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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来客 第七日傍晚 ...

  •   第七日傍晚,太岐山脚下扬起一阵滚滚风尘,一匹赤红骏马踏着沉沉暮色疾驰而来,马蹄踏碎青石路上的雾水,溅起细碎水花,在暮光里像碎金,马蹄声急促有力,像擂鼓,一下一下敲在山道上,马上人身着一袭艳红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张扬桀骜,风尘仆仆却难掩一身贵气,衣袍下摆沾着泥点,发丝被风吹散,却丝毫不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

      来人正是北狄贺兰老将军长孙——贺兰白。镇守壤平的贺兰将军长子,已故北境王妃贺兰氏亲侄——亦是慕贺的表兄,慕贺早已亲自出城等候,立在山道旁,负手而立,暮色里,他玄色锦袍几乎与山影融为一体,只有腰间玉带在最后一丝天光里泛着微光。

      见来人下马,慕贺连忙上前几步,脸上堆起几分客套的笑意,拱手行礼,贺兰白一下马便激动地攥住慕贺的手腕,力道极大,指节掐进肉里,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按捺不住的欣喜:“人真的留下了?没让那小子带走?”

      慕贺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得意笑,压低声音,凑到贺兰白耳畔,气息温热,话语却冷得像冰:“留下了。不仅留下了,她腹中还怀了老四的骨肉,攥着这孩子,老四便翻不出天去,表兄放心。”

      贺兰白怔了一瞬,随即拊掌大笑,那笑声震得林间飞鸟惊起,扑棱棱飞向暮色深处。红衣在晚风里翻飞张扬,像一面旗帜, “好!好得很!”

      贺兰白松开慕贺的手腕,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他,眼中满是赞许,“还是四王子有手段!当初主上派他去景国接近叶家,果然没选错人!我祖母到死都悬着心,就担心我这表妹被叶家“卖了”,谁能想到,居然让四王子带回来了,还有了身孕!”

      慕贺立刻打断他,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密林,暮色沉沉,林间暗影幢幢,看不清是否藏着耳朵,他对贺兰白使了个隐晦的眼色,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像风:“南景那些世家子弟,眼里只有稀世珍玩、酒色享乐,整日只知食肉糜,不堪大用,可那桓家小子不是好对付的,心思缜密得很,还是四弟有办法,先下手为强,才不至于棠溪秘法落入他人之手。”

      说罢,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放声大笑,刺耳的笑声落在太岐山清幽的山林里,撞在翠竹石壁上,回音袅袅,显得格外格格不入,那笑里藏着满满的算计与凉薄。

      贺兰白笑罢,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锦袍衣摆,动作优雅从容,他语气骤然冷了几分,眸底闪过一丝利光:“有了孩子也好,女子向来心软,有孩子为质,她就算再不愿意,早晚也会妥协,也会配合我们,我先去见见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妹,尽量好言相劝,省得日后动粗,伤了和气,也让你们兄弟难做。”

      “那就辛苦表兄了。”慕贺拱手,语气客气,眸底却无半分真心。

      “表弟客气。”贺兰白摆摆手,“都是为了北境,为了北境王的大业”

      他顿住,忽然改口,声音压得极低,笑意意味深长:“不对,得叫陛下才对。” 说罢,他对慕贺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调侃:“先恭喜太子殿下了。”

      慕贺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摇摇头,语气里带出几分忧虑:“表兄说这话早了点,老四单凭三千兵马杀退西戎十万兵马,拿下冀州十三郡一百二十县,如此功绩,加上高妃素来贤良,怕——”

      “不会的。”贺兰白打断他,语气笃定。

      “表兄为何如此肯定?”

      贺兰白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透着十足的把握,他凑近慕贺,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说别的,单单有那位在,太子之位就不会是他的。”

      慕贺挑眉:“表兄又怎么确定,寒声会为了一个汉人女子放弃?”

      “他一定会。”贺兰白再次打断他,目光望向别院的方向,那里灯火初上,在暮色里亮起一点微光,“他虽然第一次单独领兵就有如此战绩,确实厉害,但北境掌握兵权的将领中,我贺兰家、独孤家、宇文家都是姻亲,自然是追随太子殿下您的,至于段家,他家向来是墙头草,不足为虑,如果殿下能在陛下登基前拿到完整的棠溪秘术,如此一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慕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嘴角的笑意加深:“那我就先谢过表兄了。”

      “殿下客气了。”

      二人并肩而立,望向偏阁那扇亮着灯的窗,窗纸上映出一个纤弱的身影,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贺兰白看了片刻,轻声道:“倒是个乖巧的,像只小兔子。”

      慕贺嗤笑一声:“兔子?兔子也能蹬鹰。”

      贺兰白瞥他一眼,嘴角微扬:“要蹬也是蹬你弟弟,不是蹬我。”

      慕贺也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当初安排老四前往,果然是正确选择。”

      贺兰白乜他一眼,目光玩味:“选择?你们故意送他走吧?”

      “怎么不是选择?”慕贺挑眉,笑意不变,“老四可是段老将军亲传弟子,幼时更得外祖父指点,文韬武略,哪样不出挑?”

      “哼。”贺兰白轻嗤一声,抱着双臂,语气懒散,“得了吧,你呀,就骗骗外人。”

      “哎呀!表兄!”慕贺笑着摆手,不再多说。

      贺兰白收起笑意,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偏阁走去,贺兰白抬手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安胎药香与清冷的潮气扑面而来,混着少女身上独有的浅淡馨香,那药香是苦的,馨香是甜的,苦甜交织,却压不住满室的禁锢冷意。

      叶攸宁正坐在床沿,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眼,眸底一片空洞茫然,像一潭死水,投不进光,她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红衣男子,不知来意,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她的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料里。

      贺兰白走到她面前站定,也不绕弯子,径直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悲悯,像在看一只困在笼中的雀鸟,翅膀完好,却再也飞不起来, “表妹,与祖母长得倒是有几分相似。”

      叶攸宁一怔。茫然摇头,指尖攥得更紧:“我从未听过父亲提及有表亲在北境。”

      “你自然不知。” 贺兰白轻笑一声,语气渐冷,笑意里满是嘲讽,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姿态闲适,像在自己家中待客, “你祖母当年独自带商队北上,途中遇匪,险些全军覆没,是我祖母出手相救,因此机缘才使得她们姐妹二人异乡相认,在我祖母协助下,你祖母才能安稳在北境经商,叶家才有了后来的家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攸宁脸上,像在看一只终于落网的猎物,欣赏猎物挣扎前的最后一丝茫然, “可你祖父呢?不过是个废物庸人,你祖母过世后,他竟真以为北境商铺的银钱是他自己挣来的,殊不知那些管事,全是依照你祖母遗言行事,而我们,也借着这个机会,在叶家安插了细作,潜入景国。”

      叶攸宁听得心头发慌,浑身血液似瞬间冻住,从头顶凉到脚底,连指尖都失了温度,她攥着被角的手猛地收紧,“嘶啦”一声,锦被撕裂一道小口,露出里面的棉絮,声音发颤,像冬日里被风吹动的枯叶:“你们……布局竟这么远?从十几年前便开始算计我景国?所以你们知道藏书楼的密室——”

      “不知道。” 贺兰白打断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因为四王子殿下见你进去过一次。” 他勾起唇角,笑意凉薄,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算计, “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其实国子学,是我们这些蛮夷最大的情报交易点。”

      叶攸宁瞳孔骤缩,愤怒涌上心头,烧得她眼眶发红,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先帝就不该心善,收留、教化你们这些蛮夷之辈!”

      “哈哈哈!” 贺兰白放声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在偏阁里回荡,撞在四壁上,嗡嗡作响, “善心?他司家才是最大的谎言!你以为你外祖父一家效忠的是什么人?”

      他笑意骤然收敛,语气冷了下来,像刀锋划过冰面: “也怪你外祖父太固执,都被发配镇守北境了,还固执守着对司家的忠心,所以我们——” 他故意没说完,留了半截话悬在半空。

      叶攸宁心头疑惑更甚,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一波接一波,淹得她喘不上气,她猛地站起身,脚踝铁链哗啦作响,冰冷的铁索勒得脚踝生疼,她浑然不觉。

      “是!是你们杀了我外大父!是你们杀了我舅父们!为什么!为什么要算计我景国?”

      贺兰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抱着双臂,懒懒地倚着窗户,暮色从窗外涌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暗金,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祖母最后一次见你祖母时,听闻你父母即将成婚,祖母很是开心,还准备了不少礼品,可再次等来的不是你父母成婚的消息,而是你祖母病故噩耗,当时,祖母很是伤心,她一直觉得妹妹死得蹊跷,但当时听说你母亲有孕的消息,她却欣慰地说——希望这一胎是个女孩儿,这样也算了却她们的心愿。”

      叶攸宁先是一愣。静静地听他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贺兰白突然顿了顿,他转过身,面对着叶攸宁,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得像刻刀在石板上刻字: “当时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直到你出生,祖母开心了好几天,还说——终于能让棠溪锻造之术重现世间。”

      叶攸宁彻底呆住了,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连呼吸都忘了。

      “不信?” 贺兰白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两幅画像,几封泛黄的信件,画像上的人,一个她认识——那是大母,她在祠堂见过无数次,慈眉善目,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另一个面容与大母有八九分相似,眉目间却多了一股英气,眼神锐利,像能看穿人心,想必就是他的大母,信件上的字迹,她也认识,那是大母的手稿,她在父亲处见过,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教养。

      叶攸宁猛地抬眼,杏眼圆睁,满是不解与惶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为什么一定是女子?为什么一定是我?我叶家不过是普通商贾怎么会与棠溪一族有”

      “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贺兰白挑眉,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似在笑她的天真无知,笑她被护了十几年,笑她居然可以天真的过活了十几年,不知道这世道有多黑暗、恶心。

      “我该知道什么?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叶攸宁心口骤跳,呼吸都变得急促,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小腹隐隐传来不适,那未成形的胎儿在腹中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提醒她——你还有我。

      “也难怪。” 贺兰白嗤笑一声,语气冷了下来,像冬日里的北风, “被护好了,自然什么都不用懂。”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她的心口: “叶老家主那般人物,最会撇清自己,怎会告诉你,他为抢夺棠溪家锻造术,举报棠溪一族私藏前朝武库、意图反叛!怎会告诉你,他纵容长媳毒杀婆母的丑事!怎会告诉你,他还想要用你换桓家的扶持!”

      “不会的!不会的!” 叶攸宁猛地站起身,脚踝铁链哗啦作响,冰冷的铁索勒得脚踝生疼,她脸色惨白如纸,厉声反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我大父是不好,但是他不至于杀枕边人!父亲说大父和大母很恩爱的!你胡说!”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恐惧, “而且南阳人人皆知,大父一生只娶大母一人,连纳妾都没有,敬重有加,从无半分苛待!怎会做此等狠毒之事!你不要污蔑我叶家!”

      “爱?” 贺兰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在偏阁里回荡,像无数根针扎进叶攸宁的耳膜,他笑够了,慢慢收住笑意,目光落在叶攸宁脸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比刀还锋利:“慕寒声也爱你呀!他不也杀了你外祖父,你四位舅父,你四位表兄嘛?”

      叶攸宁呼吸一滞,胸口似有剜心之痛,痛得她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胸口,那痛不是钝痛,是锐痛,像有人拿刀在心口上一刀一刀地剜,剜出血,剜出肉,剜得她连喊都喊不出来,声音小得像蚊蚋,轻得像会碎掉:“你!”

      贺兰白冷冷打断她,眸色沉了下来,周身散出冷意,像一座冰山缓缓逼近: “棠溪一族世代为前朝锻造神兵,掌管武库,是前朝尚书令,景国武帝开国后,数次招降,许以高官厚禄,棠溪氏皆拒不归降,隐居棠溪城打铁为生,可后来有人举报棠溪氏私造利器、私通前朝余孽,武帝震怒,下令屠族,一族上下百余口,无一活口,棠溪氏死前焚毁了所有锻造书籍、成型神兵——这是世人知晓的传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无人知晓,棠溪一族,有活口,不止一个。”

      叶攸宁瞳孔骤缩,浑身如坠冰窖,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活口?”

      “当年侥幸活下来的,有两个人。” 贺兰白一字一句,像冰锥狠狠扎进叶攸宁心底,扎碎她最后一丝天真,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 “你祖母。与我祖母。”

      叶攸宁身子一晃,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指尖扣进木纹里,指甲断裂,渗出血来,她浑然不觉,贺兰白继续道,语气冰冷无波,像在念一份陈年的案卷: “你祖父本也是个无名锻造匠人之后,却嫉妒棠溪氏的绝世秘法,为了夺取棠溪锻造之术,暗中向武帝亲信桓大将军告密,借武帝之手,覆灭整个棠溪族一族,桓大将军将棠溪满门上下,老弱妇孺,全部斩杀!”

      叶攸宁踉跄后退,背靠在冰冷的雕花床柱上,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泪水终于滚落脸颊,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止不住,擦不干。

      “当年祖母与你祖母贪玩外出,归家时已是深夜,只见棠溪城火光冲天,烧红了半边天,几个忠仆拼死护着她们姐妹逃离,却在途中遭遇追杀,二人被迫走散,各自隐姓埋名求生,本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没想到多年后姐妹重逢——你祖母意外发现自己嫁的枕边人是灭族仇人。” 贺兰白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风,却字字千钧,“而你祖父,估计一开始就知道你祖母的身世,故意与其成婚吧,可惜,你祖母接连诞下的都是男子,更奇特的是,叶家三家三房居然均未诞下女子,你可是个珍宝呀!”

      叶攸宁心口骤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她,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传闻棠溪一族女子之血,尤其是处子之血,可淬炼神兵,让利器锋锐坚韧倍增,千年不腐,更有传闻前朝武库之门,须以棠溪女子心头血为祭,用棠溪一族藏的密钥,方能开启武库之门。”贺兰白步步逼近,叶攸宁浑身冰凉,从头顶凉到脚底,所有的疑惑、骗局、算计,在这一刻尽数串连,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线串起来,串成一条冰冷的锁链,缠上她的脖颈。

      她睁着满是泪水的眼,看向贺兰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要碎掉,像瓷器落地前最后一声脆响:“所以……如今世上,有棠溪血脉的女子,只有我一人?所以你们让慕寒声接近我……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为了我的血,为了棠溪的秘法?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爱护,都是一场骗局?从一开始的初遇,就是骗局?”

      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那已经成形的胎儿,像是也感受到了母亲心底的绝望与悲怆,跟着一同不安地躁动,叶攸宁疼得弯下腰,双手死死护住小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襟上,从前被兄长们护在羽翼下的懵懂无知,被慕寒声宠在掌心的娇憨天真,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成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与彻骨的恨,失去了兄长的庇护,没了爱人的关心,如今只剩自己与腹中孩儿,孤立无援,在这牢笼里,独自面对所有风雨。

      良久,她缓缓直起身,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那双曾经清澈如溪的眼睛,此刻染着血丝,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最后一点星火,风吹不灭,雨浇不熄,她盯着贺兰白,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清晰,像刀刃划过石头: “既然你认我这个表妹,那你告诉我,慕寒声以前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来景国?”

      贺兰白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在得知所有真相后,她没有彻底崩溃,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喊,没有瘫倒在地求死求活,却想问慕寒声的事情,他沉默片刻,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偏头看向窗外。

      窗外,慕贺负手立在廊下,月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贺兰白与他对视一瞬,慕贺微微颔首, “这……”贺兰白沉吟片刻,叹了口气,“算了,你只想知道这个?”

      叶攸宁盯着他,目光灼灼,像两团火,她冷声道,声音里带着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你们千方百计设计我,不就是因为你祖母一直到死才交代出棠溪锻造淬炼之法的秘密嘛?而且我猜,贺兰王妃是继室或者妾室所出吧?如果你祖母愿意为你们锻造利器,如果贺兰王妃是棠溪后人的话,北境王怕早就称帝造反了吧?我现在只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他?”

      贺兰白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那复杂里,有怜悯,有愧疚,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钦佩,在如此境地,还能冷静分析,还能从碎片中拼出真相,这个表妹,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他缓缓开口:“因为他本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贺兰白在窗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声音低沉下来,少了方才的嘲讽,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在讲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他生母是北境王的侧妃,高妃虽出身辽东世族,但终究只是旁系子弟,被家族推出来联姻的,在王府里,她们母子俩过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烛火上,眼神有些涣散,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画面,“正妃是我的姑姑,正如你所猜想的一样,姑姑虽是继室所出,但因我祖父手中有兵权,加上姑姑生得貌美,北境王更偏爱姑姑,但姑姑体弱,又连生三子,都自顾不暇了,还私下照顾他们母子三人,甚至临终留下遗言,由高侧妃抚育自己膝下三子,高妃不但细心照顾,更尽心服侍北境王,所以如今北境王这才宠爱高妃。” 贺兰白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椅背,“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偏阁里格外清晰。

      “四王子幼年讨喜嘴还甜,祖父指点了他一下,就发现他武学天赋异禀,向北境王推荐,把他送进暗阁历练,就连段将军也暗地里传授了他不少武学以及兵法。”

      他看向叶攸宁:“你知道暗阁是什么地方?” 叶攸宁摇头,发丝蹭在衣领上,沙沙作响。

      “暗阁是北境最隐秘的势力,专门训练细作、刺客、探子,进去的孩子,十个能活着出来的,不超过三个。” 贺兰白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叶攸宁心上,那么小的孩子,被送进那样的地方。

      “四王子在里面待了六年,十一二岁出来时,已经是暗阁阁主。”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那些年,他学会了什么?学会了杀人不见血,学会了伪装情绪,学会了把所有人当棋子。” 贺兰白轻嗤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叹息,“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演戏?那是他用命换来的本事。”

      叶攸宁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气音。

      “后来,北境王需要一个能接近你、取得你信任的人,四王子年纪与你相仿,样貌、才能出众,又经过暗阁六年训练——于是他被选中了。”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局?” 叶攸宁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会散, “河畔的初遇,国子学的同窗,那些年他对我的照顾……全是假的?”

      贺兰白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长,长得像一整个冬天,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再后来,南渡之战。” 他换了个话题,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谁听见什么,“北境王让二王子假意先赶到青州城与桓家军汇合支援;让三王子假意先赶到冀州城与洛家军汇合支援,不知是青州还是冀州哪边漏出破绽,桓家和洛家带兵边打边撤向清河县,桓、洛两家不知是傻还是蠢,居然用大批士兵护送两城百姓先行南下,由将领垫后厮杀。” 他的语气里带出一丝嘲讽,眼底却无笑意, “可惜了。桓、洛两位老将军宝刀未老,也抵挡不住我北狄和西戎大军追击,二王子和三王子也是大意,居然在二对二的情况下被桓、洛两家的少将军所杀,北境王大怒,发誓要杀尽桓、洛两家将领。” 他顿了顿,继续道: “洛、桓两家在此时,让桓、洛两位少将军带一万精兵护送清河县的妇孺出城,洛、桓两老将军以及洛、桓两家将军们,还有副将们,五千人士兵苦守一座孤城。”

      “后来……”
      “后来怎么!你说呀!” 叶攸宁听到这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双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料里,撕裂的痕迹越来越大。

      贺兰白看向她,目光里满是怜悯与不解:“洛、桓两老将军力竭战死,洛、桓两家诸位将军们在对战中,相继战死,但不知为何,护送妇孺的桓、洛两位少将军只身回来,重伤大王子,还好祖父和四王子带兵及时赶到,四王子斩杀了桓、洛两位少将。”

      叶攸宁听到此处险些摔倒,身子一晃,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她伸手去抓床柱,指尖滑过雕花,没抓住,整个人往前栽去,贺兰白赶紧伸手扶住她,手掌托住她的手臂,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起初或许是假的,但后来……谁知道呢?” 他扶着叶攸宁坐下,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像怕弄碎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红衣的身影镀上一层银白:“我与四王子也算从小长到大,他从不会对任何人上心,可他从景国回来,提起你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贺兰白回头看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可能不信,但我告诉你,如果只是演戏,他没必要在你身上花那么多心思,更没必要在你被囚禁之后,写信求他大哥照顾你,一个在暗阁里待了六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从不求人的人,他……只求你平安。” 他说完,不再多言。

      转身往门口走去,红衣在烛光里翻飞,像一团行走的火,走到门口,叶攸宁憋了好久的气,终于喊出来,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可他亲手杀了我兄长!我,四位——四位兄长都死在他手上!”

      贺兰白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月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他半张脸,那半张脸上没有嘲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情:“攸宁表妹。”

      他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叹息:“这世上的事,没那么简单,不是非黑即白的,也不是只有真假,寒声对不住你,可你兄长也杀了他的两位兄长,还重伤了他,这笔账,算不清。” 推开门,大步离去,红衣消失在月色里。

      门从外面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刺耳,“咔哒”一声,像骨头断裂,叶攸宁坐在床沿,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久久不动,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落下像极了一片片碎银。

      烛火将熄未熄,火苗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低下头,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那是慕寒声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

      窗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私语,月光如水,从窗棂间倾泻而下,照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月。

      月光下,她的眼眶通红,泪痕未干,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最后一盏灯,风吹不灭。

      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会被风吹散: “兄长,依依知道了。” 她顿了顿,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软弱都擦掉,把所有的天真都抹去, “依依不会再哭了,可是,可是……”

      这一夜,叶攸宁流干了这辈子所有的眼泪,老天爷似乎将所有厄运都砸向她,砸向早已支离破碎的洛家,她坐在床沿,轻轻覆在小腹上,感受着微弱的胎动,泪水无声滑落,一遍遍喃喃低语:“兄长,我还是忍不住,对不起,对不起,兄长……”

      黎明前夕,一声轻微的响动惊醒了门外的侍卫,众人破门而入,只见叶攸宁倒在血泊之中,手腕被狠狠割破,鲜血染红了整张床单,她手中紧紧攥着那两块兄长的残玉,而自尽的发簪,正是当初出嫁时洛承亲手为其带上的白玉兰簪。

      贺兰白与慕贺闻讯赶来,皆是满心震惊,他们不解,只要交出棠溪秘法,凭着腹中孩儿,她本可在北境锦衣玉食、安稳度日,为何偏偏要选择玉石俱焚,慕贺虽满心不解,却也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下令封锁消息,全力救治叶攸宁。

      只是他不知,北境暗阁的势力根深蒂固,即便慕寒声不再执掌暗阁,依旧有眼线遍布各地,不过半日,叶攸宁自尽的消息,便化作一道密信,快马加鞭,送往战火纷飞的前线,送到了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慕寒声手中。

      而此刻的燕郡战场,硝烟弥漫,尸横遍野,慕寒声一身染血战甲,立在城楼之上,望着北境锦城的方向,指尖死死攥着那道密信,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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