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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晚膳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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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过后,庭院里的风渐渐凉了,带着夜色的静谧,洛老将军牵着叶攸宁的小手,在后院的小径上慢慢散步,月光洒在祖孙二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氛围安静又温和。
叶攸宁的情绪已经彻底平复,只是眼眶还有些微肿,小手紧紧握着外大父粗糙的手掌,心里满是安心,她以为,跟着外大父回京师,便能立刻离开江郡,离开元初学宫,可外大父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头一紧。
洛老将军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身边的小丫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坚定:“依依,外大父答应你,回带你入国子学读书,那是朝中设立的学宫,比元初学宫要大上数倍。”
叶攸宁眼底刚泛起光亮,便听外大父继续说道:“但是前提是,你须要在元初学宫顺利结业,拿到结业文书,才能入国子学。”
“为什么?”叶攸宁急切地抬起头,拉着外大父的衣袖,眼神里满是不解与委屈,刚刚平复的心,又揪了起来,她以为外大父会立刻带她走,没想到还要留在元初学宫,“外大父,我不想再待在元初学宫了,我不想再面对那些先生和同窗,我怕……”
洛老将军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手掌宽厚温暖,带着历经风霜的粗糙,语气严肃,却又满是深意,没有半分宠溺的纵容:“外大父可以疼你,宠你,将你视作掌上明珠,但是,外大父绝不会纵你,不会让你一味逃避困难。”
“国子学是什么地方?那是汇聚世家子弟、才俊之士,是拼的是真才实学、拼家世门第的地方,不是混日子、偷懒耍滑的地方,你若是连元初学宫的困境都熬不过去,即便进了国子学,也难以立足。”
他看着叶攸宁低下头,神色落寞,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道:“外大父知道,你资质不算顶尖,性子又软,即便拼尽全力,或许也达不到那些天资聪颖的孩子的高度,也正是因为如此,你才会在同窗的言语打压、先生的行为否定下,渐渐自我否定,自我怀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对不对?”
叶攸宁抿着唇,轻轻点头,眼眶又红了,外大父说的,正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畏惧——懦弱。
“依依,你要记住,这个至暗时刻,你被困在元初学宫的这些日子,任何人都帮不了你,即便是你的父母,你的兄长,还有外大父,我们只能护着你,却无法替你熬过心里的坎。”洛老将军的眼神深邃,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睿智,看着外孙女,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外大父也不能帮我吗?”叶攸宁眼圈红红的,仰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外大父,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满心都是无助,她以为,外大父是她的依靠,能帮她解决所有问题。
洛老将军轻轻摇头,用历经风霜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缓缓开口,语气认真,没有半分敷衍:“不能。家人,只能缓解你一时的焦虑,只能为你遮风挡雨,却无法助你彻底解决心底的困境,无法替你变得强大。”
“所以,你必须要留在元初学宫,熬完接下来的两年,拿到结业文书,外大父知道,接下来的两年,你会很难熬,会依旧面对先生的苛责,同窗的嘲讽,日子会过得很苦,但是,依依,你要熬过去,一定要熬过去。”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看着叶攸宁:“只要你熬过去了,日后即便再次陷入绝境,陷入无人相助的困境,你也能凭着自己的心力,绝地逢生,这份在困境中熬过来的坚韧,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会是你一辈子的底气。”
叶攸宁似懂非懂地看着外大父,眼底满是迷茫,她听不懂外大父口中那些深邃的道理,只知道,还要在元初学宫待两年,还要继续受委屈,心底的委屈,再次涌了上来。
洛老将军见状,继续耐心解释,语气放缓:“更何况,元初学宫的结业文书,对你入国子学,大有助力,这所学宫,看似比不上太学、国子学这般皇家学府,可它在江郡,乃至整个江南,都是最具分量、最注重实学的学府。”
“如今的皇后娘娘,朝中过半的文臣、重臣,都曾在元初学宫就读,就连你的义父陆祭酒,也是在元初学宫结业后,入了太学,一路高升,它虽是前朝遗留的学宫,可在天下儒生、文士心中,地位远超太学,你拿着它的结业文书入国子学,旁人也不敢轻贱你。”
“外大父向你保证,只要你踏踏实实读完两年,顺利拿到结业文书,外大父一定亲自送你入国子学,让你在京师安稳读书,再也不受半分委屈。”
“可是……”叶攸宁的话还没说完,泪水便再次涌了上来,哽咽着说不下去,心底的恐惧与委屈,再也压抑不住。
“别哭,好孩子,有什么委屈,尽管跟外大父说,外大父给你做主。”洛老将军连忙柔声安抚,轻轻擦去她的泪水。
这一次,叶攸宁再也忍不住,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彻底爆发出来,抱着外大父,放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呜呜呜……外大父,学宫的师长,已经跟母亲说了好多次,劝母亲让我退学,或是留级再读一年,说我资质愚钝,不堪造就……呜呜呜,母亲回来,就打我,哇哇哇……”
她哭得浑身颤抖,把所有的委屈,全都哭了出来,长久以来的恐惧与伤痛,在这一刻,彻底宣泄。
洛老将军听得心头一紧,满是心疼,连忙柔声哄道:“依依乖,不哭不哭,快给外大父看看,伤在哪里了?”
他连忙唤来身边的侍从,让其速速请医师前来,语气急切,满是对外孙女的担忧,
医师很快赶来,叶攸宁被扶进内室,褪去外衣,医师细细查看她身上的伤痕,眉头紧紧皱起,神色凝重。片刻后,医师走出内室,洛老将军快步上前,神色威严,急切问道:“医师,我囡囡的伤势如何?重不重?”
医师叹了口气,神色惋惜,沉声道:“老将军,这女娘身上的伤很重,瘀伤遍布,还有不少鞭痕,若是调养不当,恐怕会留下疤痕,日后难以消退,后续需要日日涂抹药膏,悉心调养,万万不能再受刑、再受委屈了,这女娘年纪还小,这般伤痛,实在是遭罪啊。”
医师说完,留下调配好的药膏,便摇着头,满心惋惜地离开了。
洛老将军走进内室,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满是伤痕的外孙女,心疼得浑身发抖,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活了大半辈子,征战沙场,护国安邦,从未让家人受过半分委屈,如今,他最疼爱的外孙女,竟被人这般苛待,身上落下这般重的伤痕,他如何能忍!
这一夜,洛家祠堂灯火通明,直到子时,依旧热闹,却全然不同于白日庭院里的祥和热闹,而是透着一股压抑的威严,无人知道祠堂里发生了什么,只听得里面偶尔传来低沉的呵斥声,还有器物碰撞的声响,洛老将军动了怒,不单单动口斥责,更是动了手,为外孙女讨回公道。
次日,族人们才得知,洛老将军的五个子女,包括叶攸宁的父母,全都卧床养病,无法起身,一时间,洛家上下,无人再敢对叶攸宁的事有半分异议,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小女娘,是洛老将军心尖上的人,动她,便是触怒老将军。
之后的两年,叶攸宁依旧留在江郡,留在元初学宫,读完剩下的课业,这两年里,她再也没有见过高寒声,那个曾给过她一丝勇气的少年,渐渐成了心底一抹模糊的记忆。
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洛承、洛凌兄弟二人奉大父的命令,一旦到了国子学休假就回江郡,陪伴叶攸宁,这都是生怕小丫头在江郡受委屈,无人照料。
洛承、洛凌回来,从不让叶攸宁独自闷在家里,或是困在学宫的委屈里,他们带着她游遍江郡的山水,看遍市井的烟火,让她散散心,忘却学宫里的不快;更带着她,前往洛家在江郡的军营,见识不一样的天地。
军营里,号角声声,旌旗猎猎,部将们操练的呐喊声,震耳欲聋,洛承、洛凌教她辨认兵器,学习使用基础的暗器,教她如何安抚部曲,懂得一些基础的军务知识,想让她变得坚韧勇敢,不再那般绵软怯懦。
而在军营的锻造坊里,叶攸宁无意间发现,自己竟对锻造兵刃,有着极大的兴趣,看着铁匠们捶打兵刃,火星四溅,冰冷的铁块在锤打下,变成锋利的兵器,她眼底满是好奇,跃跃欲试。
洛承看出了小妹的心思,便想着让她在锻造坊里,用废弃的旧剑练手,试试手感,可洛家的部将却连忙阻拦,神色郑重,不肯同意:“四公子,万万不可,军中的兵器,即便是废弃不用的,也都在朝中造册登记,有明文记录,不能随意交由旁人锻造,若是出了差错,属下担待不起啊。”
洛承闻言,也不恼怒,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封手信,递给部将:“你且看看,这是大兄洛武的手信,有他做主,你尽管放心便是。”
部将接过手信,仔细查看,确认是洛武的亲笔书信,当即不再阻拦,躬身道:“既是大公子的手令,属下遵命。”
叶攸宁见状,满心感激,连忙说道:“多谢四兄,我定要好好感激大兄,若不是大兄的手信,我也没法练手了。”
一旁的洛凌却忽然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神秘:“小妹,你错了,你最该感激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叶攸宁愣了愣,疑惑地看着洛凌,又看了看身边的洛承,指了指洛凌,轻声问道:“是三兄吗?”
洛凌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洛承,语气肯定:“不对,是你四兄。”
“为什么是四兄?”叶攸宁愈发疑惑,歪着头,满眼不解,明明是大兄的手信,为何要感激四兄。
洛凌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悄声说道:“因为你四兄,有一个任何人都不知道的绝技,这手信,可不是大兄特意写的。”
叶攸宁眼睛一亮,也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什么绝技?”
“模仿字迹!”洛凌轻声道,“你四兄自幼便擅长模仿他人字迹,几乎以假乱真,这封手信,是他模仿大兄的字迹写的,不然我们哪能这么快,就让部将同意你练手。”
叶攸宁转头看向洛承,满眼惊讶,洛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否认,眼底满是宠溺:“只要你喜欢,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快去锻造坊试试吧,别伤着自己。”
叶攸宁点点头,满心欢喜地走进锻造坊,在锻造师傅的指导下,开始尝试锻造兵刃,锻造师傅起初还觉得,女子力气小,根本无法独立完成锻造,顶多就是帮帮忙,打打下手。
可没想到,叶攸宁第一次动手锻造,便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她握着铁锤,一下下捶打在烧红的废剑上,动作虽不算娴熟,却沉稳有力,分寸拿捏得极好,火星在她身边四溅,她却丝毫不怕,眼神专注,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兵刃。
不过半日功夫,那把废弃已久、锈迹斑斑的旧剑,在她的捶打锻造下,竟焕然一新,剑身锋利,寒光乍现,削铁如泥,全然看不出是废弃兵刃改造而成。
锻造师傅看得连连称赞,惊叹道:“小女娘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锻造天赋,实在是难得!老夫锻造兵刃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有悟性的孩子,尤其是女子,更是罕见,将来在锻造一道上,必定大有可为!”
听着锻造师傅的称赞,叶攸宁眼底满是欣喜,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这是她在元初学宫受尽否定后,第一次感受到被认可的滋味,心底满是暖意。
而这把经她之手锻造的利剑,也成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把武器,陪着她,熬过元初学宫最后的两年时光,也陪着她,静待两年后,随外大父入京,奔赴属于自己的崭新前程。
京师国子学的银杏初染金黄,碎金般的叶片缀满枝头,秋风一卷便簌簌飘落,铺得青石道满目暖黄,晨雾还未散尽,裹挟着淡淡的墨香与桂香,叶攸宁立在刻着“明德堂”三字的石牌坊下,指尖紧紧攥着入学文书,指节泛白,十四、五岁的她身形抽长,褪去了几分在江郡时的稚气,可眉眼间依旧藏着抹不去的谨慎,唯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才泄露出心底的局促,临行前母亲的叮嘱犹在耳畔:“到了京师,凡事藏拙,莫要招惹是非,莫给洛家添麻烦。”
她今日特意换上母亲亲手缝制的月白襦裙,外罩淡青素布半臂,头发梳成规整的双环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一身装扮素雅得近乎朴素,抬眼望去,来往的京中贵女皆是绫罗绸缎、珠翠环绕,裙摆绣着繁复纹样,发间金钗玉簪熠熠生辉,相较之下,她倒像只误入金笼的麻雀,格格不入。
“小妹!”
熟悉的唤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将门子弟独有的清朗利落,叶攸宁回身,便见洛凌与洛承快步走来,两人身着国子学靛蓝学服,腰佩墨玉饰,身姿挺拔如松,洛凌面容温厚,眼神里满是兄长的柔和;洛承眉眼机敏,步履轻快,看向她的目光满是疼惜,那眼神里的笃定,让叶攸宁下意识就想往他身边靠——自小在洛家长大,洛承洛承便是她最踏实的依靠,受了委屈、遇到难事,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他。
“三兄,四兄。”叶攸宁敛衽行礼,快步挪到洛承身侧,轻轻拽住他的衣袖,紧绷的肩头瞬间放松,有洛承在,她心底的慌乱散了大半,连脚步都变得安稳。
洛承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软又可靠:“别怕,有我和三兄在,没人敢给你脸色看。”他最懂这个小妹的怯懦,自小护着她长大,入京后更是事事以她为先,生怕她在京中受半分委屈。
洛承上前几步,围着她细细打量,嘴角扬着笑意:“一年不见,小妹出落得愈发标致了,听闻你在元初学宫最后一年,再也不是往日躲在人后的模样,课上敢主动发问,受了欺辱也敢辩驳,当真长进不少。”
叶攸宁微微垂眸,脸颊泛起浅红,目光却不自觉飘向远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惦念,自那年玉带河畔遇救后,高寒声那句“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别再怯懦退让”,便成了她藏在心底的底气,她一点点试着挣脱胆小的枷锁,如今虽仍有怯意,却再也不是任人轻贱的模样,而能转入国子学,全赖几位外兄倾力相助,尤其是曾在国子学求学的洛承,四处奔走打点,才让她得偿所愿。
“二兄虽然去凉州镇守,但特意来信,让我们务必照看好你,说京师不比江郡,世家子弟云集,规矩更多,也更复杂。”洛凌接过她手中的书箱,掌心宽厚温暖,语气沉稳,“先随我们去见监丞大人,办妥入学事宜,有我们在,没人能欺负你。”
国子学的规制远比元初学宫恢弘,青石道旁古木参天,殿宇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天下最高学府的威仪,沿途学子往来,见洛凌、洛承领着个素衣少女,目光纷纷投来,有好奇,有打量,更有几分藏不住的轻蔑——京中子弟向来眼高于顶,对江郡来的学子,总带着天然的优越感。
“那是谁?瞧着面生得很。”
“江郡洛家的,听说还是洛武和洛文将军姑姑家的女儿,靠着洛家的门路才转进来的。”
细碎的议论声飘入耳中,叶攸宁下意识往洛承身后缩了缩,洛承立刻侧身挡住那些不友善的目光,眼神冷冽地扫过周遭,低声对她道:“别听他们胡言,走自己的路,有我们在。”叶攸宁攥着他衣袖的手更紧了,鼻尖微酸,这份依赖早已刻进骨子里,洛承就是她在这陌生京师的定心丸,她指尖悄悄抚过怀中的玉扣,那是高寒声当年所赠,温润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心底又泛起一丝浅淡的悸动,两种情绪交织,让她既安稳又忐忑。
办妥入学手续,洛凌、洛承引着她去往兰蕙院,这里是国子学女学子的居所,皆是独立小间,雅洁规整,远比元初学宫的斋舍舒适,推开房门,书案、床榻、书橱一应俱全,窗台上摆着一盆幽兰,碧叶舒展,清香淡淡,洛承细心地帮她整理书箱,将课业典籍一一摆好,又反复叮嘱院中侍女、小厮好生照料,事无巨细,生怕她有半分不便。
“你分在坤字丁班,与男学子同院不同班,日常课室分开,唯有经义、策论大课,或是学府盛会,才会一同听讲。”洛承细细叮嘱,指尖帮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国子学学制七年,分启、修、知、坤、玄、地、天七级,你如今入坤字班,多亏二伯父在朝中军中的人脉,才得此机缘,往后安心读书便好,若是有人欺负你,哪怕是师长不公,都第一时间来找我们,我们替你出头。”
叶攸宁点头记在心里,走到窗边推开窗,庭院里桂树繁花满枝,甜香扑鼻,洛承就站在她身侧,身影挺拔,让她满心都是安全感,她轻声道:“有兄长们在,我就不怕了。”洛承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满眼宠溺:“傻丫头,我们会一直护着你。”
“对了,萧家小公子萧羽在坤字丙班,便是咱们未来二嫂的幼弟,你幼时见过的。”洛凌忽然想起,“他今日告病未来,你能顺利入学,萧家也出了不少力,往后见面,需得客气相待。”
“记得的,幼时他总跟在三兄四兄身后,调皮得很。”叶攸宁掩唇轻笑,眉眼间漾起浅淡的暖意。
安顿妥当后,两位兄长送她前往静思斋——坤字丁班的课室,室内已坐了十数位女学子,见她进来,所有目光齐齐聚拢,有探究,有疏离,更有毫不掩饰的轻视,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讲授《诗经》的周先生是位须发花白的老儒,简单介绍后,指了指后排靠窗的位置:“便坐在此处吧。”
叶攸宁缓步落座,目光不自觉望向窗外,对面便是男学子的勤学斋,廊下人影往来,她悄悄张望,却始终没寻到那个记忆中明朗耀眼的身影,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失落,这一日的课业,她听得有些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洛承方才的叮嘱,还有对高寒声的惦念。
次日清晨,叶攸宁奉命前往藏书楼取新刊的《礼记注疏》,藏书楼坐落于国子学西北隅,需穿过一片幽竹林,秋阳透过竹叶缝隙洒下,落得满地斑驳,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沙沙作响。她抱着书卷匆匆前行,满脑子都是昨日未弄懂的课业,不曾留意拐角处的动静。
“当心!”
一道身影骤然冲出,两人险些撞作一团,叶攸宁踉跄后退,怀中书卷散落一地,几卷还滚进了路边草丛。
“对不住,我走得太急,未曾留意。”对方连忙蹲身捡拾,声音清朗温和。
叶攸宁抬眸望去,只见少年身着深蓝学服,面容清俊,眉眼带着几分书卷气,正低头拾书,并未留意她的模样。
“无妨。”叶攸宁的声音微微发颤,蹲身一同整理书卷。
少年拾起最后一卷书,起身递还,目光与她相撞的瞬间,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浅笑:“可是新来的洛师妹?我是冉悯,天字甲班,洛凌常与我提起你,说有个乖巧懂事的小妹。”
“多谢冉师兄。”叶攸宁接过书卷,心头微慌,匆匆颔首道别,几乎是落荒而逃,她未曾察觉,藏书楼二层的窗前,立着一位身着深青学服的少年,腰间佩着半块玉珏,目光静静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情愫——那是高寒声,他休沐归校,第一眼便认出了心心念念的女娘,满心都是欢喜,可这份欢喜深处,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纠结,他早已卷入权谋漩涡,生怕牵连到她。
午后射艺课,秋阳正好,宽阔的射场上,靶位一字排开,教授射艺的武先生是军中退下的将领,眼神锐利如鹰,沉声吩咐习练开始,叶攸宁握紧七斗弓,这弓比元初学宫的略重,却正合她的力道,洛家是将门,即便她自幼长于闺中,也跟着兄长们学过基础箭术,她凝神静气,拉弓如满月,箭镞破空而出,稳稳正中靶心。
接连九箭,箭箭红心,射场上瞬间响起低低的惊叹,武先生走到她身边,难得露出赞许:“好箭术,不愧是洛家子弟,根基扎实,只是力道与沉稳,尚不及你四兄洛承,他当年二十箭全中靶心,至今仍是国子学纪录,你且多加精进,或可破此纪录。”
叶攸宁垂首,脸颊微热,心底却泛起一丝浅淡的底气,她抬头看向场边,洛承正站在那里,对着她竖起大拇指,眉眼弯弯,满是骄傲,那眼神让她瞬间充满力量。
课业结束后,她独自留在射场整理器具,斜阳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桂香随风飘来,静谧安然。
“听闻你今日箭术惊艳,果然名不虚传。”
温润的声音传来,叶攸宁回身,见一位少年倚在射场门边,身着月白常服,面色依旧苍白,却眉眼温和,正是那位告病的萧家小公子——萧羽。
“小羽!你身子好些了?”叶攸宁放下弓箭,语气带着关切。
“已无大碍,躺得烦闷,便出来走走。”萧羽走近,拿起一把轻弓试了试,力道不足,弓身微微颤动,“我自幼体弱,比不得你们将门出身,二姐总拘着我,倒是羡慕你能自在习练射艺,国子学课业比元初学宫艰深,若是有不懂之处,尽可来找我,洛家兄长们课业繁重,未必能时时顾上你。”
两人并肩走出射场,沿着银杏道缓步而行,金黄落叶铺地,踩上去绵软无声,萧羽耐心地领着她逛遍国子学各处,细细讲解各处规制与趣闻,温和耐心,可叶攸宁的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兰台院的方向,盼着能遇见那个身影,送至兰蕙院门口,萧羽指了指不远处的兰台院:“那是男学子居所,与这里只隔一座花园,有事便可寻我。”
叶攸宁点头道谢,目送他离去,回到房中,坐在窗前望着银杏出神,指尖再次抚过怀中玉扣,心底的惦念愈发浓烈,不多时,洛承端着一碟桂花糕走来,推门便见她望着窗外发呆,笑着将糕点放在她案头:“想什么呢?厨下新做的桂花糕,你最爱吃的,快尝尝。”
叶攸宁立刻起身,拉着他坐下,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眉眼弯弯:“四兄也吃,还是你最疼我。”洛承笑着吃下,又帮她整理课业笔记,两人挨在一起,轻声说着话,叶攸宁靠在椅边,满心都是安稳,她早已习惯了事事依赖洛承,这份兄妹间的羁绊,是她生命里最坚实的依靠。
转眼两月过去,国子学秋收诗会将至,这诗会并非寻常吟诗作对的雅集,而是祈求丰年的祭典,更是学子们崭露头角的良机,届时京师名流皆会前来观礼,整个学府都陷入忙碌之中。
叶攸宁入学两月,始终谨言慎行,努力适应新环境,洛凌、洛承课业繁忙,却依旧每日抽空来看她,洛武、洛文分别镇守冀州和凉州,更是难得一见,唯有萧羽时常相伴,陪她温书解惑,照料细致,她本打算以一幅《秋收图》参展,这些日子常与萧羽在亭中切磋画艺,倒也精进不少,只是每每作画时,总会想起高寒声,笔下不自觉多了几分少女心思。
这日午后,她从藏书楼借典籍返回,途经兰台院外的花园小径,迎面遇上一行人。为首的女子身着天字班华服,容貌姣好却眉眼骄矜,正是吏部尚书之女柳如眉,在国子学向来风头无两,眼高于顶。
小径狭窄,叶攸宁连忙侧身避让,怀中书卷不慎散落,一本《诗经集注》恰好滑至柳如眉脚边。
“碍事。”柳如眉眉峰一蹙,绣鞋轻轻踩在书页上,留下半块泥印,语气轻蔑,“我当是谁,原来是江郡来的叶师妹,靠着洛家、萧家的门路挤进来,也配入国子学?”
身后女伴的窃笑声随之响起,字字扎心。换做往日,叶攸宁或许会低头隐忍,可此刻,她想起高寒声的叮嘱,想起自己这一年的改变,更想起洛承说过“受了委屈别憋着”,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柳如眉,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师姐此言差矣,国子学入学自有规制,攸宁凭考核入学,何来挤入之说?学宫之内,只论学识,不论出身,师姐身为世家女,更该懂此理。”
柳如眉脸色一沉,没料到这看似怯懦的少女敢当众反驳,冷声道:“伶牙俐齿,倒要看看,秋收诗会上,你这江郡来的臭丫头,能拿出什么真本事。”说罢拂袖而去,留下满径冷意。
叶攸宁蹲身拾起书卷,看着书页上的泥印,心头微沉,却无半分悔意,她抱着书卷快步往兰蕙院走,刚转过拐角便撞上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清浅气息扑面而来,她抬眸,撞进一双盛满笑意与担忧的眼眸里——是冉悯师兄。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冉悯稳稳扶住她的肩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和弄脏的书卷上,语气瞬间冷了几分,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落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的疼惜毫不掩饰。
叶攸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骤然加速,脸颊发烫,原本的委屈瞬间消散,只剩满心的悸动,小声道:“没……没什么,方才不小心和柳师姐起了口角。”
冉悯盯着她的眼睛,见她眼底的局促,便知她受了委屈,却不愿多说,他轻声道:“别怕,以后柳如眉再敢为难你,告诉我。”他的声音温和却笃定,和洛承的安稳不同,这份呵护带着让她有种毫无压力的安心。
此后几日,冉悯总会刻意找机会接近她,或是在课间隙递上一块她爱吃的糕点,或是在她习射时默默站在一旁指点,或是在她困扰时,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他看她的眼神,总是盛满温柔,藏不住的在意;叶攸宁也愈发期待与他相见,每每见到他,便会心跳加速,嘴角不自觉上扬,只是这份欢喜里,她从未忘记都是因为洛凌兄长的托付。
九月十五的秋收诗会,是国子学一年里最盛的雅事,距会期尚有十日,整座学宫便已浸在半分秋凉、半分风雅的忙碌里,廊下阶前,总有学子负手沉吟,或是执卷吟诵,丝竹雅乐从各处水榭亭台飘出来,混着桂子的淡香,绕着朱红廊柱缠缠绕绕,连风里都裹着墨香与诗韵。
叶攸宁被分去坤字组的诗画展示,她自小在诗书上悟性平平,作诗终究差了几分灵气,唯独丹青一道,浸淫多年,笔下倒有几分天然意趣,思来想去,她便定了主意,以一幅《秋收图》参展,借笔墨绘尽秋日田垄的丰饶与清宁。
这些日子,静思斋后的临水小亭,成了她常待的地方,萧羽总会陪着她,两人并肩坐在画案前,一执笔,一静赏,偶有清风拂过亭边垂柳,搅碎满池碎金般的日光,萧羽性子温软,从无半分急躁,即便叶攸宁反复修改一处笔墨,他也只是耐心候着,待她停笔,才轻声提点画技,言语温和,如春风化雨,从不让人觉得局促。
这日午后,日头偏西,暖光透过竹影,在画案上投下斑驳的印记,叶攸宁正对着画中远山凝眉,萧羽俯身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在宣纸上那片浓墨处,声音清浅,带着几分病后的微哑:“这里用色可以再淡一些,秋意贵在清朗疏淡,贵在天高云淡,笔墨过浓,反倒失了秋日的通透灵秀,显得滞重了。”
叶攸宁依言蘸了清水,缓缓调和砚中颜料,指尖动作间,不经意侧头,撞进萧羽的眼眸,他脸色是常年的苍白,唇上也无甚血色,连笑起来时,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虚弱,可看向她的目光,却始终暖得如同暖阳,她心头一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满是关切地开口:“小羽若是身子不适,不必强撑着陪我,我自己在此处便可,不会耽误画稿的。”
萧羽闻言,浅浅一笑,那笑意柔化了他略显苍白的面容,他直起身,轻轻摇了摇头:“无妨,陪着你,我心里反倒舒坦。”顿了顿,他目光望向亭外悠悠流水,语气里漫上几分久远的回忆,“说起来,小时候我随家人去江郡洛府做客,那时你才五六岁,梳着双丫髻,总怯生生躲在你洛家几位兄长身后,只敢露出半张脸偷偷看人,模样极是娇憨。”
叶攸宁闻言,忍不住执笔歪头,眼底漾起几分少女的娇俏,轻声追问:“那现在呢?小羽眼中的我,又是何等模样?”
萧羽转头,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抬手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自然,全然是兄长对妹妹的宠溺,语气缱绻:“自然是出落得愈发乖巧可爱,眉眼间的怯懦散了,多了几分温婉端方,我二姐时常在家中提起你,念着你的好,若是她知道你如今入了国子学,与我一同求学,必定满心欣慰。”
提及萧二姐姐,叶攸宁心头霎时漫过一股暖意,那人待她向来亲厚,如亲姊般照料,她正欲开口说些感念的话,亭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一道清冽男声,打断了亭中的温情:“萧师弟好兴致,竟在此处与师妹论画,倒不负这秋日佳景。”
两人皆是一怔,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亭外站着一位青年,约莫二十上下,身姿挺拔如青竹,肩背笔直,自有一番凛然气度,他身着天字甲班独有的深色学服,衣袂垂顺,腰间系着一枚半块玉佩,玉质温润,纹路古朴,那熟悉的样式,猝不及防撞入叶攸宁眼底,让她心头莫名一跳,恍惚间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青年面容俊朗,眉眼深邃,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无波无澜,却又好似能看透人心底最隐秘的思绪,周身自带一股清冷高贵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萧羽见状,连忙起身,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叶师兄。”叶攸宁也跟着敛衽起身,垂眸立于一旁,心头莫名有些局促。
叶凌云微微颔首,目光缓缓落在叶攸宁身上,目光平静,却让她无端觉得压抑,“这位是?”他开口,声音清冷,不带多余情绪。
“坤字丁班叶攸宁,见过叶师兄。”叶攸宁垂着眼眸,恭恭敬敬行礼,声音轻柔。
“叶师妹。”叶凌云语气平淡,无喜无怒,“方才路过竹林,听闻亭中有笔墨声响,见二位在此论画,一时兴起,冒昧打扰了。”
他迈步走入亭中,步履从容,径直走到画案前,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秋收图》上,静静端详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笔法工整规矩,立意也算贴合诗会主题,只是气韵稍欠,少了几分灵魂,你可知,秋收之意,从不在笔墨绘出的丰硕满盈,而在阖家团圆、岁岁安稳的圆满,画中只有秋景,无秋魂,终究差了一层意境。”
叶攸宁听得似懂非懂,只觉他所言字字戳中画作短板,心头虽有茫然,却依旧恭谨地敛衽行礼:“谢师兄指点,攸宁记下了,回去定会细细琢磨。”
叶凌云不再多言,连眼神都未再多停留,只是对着萧羽略一颔首,算是道别,随即转身离去,他的身影步履沉稳,渐渐消失在幽深的竹林小径,青竹摇曳,掩去了他的踪迹,连带着那股清冷的气场,也一同消散在风里。
直到那抹深青身影彻底没入竹影,萧羽先前的温和恭敬瞬间敛去,他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起叶攸宁,目光从她素净的衣裙,扫到她握着画笔的指尖,再到她略带茫然的脸庞,眼神里满是玩味,看得叶攸宁后背阵阵发紧,鸡皮疙瘩都快冒了出来。
叶攸宁被他看得不自在,狠狠瞪了他一眼,嗔道:“喂!你看什么看?没见过人画画吗?”
萧羽嗤笑一声,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促狭与疑惑:“我看你啊,姿色平平,相貌也算不上出挑,诗文学业平平无奇,连这幅画都被说气韵不足,没一样拿得出手的,怎么反倒让叶师兄看上眼了?他那般清冷孤傲的人,从不肯多搭理旁人,今日竟主动停下指点你,难道……你跟叶师兄是本家亲戚?”
这话戳中了叶攸宁的心事,她自幼便听家中长辈说,父亲本是孤儿,无亲无故,洛家皆是至亲旁系,从未听过有叶氏亲人,当即皱着眉反驳,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恼意:“本家什么本家!我父亲自幼便是孤儿,族里从未听过有叶家亲戚,倒是你们萧家,姐姐们个个风姿卓越,温婉知礼,怎么会有你这样口无遮拦的蠢货弟弟,哼!”
“哦?不是本家啊!”萧羽故作恍然大悟,眼底笑意更浓,故意逗她,“那难不成是叶师兄见你这画实在太差,怕你拿去诗会丢了国子学的脸面,才勉为其难开口指点你的?”
这话可彻底惹恼了叶攸宁,她脸颊微红,又气又羞,随手抓起案边的诗册,朝着萧羽就砸了过去,娇喝道:“萧羽!你别跑,我今天一定打死你!”
萧羽早有防备,笑着侧身躲开,转身就往亭外跑,还不忘回头打趣,叶攸宁哪里肯依,放下画笔就追了出去,两人一追一赶,在亭边的青石小径上打闹,笑声惊飞了枝头栖着的雀儿,方才因叶凌云带来的沉闷氛围,瞬间被这嬉闹冲散。
可叶攸宁跑着闹着,心头那股莫名的忐忑却并未散去,叶凌云深邃的眼神、腰间那枚熟悉的半块玉佩,还有萧羽那句无心的调侃,反倒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心底,她愈发笃定,叶凌云今日的出现,绝非偶然,那看似平淡的指点背后,一定藏着她不知道的缘由,只是这缘由究竟是什么,她此刻毫无头绪,只觉一团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