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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北境 北境锦城官 ...

  •   北境锦城官邸内烛火昏沉,灯芯爆出细碎火星,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光影忽明忽暗,映得殿中几人的身形如鬼魅般摇曳,连呼吸都被压得极低,烛泪顺着铜座缓缓淌下,凝固成一道道惨白的泪痕,像是在无声哭泣。

      慕寒声坐在上首,指尖死死攥着燕郡加急送来的信函,信纸边角被反复揉搓得发皱,上面短短八字——西戎背叛,燕郡危及,速归。

      “哥!”五王子慕恪快步上前,语气急得发颤,少年心性里的愤懑与焦灼全然显露,“暗探送来消息,西戎狼子野心,占据中原腹地后便擅自称帝,全然背弃了与我们北境的盟约,独吞富庶疆土还不满足,如今,竟公然出兵!目前已攻下我北境数座城池,燕郡已然岌岌可危!”

      他说完,等着兄长反应。

      慕寒声没抬头,目光仍钉在那几行字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信纸边缘,像在丈量什么。

      慕恪与六王子慕昭交换了一个眼神。

      慕昭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开口:“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慕寒声扶着额头,似乎不是很舒服,烛光映在他侧脸上,照出一层薄汗,顺着额角滑进鬓发,他眉峰微蹙,唇色比平日淡了几分,却仍抿着,一言不发。

      慕昭注意到他兄长的指尖在微微发颤,那种颤不是冷的,是连日不眠、身体撑到极限时才有的抖,慕昭心里清楚——自从锦城海战后,慕寒声就没怎么合过眼,不是不困,是不敢睡,一闭上眼,那些画面就涌上来:火光、刀剑、血泊中倒下的人影,还有叶攸宁那双眼睛,从惊愕到绝望,像一盏灯在他面前生生熄灭,他拼命用事务压着自己,批文书、整军备、调度粮草,把每一刻都填满,不留一丝空隙去回想,可身体撑不住了,终究是要还的。

      慕寒声忽然闷哼一声,那声音很轻,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意,他身子一晃,慕昭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扶,他便已向前栽倒,额头磕在案角,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整个人瘫软在地。

      “哥!”慕恪扑过去,一把扶起他的肩头,触手滚烫,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叫医师!快叫医师!”

      慕昭已经冲到了殿门口,扯着嗓子喊人。

      殿内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摇晃,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惊慌失措的鬼魅。

      慕恪跪在地上,把慕寒声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里,低头看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他想起小时候,慕寒声也是这样,从不喊疼,从不叫苦,受了再重的伤也只是自己咬着牙扛,可这一次,他连扛的力气都没有了。

      慕昭折返回来,蹲在一旁,脸色发白。

      兄弟二人就这样守着,谁也没说话,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医师提着药箱跌跌撞撞跑进来,烛影里一片忙乱。

      次日。

      慕寒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药香苦涩,在鼻端萦绕不散,他撑着身子坐起,目光扫过守在床边的两个弟弟——慕恪眼眶泛红,慕昭脸色发白,两人眼底都是熬了一夜的血丝。

      “怎么了?”他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慕恪眼眶微红,见兄长醒来,忙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赶紧伸手去扶兄长坐起,却被兄长抬手挡开,慕恪的手僵在半空,又默默收回去,慕昭站在后面,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哥……”慕恪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开口,“锻造术不急一时,你看你,自锦城海战后都没好好休息过,医师说你只是……只是累了。”

      他说“只是累了”四个字时,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慕寒声垂着眼,没接话。

      慕恪心里一阵发紧,他知道兄长真正避的是什么——不是锻造术,不是军务,是叶攸宁,自从当年火烧藏书阁时,纵容属下差点欺负叶攸宁,这件事被慕寒声知晓后,兄长亲手处理了下属,对他的态度便一日冷过一日,那冰冷眼神像是审视一个陌生人,近期的锦城海战之后,兄长不但不提叶攸宁,也不提海战那日的任何事情,他只是把自己埋进事务里,像一柄刀把自己磨进石头里,磨到断为止。

      “药。”慕寒声只说了一个字。

      慕恪连忙从床头端过温着的药碗,递过去,慕寒声接过来,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淌下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完,把空碗搁回床头,抬眼看向慕恪,目光淡得像隔了一层霜:“还有什么事情。”

      慕恪与慕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最终慕昭上前一步,缓缓开口:“哥,大王子带着父王的亲笔手书来了,此刻正在……”

      话未说完,慕寒声已经掀开被子起身,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抓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衫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往外走,昨夜晕倒时磕破的额角还结着血痂,他浑然不觉。

      慕贺立在紫檀长案前,已经等了许久,一身玄色锦袍下摆沾着几星干涸的海水渍,衣料浸过潮气又风干,皱巴巴贴在腿侧,他眉宇间没有半分战后松弛,反倒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像冬日河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汹涌,指节无意识叩着案面。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敲得人心头发紧,像某种倒计时,侍立的亲卫们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慕贺听见殿外脚步声,叩案的手指顿住,缓缓抬起眼。

      慕寒声走进来时,一身素衣,身上还凝着未干的雾气,发梢微湿,衬得少年身形愈发挺拔如竹,只是周身少了几分平日的清润,眉宇间堆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他垂着眼,拱手行礼,姿态规矩得挑不出错。

      “不知大哥这次来是?”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慕贺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扫过,落在额角那处血痂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锦城海战之后许久未见了,四弟。”慕贺开口,声音冷硬,不带半分余地,像刀子刮过青石板。

      慕寒声没接话,仍垂着眼。

      “父王有令。”慕贺也不在意,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老四,即刻整顿兵马,与老五一同驰援燕郡;锦城所有军政事务,自此由我全权接管;另外,北境暗阁阁主之位,即日起由老六接任。”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空气都像被抽走了,压得人喘不上气。

      慕寒声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直直看向慕贺:“大哥,这……”他执掌暗阁多年并未出错,锦城海战也是按照父王指示行事,除了——叶攸宁。

      “老四。”慕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将手中手书递过去,“这是父王的意思。”

      慕寒声接过手书,手指攥着绢帛边缘,指节泛白,他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从每一个字上碾过去,像在找什么破绽,可那不是破绽,那是北境王的印玺,是父王的亲笔,是板上钉钉的命令。

      慕贺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那股居高临下的叮嘱:“放心,父王并未提及弟妹的事,你只管安心领兵去解燕郡、幽州等地之危,若是能大败西戎兵马,立下战功,弟妹的事,就好说很多。”

      好说很多。

      这四个字落在殿内,轻飘飘的,分量却重得像一座山,看似宽慰,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打胜了,叶攸宁的事就有转圜余地;败了,或者不听话,那便什么都没有了。

      慕寒声盯着那份手书,指尖攥得发白,他心知此刻别无选择,或许暂且与叶攸宁分离,对两人而言都是一种解脱,他垂下眼,将手书收好,再抬眼时,眼底已无波澜。

      “领命。”

      两个字,规规矩矩,不带半分情绪。

      慕贺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很快又敛去。

      慕恪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慕昭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被慕恪按住了手腕,谁都知道,这命令不可违抗,慕寒声转身往外走,经过慕恪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半柱香后,校场点兵。”将暗阁信物塞给了慕昭。

      慕恪怔了怔,连忙跟上去,慕昭拿着信物,也跟了上去。

      殿内只剩下慕贺,和窗外透进来的日光。

      五千骑兵踏碎锦城的晨雾,渐渐消失在北方的天际。

      慕贺站在城楼上,目送那支骑兵远去,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脸上那点转瞬即逝的温和才如潮水般褪去,重归冷厉。

      眸底闪过一丝算计的暗光。

      “来人。”慕贺转身唤来亲卫,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棱,不带半分温度:“即刻将叶攸宁送至太岐山别院,别院四周布下重兵,严加看管,用铁链锁其脚踝,圈禁在主院偏阁,一应吃穿用度,不得怠慢,但不能让她踏出房门一步,违者,以军法处置!”

      亲卫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快步离去,迅速部署事宜。

      慕贺重新望向北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

      不过半日功夫,太岐山别院便已布下重重守卫,明岗暗哨遍布整片山林,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别院隐在青山密林深处,景致清幽雅致,飞檐翘角映着翠竹清泉,青石板路蜿蜒而上,两侧种满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私语,看似人间仙境,却处处透着禁锢的冷意,连风掠过竹林都带着几分压抑,像叹息。

      叶攸宁被人“请”至此处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坐在软轿里,掀开帘子往外看,只看见连绵青山和越来越远的锦城轮廓,她问随行的侍卫要去哪里,没人回答,她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回答,那些侍卫像一堵堵会移动的墙,沉默、冰冷、不可逾越。

      她只是跟着走,穿过一重又一重门,脚下的青石板越来越凉,周围的侍卫越来越多。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看她一眼,她像一个被押解的囚徒。

      铁链缠上脚踝的时候,她听见“咔哒”一声。

      很轻,像什么碎了。

      她低头,看着那根粗粝的铁链锁在自己纤细的脚踝上,链子很重,坠在地上,一动就哗啦响。她的脚踝那么细,铁链那么粗,重得她迈不动步。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望着围在屋外肃立的侍卫,声音发颤,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娇憨愤怒:“我要见慕寒声。”

      无人应答,只有紧闭的雕花木门,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攸宁反复摩挲着手上的两块残玉,那是兄长们唯一的遗物,一块残玉上渗透着血渍,殷红渗进玉的纹理里,洗不掉,擦不净,就连玉背后的“武”字都被血浸透了,笔画模糊,像被泪晕开的墨,另一块只有正面渗透血渍,玉背面刻着一个“文”字,笔画刚劲有力。

      洛武、洛文。

      两位兄长的名讳,此刻并排躺在她的手心。玉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可那凉意不一样,玉的凉是死的,没有温度的;她的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活人被一点点抽走所有热气后的冷,手抖得像风中的竹叶,抖得握不住,残玉从指缝间滑落,落在锦被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叶攸宁一遍一遍唤着兄长们的名讳。

      “二兄……四兄……”

      声音很轻,像小时候做噩梦惊醒时那样唤着。那时候,只要她一喊,兄长们就会立刻出现在面前,把她护在怀中,揉着她的头说“依依不怕,兄长在”。

      可这一次,无论她如何呼唤,再也没有一位兄长会护在她身前,只有空荡荡的回声,和铁链碰撞的哗啦声。

      她被圈禁在这座陈设精致却毫无自由的偏阁里,整整七日。

      起初她还哭闹不止,砸东西,扯着嗓子喊人,把能抓到的东西都扔向那扇紧闭的门,瓷碗碎了一地,茶盏摔成碎片,枕头里的鹅毛飞得满屋都是,她喊到声音嘶哑,哭到眼睛红肿,像一个被困在笼中的幼兽,用尽所有力气想要挣脱,却只是在笼壁上撞得头破血流。

      梦中还盼着慕寒声会踏雾而来接她,盼着兄长会寻遍锦城找到她,可每次惊醒,面对的只有那扇紧闭的门,和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梦醒后,残酷的事实便重重砸在她心头——她心心念念嫁的人是是北境王四子,是北狄族的王子,她如当年二兄一般,入了蛮夷设下的一场精心布局的骗局。

      二兄当年被骗,军情被盗,导致北境防线拱手让人,外大父、舅父们、大兄战死在北方,洛家部曲险些覆灭。而如今,自己却将护她的兄长们送到了北狄人的刀剑下,自己活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七日过去。

      门外只有侍卫换岗的整齐脚步声,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响,整齐划一,冰冷无情,连一句温言软语都没有,更无人理会她的哭喊。

      攸宁每夜在黑夜里哭泣,泪水流干了,就睁着眼望着雕花房梁发呆,房梁上刻着繁复的花纹,缠枝莲纹,一朵连一朵,绵绵不绝,她数那些花纹,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眼睛发酸,数到忘了数到第几朵,她终究想起外大父当年说过的话——向内求,生生不息。不依赖任何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依赖自己,如今也只能靠自己。

      眼泪流干了,眼底的懵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茫然与不安,那双素来干净澄澈、盛满星光的眸子,多了几分无措的水雾,曾经娇憨软糯,一点点被孤寂与冰冷磨去,像一块璞玉被粗粝的砂石磨掉了外层的浮光,露出底下坚硬却粗糙的内里。

      她开始沉默,整日坐在床沿望着窗外的天发呆,看云卷云舒,看日升月落,云从东边飘到西边,从白变灰再变金,最后消散在暮色里,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腹中已经成形的小生命,偶尔轻轻一动,隔着薄衣传来微弱的触感,像蝴蝶扇动翅膀,像风吹过水面,只有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还不是这偏阁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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