正严苛,极少夸赞学子,此刻他站在画前,抚着胡须,连连点头,语气满是赞许:“笔法细腻灵动,布局疏密得当,最难得的是画中烟火气,田垄间农人劳作的姿态栩栩如生,眉眼间的欢喜都跃然纸上,可见作画之人用心至极,是幅好画。”
得了周监丞的亲口夸赞,叶攸宁心中欢喜不已,连忙敛衽想要道谢,可话音还未出口,一道尖利刻薄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插了进来,打破了此刻的祥和。
“监丞大人未免谬赞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柳如眉不知何时站在了展区前,身着玫红色襦裙,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倨傲与不屑,身后跟着几位交好的女伴,皆以帕掩口,看着叶攸宁的眼神,满是戏谑与嘲讽。
柳如眉缓步上前,目光扫过《秋收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依学生之见,这幅画不过是匠气过重,一味循规蹈矩,毫无灵动气韵可言,不过是照着范本临摹的平庸之作,担不起大人这般夸赞。”
周监丞闻言,眉头微微皱起,语气略带不满:“世间画作,各有千秋,各花入各眼,柳生不必如此苛责一位同窗。”
“学生不敢冒犯监丞大人。”柳如眉假意欠身行礼,目光却直直看向叶攸宁,语气愈发露骨,字字带刺,“学生只是觉得,国子学乃是天下学子心之所向,岂是凭些许关系就能挤进来的?有些人空占了学子之位,却拿不出真才实学,拿出这样的平庸画作,平白拉低了咱们国子学的水准,实在让人不齿。”
这话已然说得极为直白,明着贬斥画作,暗里却在指责叶攸宁靠关系入学,周围的谈笑声瞬间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攸宁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鄙夷。
叶攸宁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指尖紧紧攥住衣袖,指节泛白,又羞又气,浑身微微发颤,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她自从潜心学画,从未想过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这般当众羞辱。
“柳师姐此言差矣。”
就在气氛凝滞之时,萧羽缓步上前,他面色依旧苍白,语气却从容平静,没有半分慌乱,目光坦然看向柳如眉:“洛同窗的画作,既得周监丞亲口肯定,自有其过人之处,师姐若是觉得此画平庸,不妨拿出自己的作品,让诸位师长与同窗一同品评高下,何必在此口舌相争,妄加指责一位初来的同窗?”
柳如眉没料到萧羽会当众为叶攸宁出头,脸色瞬间一沉,语气冷了几分:“萧师弟这是要执意护着她?莫非你与她有什么特殊交情?”
“师姐说笑了。”萧羽淡淡应道,语气不卑不亢,“我只是就事论事,学宫雅集,本就该以切磋为重,而非恶意贬损同窗,师姐这般做派,未免有失风度。”
两人僵持不下,气氛愈发紧张,周围的学子都屏息凝神,不敢作声。就在此时,一道清朗有力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带着几分朗阔与坦荡。
“我也觉得洛师妹的画作极佳,意境与笔法皆属上乘。”
高寒声不知何时从人群中走出,他锦袍依旧整齐,眉眼间带着几分愠怒,快步走到叶攸宁身侧,直直看向柳如眉,朗声道:“柳师姐若是不服,不妨当众比上一比,听闻你为此次诗会准备了得意诗作,洛师妹也恰好作了一首,不如请诸位师长一同评判,看看究竟谁的才学更胜一筹,何必在此暗箭伤人?”
柳如眉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高寒声与叶攸宁,语气带着讥讽:“高师弟,你与她非亲非故,这般处处维护,倒是让人好奇,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过是同窗之谊罢了。”高寒声神色坦然,没有半分闪躲,“学宫之中,同窗本就该互相扶持,师姐为何偏偏独独针对洛师妹?她初来乍到,从未招惹过任何人,师姐这般咄咄逼人,未免太过小气。”
眼看三人争执愈发激烈,周监丞正要开口制止,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人,瞬间让全场安静下来。
来人是叶凌云。
他身着素色锦袍,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俊,神色始终平静无波,平日里在书院素来清高疏离,极少过问旁人琐事,今日却主动走上前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柳如眉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柳师妹,学宫雅集,重在切磋交流,涵养心性,而非口舌之争,你这般言行,有失国子学学子的本分。”
柳如眉见来人是叶凌云,心头不由得一慌,气势瞬间收敛了几分,却依旧强撑着不服气,咬唇道:“叶师兄明鉴,我并非有意争执,只是不愿有人滥竽充数,凭关系玷污国子学的清誉,坏了学宫的规矩。”
叶凌云淡淡挑眉,语气平静却犀利:“你方才所言,她凭关系进入国子学,可有真凭实据?”
柳如眉顿时一滞,眼神闪躲,支支吾吾道:“这……学宫上下人人都这般议论,我不过是据实而言……”
“无凭无据,随意散播不实之言,妄议同窗出身,便是诽谤。”叶凌云的语气骤然转冷,目光如寒星般落在柳如眉身上,字字清晰,“国子学规第七条,明确规定,不得妄议同窗出身,不得散播流言蜚语,凡恶言重伤他人者,可逐出书院,柳师妹是入学报到时,是未曾记熟学规,还是觉得,学宫的规矩不必遵守?”
柳如眉脸色瞬间大变,惨白一片,她从未想过,素来不管闲事的叶凌云,竟会为了初来乍到的叶攸宁,当众问责自己,她心头又慌又怒,却不敢反驳叶凌云,只能咬牙转移话题,妄图诛心抹黑:“学生不敢,只是……只是方才见洛师妹与高师弟、萧师弟往来过密,说说笑笑,毫无避嫌之意,男女有别,在学宫之中这般行径,难免让旁人多想,有损清誉。”
这话比之前更加歹毒,暗指叶攸宁品行不端,与男子私相往来,周围瞬间响起阵阵窃窃私语,看向叶攸宁的眼神愈发异样。
叶攸宁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又羞又愤,眼眶微微泛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满心委屈,高寒声与萧羽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想要开口为她辩解,可还未等他们说话,叶凌云已然沉下声音,第一次连名带姓,冷冷唤出她的名字。
“柳如眉!”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全场鸦雀无声。
叶凌云目光如炬,直直盯着柳如眉,语气冷冽:“学宫之内,同窗之间切磋请教,往来交谈本就是常事,你仅凭一己臆测,便污蔑他人品行,非但有失厚道,更是枉费师长多年的教诲,丢尽了国子学的脸面。”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今日之事,我自会亲自禀明祭酒大人,按学规处置。现在,立刻离开展区,不得在此再滋事扰人。”
柳如眉被他说得浑身发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撑不住倨傲的姿态,看着周围众人各异的目光,羞愤交加,却不敢再多说一句,只能狠狠瞪了叶攸宁一眼,带着身后的女伴,狼狈地转身离去。
风波暂歇,叶攸宁站在原地,指尖依旧微微发颤,心头满是委屈与感激,抬眼看向身旁的高寒声、萧羽,还有神色已然恢复平静的叶凌云,阳光洒在身上,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而她隐隐觉得,这场诗会的争执,不过是个开始,往后在这国子学里,怕是再无平静之日。
暮春的清晨本该是温软的,兰蕙院里的海棠才沾了晨露,嫩蕊吐香,本该是学宫课业前最闲适的片刻,可院门外却骤然炸开一阵喧哗,搅碎了满院宁静。脚步声慌慌张张地踏过青石板路,同窗徐婉几乎是跌撞着冲进院来,平日里温婉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眼眶泛红,一把抓住正要起身整理书册的叶攸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攸宁,不好了,出大事了!叶家和洛家直接闹上京兆府了,外头都传疯了,说你根本不是洛家女娘,是实打实的叶家血脉,还说你幼时就被定下了与桓家小公子的婚约,如今叶家要强行认回你,逼着你应下这门亲啊!”
叶攸宁手里的书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宣纸散了一地。脑子里像是被惊雷劈中,“轰”的一声炸开,紧接着便是一片空白,连耳边的风声、徐婉的呼喊声都变得模糊遥远。叶家血脉?这五个字她从未听过,更从未想过会与自己扯上关系。她自记事起,便在洛家长大,喊洛武大兄,喊洛承四兄,洛家的长辈待她视若己出,母亲洛云温柔慈爱,父亲叶明轩虽沉默寡言,却也从未薄待过她,她一直以为,自己便是洛家捧在手心里的外孙女,何来叶家一说?
茫然无措间,她被徐婉半扶着跟着涌动的人群往学宫大门走,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一步都踩在云端般虚浮。远远便看见学宫朱红大门外,停着三辆形制考究的马车,洛家的马车朴素厚重,车辕上还绣着代表将门的暗纹,而对面的马车锦缎裹身,流苏垂落,极尽华贵,一看便是富商世家的做派。
马车前早已站满了人,她一眼便认出了人群里的至亲:面色凝重、一身戎装未卸的大兄洛武,眉眼刚毅、周身透着凛冽气场的四兄洛承,还有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的三舅与四舅,他们站在一处,脊背挺直,尽显将门风骨。而对面站着几位衣着绫罗绸缎、满身铜臭的中年人,为首那男子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疏离,正是她在书院里常有交集、素来清冷高傲的叶凌云。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两方人马对峙而立,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硝烟,周遭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与学子,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探究、好奇、同情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叶攸宁身上,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多时,京兆府衙的差役前来传唤,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公堂。衙役肃立两侧,惊堂木静场后,公堂之上一片肃穆,叶家主事的叶知远,也就是叶凌云的父亲,上前一步,对着京兆尹深深作揖,脸上摆出一副沉痛又无奈的神情,声音刻意放得悲切:“大人明鉴,此事说来皆是我叶家的过错。当年我嫡亲二弟叶明轩,执意不肯接手家中祖产生意,偏要弃商从军,家父不过是劝诫了几句,他便负气离家,一走便是数年,杳无音信。我叶家四处派人寻访,始终寻不到他的踪迹,直到近日才知,他不仅在军中谋了校尉之职,还娶妻生子,有了这般乖巧的女儿。”
他说着,抬眼看向站在角落的叶攸宁,语气愈发恳切:“大人也知晓,我南阳叶家世代经商,子嗣虽不算单薄,可满门皆是儿郎,几十年来从未有过女婴降生,族中长辈每每提及,都满心遗憾。这些年,洛家含辛茹苦将我叶家的骨血抚养成人,我叶家上下感激不尽,可血脉亲情断不可改,攸宁是我叶家唯一的女娘,理应认祖归宗,回归叶家,这也是我叶家全族的心愿啊。”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叶家多年来一直心系失散的亲人,全然是一副念及亲情的模样。
叶攸宁僵在公堂中央,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从头顶凉到脚底。她是叶家的女儿?她只知道父亲的姓氏是叶,却从没想过,竟是南阳富商叶家的叶!那个在京中以富甲一方闻名、行事向来逐利而为的叶家?她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公堂一侧的父母,父亲叶明轩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嘴唇紧抿,神色复杂难辨,母亲洛云则掩着嘴角,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早已打湿了衣襟,满眼都是痛苦与无助。
洛家的三舅当即怒极反笑,脸色铁青地踏出一步,厉声驳斥:“叶知远,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攸宁是我妹妹洛云的亲生女儿,自落地起便在洛家长大,吃洛家的饭,穿洛家的衣,受洛家的教养,你们叶家这么多年,可有过半分找寻的举动?可有过半句问候的话语?如今攸宁长到及笄之年,容貌才情皆在京中出众,你们便跳出来要认亲,打的什么算盘,真当旁人看不穿?无非是想借着攸宁的婚事,联姻世家,稳固叶家的权势罢了!”
“你休要胡说!”叶知远立刻急声辩解,“我们这些年从未放弃找寻,只是机缘巧合,一直寻不到踪迹。是我儿凌云在书院求学时,偶然发现攸宁的身世端倪,回乡告知我与家父,我们才知晓这一切,绝非你口中那般不堪!”
“不堪?我看是你们叶家做事太不堪!”二舅怒不可遏,上前一步,将手中攥着的一卷泛黄婚书,狠狠甩在了叶知远的脸上,婚书散落开来,字迹清晰可见,“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当年叶明轩与我妹妹洛云的婚书,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二人结为夫妇后,洛云所生子女,皆入洛家族谱,归洛家教养!当年是你叶家嫌弃我妹妹是将门之女,不肯接纳这门婚事,是我妹妹哭着求着娘家,才成全了这段姻缘,你们叶家从头到尾,都未曾认可过这门亲,更未曾过问过攸宁分毫!如今想认回就认回?想定下婚约就定婚约?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攸宁是我洛家的外孙女,与你叶家,早无干系!”
四舅更是直接看向始终沉默的叶明轩,厉声质问:“叶明轩,你说说,当年你离家,叶家可曾管过你妻儿死活?这些年,攸宁生病、求学,哪一样不是洛家操持?你如今看着叶家要来抢女儿,就一句话都不说吗?”
叶明轩身子一颤,依旧低着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剩无尽的沉默。
府衙内外一片哗然,百姓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指指点点的目光尽数落在叶攸宁身上。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伸手死死扶住身边的朱红门柱,指尖泛白,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过往的零碎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母亲总在深夜对着窗外轻叹,说“外嫁女不该牵连家中”,总教她要懂事,要珍惜洛家的庇护,她从前不懂,此刻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她的身世,从来都是母亲藏在心底的痛,原来她的存在,本就是母亲求来的安稳,而如今,这份安稳,要被叶家彻底撕碎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留在这个养她长大、护她周全的洛家。
这么多年,她才终于知晓,父亲叶明轩是南阳叶家的嫡次子,当年不顾家族反对,执意与母亲洛云成婚,叶家自始至终都未曾认可过这门婚事,对他们一家三口更是不闻不问,任由他们在洛家庇佑下生活。可如今她长大成人,容貌才情皆可匹配世家公子,叶家便立刻找上门,既要认回她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更要借着她的婚事,与手握兵权的桓家联姻,为叶家铺就更顺遂的富贵路。
“攸宁!”
一声急切又温柔的呼喊打破了她的混沌,洛承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伸手稳稳扶住她绵软的身子,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放轻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心疼与笃定,轻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有整个洛家在。不管京兆府如何判,不管叶家耍什么手段,只要你不想走,你就永远是洛家的女娘,永远留在兰蕙院,留在我们身边。”
叶攸宁缓缓抬眼,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只能模糊看清洛承刚毅的眉眼,那双眼眸里满是坚定与护犊,没有丝毫嫌弃,没有丝毫犹豫。她声音哽咽,浑身都在发抖,一字一句地问:“四兄……他说的都是真的吗?我真的是叶家的女儿?这一切,都不是梦吗?”
洛承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咬了咬牙,终究没有隐瞒,缓缓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是真的,攸宁。但身世改不了,可亲情能选。你是洛家从小养到大的女娘,是我洛承的妹妹,这辈子,为兄就算拼尽一切,也会护着你平安顺遂,不会让任何人强迫你做不愿做的事。”
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委屈、恐惧与无助,叶攸宁猛地扑进洛承怀里,把头埋在他的肩头,泣不成声,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洛承轻轻抬手,稳稳地护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目光却瞬间变得凛冽如刀,紧紧盯着公堂上的动静,周身散发出将门子弟独有的凌厉气场,如同一座大山,牢牢挡在她身前,为她遮去所有风雨。
就在这时,人群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叶凌云没有穿书院的素色学服,换了一身墨蓝色暗纹常服,衣料考究,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面容依旧是往日的清冷俊朗,可眼底却藏着让人看不透的算计与城府。他一步步走到叶攸宁面前,停下脚步,神色看似复杂,有愧疚,有怜惜,可更多的是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他微微俯身,轻声喊了一句:“攸宁……小妹。”
这一声“小妹”,如同平地惊雷,在叶攸宁耳边轰然炸响,让她瞬间止住了哭声,猛地从洛承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死死盯着叶凌云,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满是不敢置信:“你……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世,对不对?”
叶凌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听着温和,却字字藏着心机:“是。那日在藏书楼初见你,我便觉得你眉眼间与叔父年轻时的画像极为相似,心中起了疑。之后我特意暗中查问,又寻了机会,把家传的半块玉佩故意放在你能看见的地方,再悄悄跟着你回了洛家,正巧撞见了从军中归来的叔父,一番核对,便彻底确认了你是我的堂妹,是叶家的骨血。诗会上我屡次相助于你,并非别有居心,只是因为你是我叶家的女娘,我身为兄长,本该护着你。”
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此刻终于有了答案。书院里他数次看似无意的相助,望向她时意味深长的眼神,偶尔流露出的熟稔与关照,她从前只当是同窗之谊,却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刻意为之。那看似温和的关照背后,藏着的是对血脉的确认,是对叶家利益的盘算,所谓的“兄长护妹”,不过是他为了认亲、为了联姻布下的局。
“你闭嘴!”
洛承厉声呵斥,声音冰冷刺骨,他将叶攸宁往自己身后护得更紧,周身的戾气再也掩饰不住,看向叶凌云的眼神满是鄙夷与愤怒:“少在这里装什么兄友弟恭,你的心思,昭然若揭!别以为摆出一副念及亲情的样子,就能遮掩你叶家的算计!”
叶凌云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温和,神色淡然,缓缓开口,字字都打着血脉亲情的旗号,实则满是要挟:“洛四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知道此事太过突然,攸宁一时难以接受,可血脉天定,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我已经派人快马去请大父进京,我大父年事已高,这些年一直惦记着离家的叔父,日夜盼着叶家能有个女娘,若是能见到攸宁,老人家必定欣喜若狂。攸宁,你身为叶家女儿,认祖归宗,是你的本分,难道你要罔顾血脉亲情,让老人家抱憾吗?”
他这番话,看似温情,实则是拿叶家长辈、拿血脉亲情绑架叶攸宁,用富贵荣华、家族名分要挟,逼她不得不认祖归宗,字字句句,都透着商贾世家的精明与凉薄,全然不顾及叶攸宁多年在洛家长大的情分,不顾及她的意愿。
“欣喜?”洛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语气里满是毫不留情的讥讽,“你大父欣喜的,不是多了一个孙女,而是多了一个可以联姻的棋子,多了一个能帮叶家攀附权贵、换取富贵荣华的工具吧!南阳叶家富甲一方,可满门重利轻情,行事向来只看得失,你们叶家几十年来没有女娘,外头传是族中阳气太盛,女婴难养,可谁不知道,是你们叶家重男轻女,觉得女儿无用,从来都不想养!叶家族中子弟,除了你叶凌云靠着洛家的教导、书院的机缘,还算有些学识,其他人皆是游手好闲、不成器的废材,如今叶家要往上爬,要攀附权贵,缺了联姻的筹码,才想起这个被你们丢弃十几年的女儿,我说的,没错吧!”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戳中叶凌云最隐秘的痛处。他脸上强装的温和瞬间崩裂,下颌线猛地绷紧,原本温润的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指尖不受控制地死死掐进掌心,指节泛出青白,连藏在袖中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那双向来清冷自持的眼眸里,温煦的假象彻底碎裂,翻涌出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与怨毒,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透着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原本淡然的神色变得狰狞又紧绷,连呼吸都重了几分,却又碍于公堂场合,强行压着怒火,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倒透着刺骨的寒意,显然是把洛承的句句讥讽,全都记在了心底。
“你胡说八道!”叶凌云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再无半分往日的清雅。
“胡说?”洛承昂首挺胸,身姿挺拔如苍松,周身将门煞气翻涌,自带戍边将士的凛然气场,每一步踏出都沉稳有力,震得周遭百姓纷纷后退,他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叶凌云,声音洪亮如金石坠地,响彻整个京兆府衙,让里外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有没有胡说,京中谁人不知!桓家是什么家世?桓家老主母是先帝亲妹,当今天子的亲姑姑,桓老家主有从龙之功,手握青州数万兵马,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将门世家!你叶凌云是叶家嫡长孙,书院结业后便要入朝为官,叶家认回攸宁,定下桓家婚约,无非是想靠着这门亲事,稳固家族权势,让你在朝堂之上有靠山,让叶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这就是你们口中的血脉亲情!”
叶凌云被说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眼底的阴狠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盯着洛承,心中已然埋下记恨的种子——洛承当众折辱他,折辱叶家,更挡了叶家的青云路,这笔账,他迟早要算。
洛承将叶攸宁护在身后,掌心紧紧攥着她的手,给她十足的底气,随即转头看向叶凌云,眼神愈发凌厉,周身的将门风骨展露无遗,声音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叶师兄,你纵然文采斐然,在书院声名鹊起,又如何?你叶家纵然富甲一方,金银满屋,又如何?在我洛家面前,不值一提!别说你叶家,就算是桓家,我洛家也从未有过半分惧意!我洛家大父,当年亦是追随先帝,有从龙之功,我父兄、叔父,皆是镇守北境与西凉的将领,手握刀锋,镇守国门,护的是天下苍生,守的是家国安宁!我洛家的刀锋,能镇国戍边,亦能斩奸除恶,护我家人周全!你叶家若是执意要逼,不妨试试,我洛家,奉陪到底!”
这句话说得豪气干云,尽显将门悍勇,可洛承不知,这番意气风发的话,已然成了日后祸事的根源。叶凌云将这话一字一句记在心底,恨意更甚,他暗中联络了与洛家素有边防争端的世家,还有几家眼红洛家兵权、与叶家利益绑定的商贾,悄悄搜集洛家北境与西凉的布防情报,只待日后寻到时机,便将机密泄露给敌军,要让洛家付出惨痛代价,报今日当众折辱之仇,也为叶家扫清障碍。
叶凌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洛承,咬牙切齿道:“你!洛承,你不要欺人太甚!”可他再无辩驳之语,只能恨恨离场,眼底的算计与狠戾,已然昭示了后续的祸端。
这场官司终究没能如洛家所愿。叶家动用了全部财力,上下打点,拉拢朝堂上与桓家交好的官员,又以血脉宗法为由,死死咬住不放;再加上叶明轩懦弱无能,终究抵不住叶家宗族的施压,在公堂上松口认亲;桓家也为了家族权势,出面表态认可婚约,给京兆府施压。洛家虽是将门,可架不住商贾世家的金钱钻营与世家联姻的势力裹挟,几番抗争下来,终究无力回天。
京兆府最终宣判:叶攸宁确为南阳叶家嫡亲血脉,责令其认祖归宗,改回叶姓,归入叶家族谱;幼时与桓家小公子的婚约有效,待叶攸宁书院结业之后,便行大婚之礼。
宣判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冷雨,如同叶攸宁的心境。她站在京兆府衙门口,看着洛家众人满脸悲愤与不甘,洛承双拳紧握,指节泛白,眼底满是自责与无力,一遍遍说着“是四兄没用,护不住你”,叶攸宁却只能默默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终究被迫脱下洛家给她做的衣裙,换上叶家送来的华贵锦缎,户籍上的名字从洛攸宁变回了叶攸宁,那个在洛家长大、被洛家捧在手心的女娘,终究成了叶家换取荣华的棋子。兰蕙院的海棠还在开,可她再也不能随意回去,只能跟着叶家人踏上回叶府的马车,身后是洛家众人不舍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