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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桓家撤离的 ...

  •   桓家撤离的战船碾着翻涌的海浪,在苍茫碧海间剧烈颠簸,船身猛地一沉,似要坠入万丈深渊,又狠狠弹起,溅起漫天碎浪,如碎玉般砸在甲板上,凉透了每一个将士的骨血。
      咸腥的海风卷着浓稠的晨雾,如阴云般扑在船舷,将甲板上将士们染血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那些干涸的血迹在寒风中凝固成暗褐色的硬块,深深烙在衣料上,成了抹不去的耻辱印记,也刻在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萧瑾猛地挣开身旁亲兵死死的阻拦,力道大得近乎疯狂,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至桓文身前,她五指如铁钳,死死攥住他的衣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锋利的指甲几乎嵌进锦缎布料里,留下深深的褶皱,一双杏目赤红如燃血,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桓文的衣襟上,那温度烫得他心口骤然一缩,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为什么留下攸宁!你为什么把她一个人留下!”

      她的嘶吼裹着泣血的绝望,撞在呼啸的海风里,碎得四分五裂,散在涛声之中,那声音太过凄厉,惊得船帆上栖息的海鸟扑棱棱振翅飞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盘旋哀鸣,鸣声凄切,似在为这场别离泣诉。

      众将士惊得齐齐变了脸色,伸手阻拦已是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剑拔弩张,气氛僵得能滴出水来,萧羽从人群中跌撞着冲出来,稚嫩的脸上满是慌乱,伸手想拉开失控的姐姐,却被萧瑾一把狠狠甩开。

      他踉跄后退两步,重重撞在粗糙的桅杆上,腰背传来钝痛,可他全然顾不上,只是呆呆望着姐姐那张扭曲的脸——他从小看到大的姐姐,温婉坚韧,从未有过这般癫狂绝望的模样,此刻的她,像被生生剜去了心。

      桓文压抑了数日的怒火与锥心悲痛,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再也无法压制,他猛地挥臂甩开萧瑾的手,力道之大让萧瑾踉跄后退两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船舷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她胸腔发闷。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盖过部分浪涛,沙哑的嗓音像是被粗砂纸反复磨过,粗粝得刺耳,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你以为我愿意吗?!”

      他眼眶通红,眼底爬满狰狞的血丝,那些血丝如蛛网般密布,几乎要将眼白彻底染成血色,尽显疲惫与悲怆,他转头望向茫茫无际的碧海,涛声卷着无尽悲凉漫上喉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言说的痛楚:“这是仲卿师兄(洛文的字)最后的请求!”

      萧瑾浑身骤然一僵,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她保持着被甩开的姿势,一只手还悬在半空,泪水还挂在脸颊,来不及擦拭,只觉得耳边轰鸣作响,周遭的海浪、风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她嘴唇哆嗦着,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惶恐:“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最后的请求?”

      桓文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咸涩的海风,那风灌进肺里,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一寸寸割着他的五脏六腑,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沉到极致的苍凉,仿佛连魂魄都被掏空了大半,只剩下一具空壳立在这飘摇战船上,向世人宣告最残酷也最沉重的真相。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纸早已被反复揉搓得皱缩不堪,边角被暗红的血浸透,干涸成暗沉的褐色,他伸手递向萧瑾,那只素来沉稳的手,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带着信纸都微微晃动。

      萧瑾木然地接过信,指尖颤抖着缓缓展开。

      是洛文的字迹。那些字歪歪扭扭,力道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墨迹晕开,像是被水滴打湿过,可那不是水,是血,是写信之人呕出的血。

      她仿佛能看见,彼时的洛文正躺在冰冷的病榻上,胸口缠着渗血的绷带,每写一个字,都要费力地喘上半天,每一笔都用尽了残存的力气。

      信很长,她的目光掠过一行行染血的文字,脸色越看越白,从最初的苍白到最后毫无血色,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轻飘飘的信纸,信纸在风中簌簌作响,似在诉说着无尽的悲戚。

      “仲卿师兄……他在给我的信件中,早已剖尽了如今南景的死局。”桓文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沉重的无力感,“景国都南迁了,内有世家勾心斗角、各怀鬼胎,朝堂乱作一团,外有北境、西凉、蜀地等地虎视眈眈,虎狼环伺,朝堂上下细作如麻,此次北上接应,本就是九死一生的险途,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两条路:若顺利,便接回所有人平安归家;若不顺利……”

      他话音骤然顿住,喉间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酸涩与痛楚堵得他喘不过气,他抬手按了按喉咙,像是要把那股堵着的悲痛按下去,可那东西太深,早已扎根心底,按不下去,也咽不下去。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才继续道:“就用他的死,布一个死局。”

      萧瑾浑身剧烈发抖,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她看见眼前的海面在泪光中晃动变形,看见那些破碎的浪花化作一片片刺目的血色,铺天盖地涌来。她双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所以……所以攸宁她……”

      桓文重重点头,那一下点头重得像要折断脖颈,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沉得砸在坚硬的甲板上,发出无声的巨响,砸得人心头滴血:“用他的死,逼攸宁成为插进北境腹地的钉子,更是为了景国……”

      他抬眼望向远方,那片早已消失在雾中的北境海岸,早已被厚重的晨雾彻底吞没,连一丝轮廓都看不见,可他还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目光灼灼,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层层迷雾,看见那个跪在血泊里的瘦小身影,看见她最后望向他的眼神。

      “师兄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他声音忽然放得极低,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心疼,那是对挚友的惋惜,也是对无辜少女的愧疚,“可他为了景国,不惜拿自己疼了一辈子的妹妹做饵。”

      萧瑾缓缓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重重砸在衣摆之上,那泪水砸在甲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她身子一软,浑身脱力,险些栽倒在甲板上,弟弟萧羽连忙快步上前,死死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小小的身子撑着姐姐,眼底满是心疼与无措。

      萧羽也彻底僵住,他扶着姐姐,自己却像一截木桩钉在原地,一动不动,脑海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那个昔日温文尔雅、待人和善,被先帝赞誉有儒将之风的洛家二哥洛文,那个每次见到他都笑着拍拍他肩膀、温声问他功课如何的洛二哥,为了护景国周全,竟能狠下心牺牲自己最疼爱的妹妹。他又如何笃定,北境之人不会对攸宁下杀手?

      他又想起从前在书院读书时的光景,洛家四位兄长总会准时来接攸宁下学,那时攸宁还小,扎着两个俏皮的小髻,蹦蹦跳跳地跑出来,一头扎进大兄怀里,眉眼弯弯,满是娇憨,四位兄长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柔声问她今天学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人欺负她,那画面温暖得像春日里的阳光,美好得像一场虚幻的梦。

      可如今,洛家男儿尽丧,没了依靠的洛家,单靠前人留下的微薄功勋,为了守住对景国的一片忠心,竟能抛却一切骨肉亲情,以至亲之血,铺就家国安宁之路。

      他骤然想起书院里读过的史书——前朝亡国后,蜀地藩王举兵复国,祖孙三代将士尽数战死,尸骸堆成山,血流成河,景国才得以攻下蜀地一统天下,彼时读到这里,他只当是史书杜撰,是那些老学究为了教化他们编出来的故事,只觉得太过惨烈,不似人间真事。

      可如今,他竟亲眼见了这般赤胆忠心的将领,心口又酸又涩,堵得喘不过气,第一次懂得了家国大义背后,是何等沉重的牺牲。

      桓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眼眶依旧通红,却再没让泪水落下,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消失的海岸,背影挺拔却孤寂,声音沉得像铅块,砸在每个人心上:“等我清理完南景内乱,揪出所有通敌叛徒,我会亲自去北境接她回家。在那之前,我安插的暗人会全程暗中护着她,绝不让她有性命之忧。”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的靴尖,那靴子上溅满了斑驳的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也有洛文的,那些血混在一起,早已干涸,分不清是谁的,像他此刻纷乱沉重的心绪,理不清,剪不断。

      萧瑾缓缓睁开眼,泪痕还挂在脸上,被冰冷的海风吹得发凉,凝结成痕。她望着海面尽头,北境海岸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海滩,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个跪在血泊里的瘦小身影,早已彻底湮没在厚重的晨雾里,再也寻不见半分痕迹。

      她在心底轻轻叹息,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洛仲卿,你从来不是一位合格的夫婿,更不是一位称职的兄长,可你,却是景国最忠心的臣子。

      只愿这江山万里,终不会辜负你以命相托的忠心。

      海风呼啸着卷过战船,船帆被风鼓得满满当当,战船破浪驶向江南,船身碾过的浪涛里,载着满船无尽的遗憾与锥心的悲痛,一路向南,再无回头。

      战船在海上航行了三日三夜。

      这三天里,桓文把自己关在狭小的舱房里,不见任何人,饭菜送到门口,原封不动地端回来,舱内始终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真切。萧瑾去看过几次,每次都是静静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死一般的寂静,指尖攥得发白,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默默离开,心底的沉重一分未减。

      萧羽看着姐姐落寞的背影,小声问道:“桓家主他……没事吧?”

      萧瑾轻轻摇头,没有说话,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她看不懂桓文,也看不懂这场以命为棋的赌局。

      第三日傍晚,紧闭的舱门终于缓缓打开。

      桓文走出来时,众人几乎认不出他。不过三日,他瘦了整整一圈,脸颊凹陷,眼眶深陷,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尽显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淬着冷冽的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是历经悲痛后,重新燃起的决绝与狠厉。

      他站在船头,望着远方渐渐浮现的江南海岸,那片熟悉的土地,是他的故乡,也是他复仇的战场。他声音沙哑却清晰,一字一句对身旁亲卫道:“传令下去,回府后,立刻召集所有暗卫。”

      萧瑾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熟悉的土地,海风拂起她的发丝,遮住了眼底的思绪,她沉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桓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前方,目光坚定,手缓缓攥紧了冰冷的船舷,指节泛白,似要将船舷捏碎。

      不能再等了。

      三年隐忍,三年筹谋,早已到了收网之时。

      桓文立在船头,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传来阵阵钝痛,可他浑然不觉。他望着越来越近的江南海岸,眼底淬着冷冽的杀意,那杀意比北海的坚冰还要冷,比淬毒的利刃还要锋利,足以席卷整个南景朝堂。

      他已经等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南渡之战,狼烟四起,战火纷飞,他桓家与洛家几乎死伤殆尽,满门忠烈埋骨沙场。因护叶攸宁,洛承被迫北上,深入虎穴,三年间杳无音信。这三年,他步步为营,忍辱负重,布下四步绝杀之棋,只为今日,一举荡平内乱,为父兄,为挚友,报仇雪恨

      ——

      第一步:联姻

      与江家联姻那日,满城红妆铺街,十里锦绣映着江南烟雨,极尽风光,却也藏着无尽的虚伪,唢呐声震天响,喜庆却刺耳,鞭炮屑铺了厚厚一层,像落了一地红色的雪,艳得刺目,新娘的八抬大轿从街头抬到街尾,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都在争睹那传说中的江南第一美人,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艳羡。

      桓文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温和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可眼底是彻骨的冷,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无半分暖意。他目光掠过人群,在那些恭贺的笑脸上一一扫过,眼神淡漠,像在清点待宰的猎物,每一张笑脸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拜堂时,他握着红绸的一端,另一端牵在江家女子手里,隔着厚重的红盖头,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绣着金线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每一步都踩在乐点上,稳得很,像是在演练了无数遍,带着世家女子的端庄,也藏着身不由己的惶恐。

      送入洞房后,他抬手掀开红盖头。

      烛光摇曳,映得屋内一片暖黄,烛光下,那张脸确实美,眉眼如画,眸含秋水,肤若凝脂,樱唇不点而朱,当真是名动江南的美人。她抬眼看他,眼里有少女的羞涩,有对未来的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指尖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出青白,尽显紧张。

      他接过她递来的合卺酒,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耳后——那里有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小巧精致。

      他的手骤然一顿,心头猛地一震。那位置,那大小,那颜色,竟与叶攸宁耳后的痣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他面无波澜地饮下合卺酒,酒液入喉,辛辣刺骨,只剩刺骨的凉,从喉咙凉到心底。

      当夜,例行入完洞房,他转身便踏入书房密室,将满室的喜庆与温柔,尽数关在门外。

      密室里烛火昏暗,光线微弱,映得室内影影绰绰,一个黑衣人躬身待命,身姿挺拔,气息沉稳。桓文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却像催命的鼓点,敲得人心头发紧。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周身寒气逼人。

      “江家与北境往来的密信,查到第几封了?”他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没有丝毫新婚的暖意,只剩冰冷的算计。

      “回主上,已查获六封,第七封在江父书房暗格中,需等时机,江家主此人谨慎至极,暗格机关每月换一次,只有初一十五才打开,下一次是十五。”黑衣人沉声回禀,语气恭敬。

      “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他顿了顿,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下,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洛承那边可有新消息?”

      “洛四公子已成功潜入北境,正在暗中查探,据传回的消息,那批宫廷典籍……很可能在北境王密室中,只是密室守卫森严,进出需专属腰牌,洛四公子正在想办法获取。”

      桓文微微点头,挥挥手让暗卫退下。

      密室门关上的一刻,他终于闭上眼,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疲惫感席卷全身。

      那一点朱砂痣的影子,还在眼前晃,挥之不去。

      攸宁。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个无解的咒语,字字都带着锥心的痛与愧疚。

      第二步:收网

      洛承从北境再次传回的情报,是扳倒江家最关键的利刃,铁证如山,足以让江家万劫不复,收到最后一封密信那日,桓文正与江家主对坐弈棋,书房里茶香袅袅,清雅静谧,暗藏杀机。

      棋盘上黑白交错,厮杀激烈,江家主落下一子,抬眼看他,故作闲适地问道:“贤婿今日心不在焉,可是有心事?”语气看似关切,实则带着试探。

      桓文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捻起一枚黑子,那棋子在他指尖灵活转了转,被他轻轻落下,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精准落在关键位置。

      “岳父,您输了。”

      江家主低头一看,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黑子落处,正是大龙死穴,满盘棋子瞬间成死局,再无回天之力,如同江家的命运,早已被桓文牢牢掌控。

      江家主走后。

      桓文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笑意彻底敛去,藏着即将收网的冷厉,他伸手,从棋盒夹层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棋盘上,信纸单薄,却重若千钧。

      信上只有短短八个字,字字诛心,力透纸背:“江、盛,北境称帝。”

      “岳父,”桓文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您的棋,下完了。”

      这场以江家为饵的棋局,终于到了收官之时。

      第三步:宫宴

      当天晚上宫宴,大殿内丝竹婉转,歌舞升平,一派祥和盛景,粉饰着南景的太平,舞姬的水袖甩成朵朵莲花,轻盈曼妙,乐师的琴声悠扬如流水,悦耳动听,觥筹交错间,满是欢声笑语,看似其乐融融,实则暗流涌动。

      桓文坐在席间,一杯接一杯地饮酒,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着,像是在品尝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眼神淡漠,扫过席间众人,将各怀鬼胎的嘴脸尽收眼底。江氏女坐在他身侧,时不时偷看他一眼,眼底满是依恋与爱慕,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身处绝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忽然起身。

      满殿的目光刷地聚集过来,大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他捧着厚厚一叠信函,缓步走到殿中央,脚步沉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只觉周身气场强大,让人不敢直视。

      “陛下,”他朗声道,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震得满殿寂静,丝竹声都戛然而止,“臣有本奏。”

      殿内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纷纷停下动作,垂首而立。皇帝放下酒盏,眉头微皱,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说。”

      桓文展开第一封信,声音清晰,字字入耳:“天佑二年腊月,江家与北境密使往来书信,约定‘事成之后,割江北三郡’。”

      满殿哗然。

      议论声骤起,震惊、惶恐、猜忌,充斥着整个大殿,江皇后猛地站起身,动作过猛,打翻了面前的酒盏,那酒盏滚落在地,碎成几瓣,酒液溅在她华贵的裙摆上,洇开一片深色,狼狈不堪。她脸色惨白如纸,尖声嘶吼,声音尖利刺耳:“你污蔑!一派胡言!”

      桓文看都没看她,目光坚定,继续念第二封、第三封……第七封。每一封都白纸黑字,字迹清晰,盖着江家家主的私印,铁证如山,容不得半分狡辩。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让江家的罪行暴露在阳光之下。

      念完最后一封,他又拿出一张供状,高高举起,语气冷厉:“此乃前太医院正临终前留下的血书,指认江皇后以重金买通,毒杀前皇后及两位皇子,更揭发她与人私通,混淆皇室血脉!”

      江皇后身子一晃,踉跄着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的手抓着桌沿,指甲在坚硬的紫檀木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尽显绝望。

      桓文抬手示意。

      殿外早已待命的桓家私兵蜂拥而入,甲胄铿锵之声震彻大殿,气势逼人。那些黑压压的士卒手持利刃,身姿挺拔,将殿门堵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烛光映在刀锋上,一片寒光,凛冽逼人。

      褚家家主当即起身,朗声道:“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谢家家主紧随其后,声如洪钟,语气坚定:“江氏通敌叛国,罪当诛族!”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不敢直视殿中的惨烈;有人望着殿顶的藻井发呆,装作事不关己;有人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满心惶恐。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求情,没有一个人敢为江家说一句话,世态炎凉,不过如此。偶尔有人抬眼,也是飞快地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生怕引火烧身。

      江皇后瘫软在地,华贵的发髻散落,金钗玉簪滚了一地,狼狈至极,再无半分皇后的威仪。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可那尖叫刚出口,就被满殿的寂静吞没,显得格外悲凉。

      江家大势,顷刻崩塌,再无翻身之地。

      皇帝沉着脸,沉默了很久,目光在那些密信与桓文之间来回流转,最终摆了摆手,语气冰冷:“押入大牢,三司会审。”

      第四步:斩草除根

      江氏女在狱中接到白绫那日,桓文亲自前往,他要亲手了结这场虚假的姻缘,了结江家的罪孽。

      牢房里昏暗潮湿,霉味刺鼻,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摇曳不定,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阴森可怖。她披头散发,穿着粗糙的囚服,蜷缩在角落,曾经那张名动江南的绝色容颜,此刻惨白如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个垂死的病人,毫无生气。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见是桓文,她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随即又暗下去,陷入更深的绝望。她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到牢门前,死死抓住木栅栏,指甲嵌进粗糙的木头里,折断了也不觉得疼,满心都是求生的渴望。

      “夫君!”她哭喊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破碎不堪,“夫君你救救我!我是冤枉的!那些事我真的不知道!”

      桓文站在牢门外,垂眸低头看着她,眼神淡漠,无半分怜惜。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仰着脸看他,泪水混着鼻涕流了满脸,狼狈不堪。她的手从栅栏缝里伸出来,拼命想抓住他的衣袍,可够不着,只能抓着一把冰冷的空气,满心绝望。

      “夫君!我为你生了嫡长子!你不能如此待我!你不能!”

      桓文缓缓弯下腰。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张曾经让他厌恶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绝望和哀求,再无半分往日的娇俏。他抬手,指尖轻柔地抚过她耳后的朱砂痣,那触感,和记忆中的叶攸宁不一样,这个太滑,太腻,带着世俗的虚伪,像是刻意伪造的。

      她愣住了,以为他在心软,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声音软糯,带着期盼:“夫君……”

      “放心,”他声音温软,语气轻柔,却淬着刺骨的寒意,冰得让人胆寒,“我已经给孩子找好了新的母亲,你安心去吧。”

      她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满心的希望彻底破灭,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她抓紧牢门,拼命摇晃,嘶吼着:“夫君!夫君!桓家能有今日都是我江家扶持的!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

      “一日夫妻百日恩?”

      桓文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太冷,太妖,冷得她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浑身发冷。

      “如果不是你们,”他伸手,掐着她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逼她抬头看自己,眼底满是恨意与冰冷,“我父兄会接连战死?我的未婚妻会与我的杀父仇人成婚?!”

      她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满心都是恐惧。

      “放心,”他松开手,嫌恶般擦了擦指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下去陪你的,不单单有你江家的人。”

      身后,她的尖叫声撕裂了牢房的寂静,凄厉绝望,却再也唤不回桓文的半分回头。

      当夜,她悬梁自尽于狱中,结束了这场可悲的联姻,也结束了江家最后的血脉。

      江家成年男丁二十七人,悉数斩首于广陵市口,血流成河。那一日,刽子手的刀从早砍到晚,砍得刀刃都卷了口,鲜血浸透青石板,顺着石板缝隙流成小溪,腥气弥漫月余不散,满城都笼罩在血色之中。

      女眷被充入军妓那日,桓文立在城楼之上,望着下方凄惶的人群,眼神淡漠。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贵妇人,此刻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被官兵押着往前走,哭声震天,凄惨至极。

      身后传来脚步声,褚、谢两家家主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神色各异。

      “江家兵权一分为三,”桓文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无半分波澜,“我桓家掌京畿武库,褚家领南府兵兵权,谢家领水师兵权。”

      谢家代表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桓家主想得周到,洛承传回的那些情报,可真是价值连城啊。”

      桓文未答,只望着远方沉沉暮色,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被黑暗一点点吞没。他眼底藏着无人能懂的沉郁,那沉郁比这夜色还要深,还要冷,缓缓开口:“确实价值连城。”

      一切都很顺利,可惜,数日后。

      桓家书房密室,龙涎香与墨锭混合的沉郁气息弥漫四周,浓郁得熏得人昏昏欲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案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文书,杂乱无章,一盏孤灯摇曳不定,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孤寂又诡异。

      桓文握着叶家刚送来的密函,指尖止不住地发抖,越攥越紧,几乎要将信纸捏碎。

      那密函上只有几行字,寥寥数语,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下一下剜在他心上,痛彻心扉。他感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攥越紧,几乎要窒息,浑身冰冷。

      他布局多年,隐忍多年,牺牲了那么多人,背负了那么多痛,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复仇,能护在意之人周全,如今,叶家和盛家居然在此时横生枝节,威胁自己,打乱他所有的计划。

      祖父当年为他与叶攸宁定下的婚约,竟是与叶家做的一场肮脏交易。

      什么两姓之好,什么门当户对,全是假的,不过是祖父看中了叶家知道的那个秘密,才用他做筹码,去换那个足以撼动朝野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

      当年所谓前朝锻造师棠溪一族私藏武库兵器、图谋复国的传闻,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是叶家觊觎棠溪绝世锻造术,编造的弥天大谎,正好大景皇室需要铲除前朝遗留的重臣,也想收缴藏在武库传说中神兵,故纵容叶家老家主向祖父举报,再由祖父上报朝廷,领旨屠族。

      两千三百七十二条人命,男女老幼,无一幸免,血流成河,冤魂不散。

      如今叶家和盛家想故技重施,想污蔑洛家私藏棠溪锻造术,其心险恶,无非是想吞并洛家兵权,斩草除根。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叶攸宁的脸,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那年他在江郡琼花观迷路,细雨濛濛,琼花纷飞,她胆怯地拉着他的衣袖,一步步走出琼花观。那时她才这么高一点,扎着两个小髻,眉眼娇憨,说话奶声奶气,软萌可爱。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杀意翻涌,戾气逼人。

      复仇计划绝不能毁在叶、盛两家手上,洛家的兵权无论如何不能落在叶家、盛家手上,当初在宫宴上,他思虑不周,应当一同除了这两家,不至于如今养虎为患,成了心腹大患。

      “来人!”

      他猛地推开密室门,声音冷厉,带着滔天怒火,震得廊下的灯笼晃了几晃,光影摇曳。

      “家主。”仆从躬身待命,不敢抬头,周身都被桓文的煞气笼罩,吓得浑身发抖。

      “现在宫中是什么情况?”桓文沉声问道,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

      “回家主,陛下已下旨追封洛家三位战死将军,追谥‘忠武’、‘忠毅’、‘忠烈’。然后……然后……”仆从支支吾吾,额头渗出冷汗,不敢继续说下去。

      “说!然后怎么了!”桓文不耐烦地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愈发冷厉,怒火更盛。

      “陛下又下旨,称洛家子嗣年幼,无力执掌洛家部曲与一应事务,特命叶家叶明轩校尉接手,且擢升叶明轩为征西将军。”

      桓文眸色一沉,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寒气逼人,周身的气压瞬间低至谷底。

      “司金都尉现在是谁的人?”他咬牙问道,声音冰冷。

      “是叶家叶凌云。”

      “好!好个叶家!”

      桓文怒极反笑,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低又沉,像夜枭的鸣叫,阴森可怖,听得仆从头皮发麻,双腿发软。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杀意,足以吞噬一切。

      “备车,去洛家!”

      话音落,他已是大步流星冲出门外,黑色披风在身后翻飞,猎猎作响,周身煞气惊得仆从两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此时的洛家灵堂,早已乱成一团,狼藉不堪,满是悲凉与混乱。

      白幡在风中飘摇,纸钱灰烬漫天飞舞,落得到处都是,灰蒙蒙一片。供桌上的香烛被撞翻在地,烛泪凝固成一滩白色的蜡油,香灰撒了一地,狼藉遍地。

      叶家安排的人手蛮横地搬空洛家财物,嚣张跋扈,毫无顾忌。箱笼被粗暴撬开,衣裳被褥扔得满地都是;库房的门被狠狠踹开,粮食布匹一车车往外拉,毫不留情;连洛家祖宗牌位都被推到一边,无人理会,肆意践踏,几乎将祖宅洗劫一空。

      洛武的妻子、如今洛家主母,抱着幼子幼女,以及洛文留下的遗孤,跪在灵前与叶家来人激烈争吵,声嘶力竭。她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可还在拼命喊:“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洛家的东西!这是洛家的!”

      洛家的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凄厉,可她顾不上哄,只是死死瞪着那些嚣张的贼人,满眼都是悲愤与无力。

      叶家管事冷笑一声,满脸不屑,一脚踢开脚边的一个包袱,语气刻薄:“洛家?哪还有什么洛家?你们家男人都死光了,剩下些孤儿寡母,拿什么守这些东西?”

      “你——!”洛家主母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让姑母出来!让她出来!”她猛地站起身,指着门外,泪水汹涌而出,满心都是怨怼,“她怎么能纵容叶家这样欺辱我们孤儿寡母!姑姑呢?她纵容叶家将自己的亲生女儿、亲侄子送到北境险地,如今,眼睁睁看着叶家欺负洛家吗!”

      门外,叶明轩与妻子洛氏站在那里,洛氏低着头,攥着帕子,指节泛白,满心愧疚与挣扎。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被夫家的权势压得抬不起头,叶明轩站在她身侧,脸色铁青,可也没有动,默许着叶家的恶行。

      此前桓文曾亲口承诺萧瑾,定会善待洛家遗孤,护洛家周全,可转头叶家、盛家便上门打家劫舍,欺辱孤儿寡母,食言而肥。

      萧瑾接到消息后,立刻带人快马赶来,心急如焚。

      她策马冲进洛家祖宅大门时,正看见叶家管事抬手要打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怒不可遏。她二话不说,扬手一鞭子狠狠抽过去,正中那管事的手背,鞭梢卷起一片血肉,疼得他惨叫一声,抱着手直跳,狼狈不堪。

      “我看谁敢动洛家的人!”

      她翻身下马,提着染血的鞭子大步走进来,周身煞气逼人。身后,萧家护卫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将灵堂团团围住,甲胄铿锵之声震得人心里发颤,气势凛然。

      叶家、盛家的人愣住了,面面相觑,几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家丁,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自觉地往后退,被萧瑾的气势震慑。

      洛家主母抱着孩子,扑通一声跪在萧瑾面前,放声大哭,绝望至极:“妹妹!你救救我们!他们要来”

      “我知道,大嫂莫怕!”

      萧瑾一把扶起她,动作轻柔,转头看向叶家众人,目光冷得能杀人,周身戾气翻涌。她手里的鞭子还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开出刺目的血花。

      叶家管事捂着手,还想说什么,可对上萧瑾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那眼神他认识,那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眼神,是见过血的狠厉,带着必死的决心,让人胆寒。

      灵堂前,叶家、盛家、洛家、萧家四方人马剑拔弩张,对峙之势一触即发,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只差一点火星,就要彻底炸开。

      就在此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僵局。

      桓文策马赶到,翻身下马,大步踏入混乱的灵堂,周身寒气逼人。他目光扫过众人,那目光太冷,冷得叶家管事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心惊胆战。

      可他没有理会那些宵小之辈。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后院,走向叶攸宁曾经住过的闺房,脚步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推开门,里面一片狼藉,比前院更甚,箱笼被翻得乱七八糟,衣裳被褥扔得满地都是,连床板都被粗暴地掀开,满地碎屑,他蹲下身,翻遍每一个箱笼,搜遍每一处夹层,摸遍每一块地板,指尖沾满灰尘,神色急切。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本棠溪锻造秘籍!

      他站起身,望着满屋的狼藉,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炸响:

      难道……被叶攸宁带去北境了?!洛文说叶攸宁能安然留在北境,是这个意思?!

      窗外,萧瑾的怒骂声和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隐隐传来,可他听不见那些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擂鼓,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片被晨雾吞没的海岸,那片叶攸宁离去的方向。

      难道……真的被叶攸宁带去北境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心底最深的恐惧,浑身发冷。如果秘籍真的在她身上,如果北境燕帝知道了这件事

      ——

      洛文竟是在用自己的小妹做赌,赌上她的性命,赌上整个洛家的荣辱!

      他不敢再往下想,满心都是后怕与慌乱。

      窗外,争吵声越来越激烈,萧瑾的声音穿透院墙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叶世叔!你今日敢踏进这道门一步,我萧瑾必让你横着出去!您能做下此等事,不要说晚辈不给您留情面!”

      桓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推开门,大步往前院走去,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厉。

      穿过回廊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

      窗台上,放着一枝已经枯萎的琼花,花瓣干枯发黄,脆弱不堪。

      花瓣干枯发黄,落在窗台上,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那花瓣已经枯透了,可形状还在,还能看出当年盛开时的洁白与娇艳,满是回忆的温度。

      他记得她喜欢琼花,那年她与他第一次初遇在江郡琼花观时,才这么高一点,站在琼花下仰着头看花,阳光透过花叶洒在她脸上,一片一片的碎金,温柔耀眼,她看得入神,连他走到身边都没发现,眉眼纯净,不染尘埃。

      后来那琼花死了,枯败凋零。

      她也走了,远赴北境,生死未卜。

      他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痛惜,随即被冷厉取代,大步往前院走去,背影决绝。

      身后,那枝枯萎的琼花终于被风吹落,轻轻落在窗台上,再无声息,如同那段无疾而终的过往,被岁月尘封。

      灵堂前,对峙仍在继续。

      萧瑾横剑而立,身后是十几名萧家护卫,周身煞气翻涌,一双杏目死死盯着叶明轩,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剑相向,拼个你死我活。她手里的剑已经出鞘三寸,剑光映在她脸上,一片寒色,凛然不可侵犯。

      叶明轩脸色铁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退两难。他身后站着二十余名叶家家丁,手持棍棒,却没人敢先动手,被萧家护卫的气势震慑。那几个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底下悄悄往后挪,满心怯意。

      盛家的人站在一旁,事不关己地看热闹,为首的盛家管事甚至掏出瓜子,一边嗑一边看,时不时还跟身边的人低声说笑两句,满脸戏谑,毫无共情之心。

      洛家主母抱着孩子跪在灵前,哭得声嘶力竭,她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哭,一大一小,哭声混在一起,凄厉刺耳,满是悲凉。

      “桓家主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众人齐齐回头,目光聚焦在桓文身上。

      桓文踏着满地狼藉走来,玄色衣袍在风中翻飞,身姿挺拔,气场强大。他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叶明轩脸上,眼神冷冽。

      那目光太冷,冷得叶明轩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心惊胆战。

      “叶校尉,”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现在应该称一声征西将军,陛下让您接手洛家部曲,可没让您搬空洛家祖宅。”

      叶明轩脸色一变,想辩解什么,却被桓文抬手止住,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今日之事,我记下了。”桓文淡淡道,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改日定向叶老家主讨个说法。”

      他说完,也不等叶明轩反应,转身走到洛家主母面前,神色稍缓。

      妇人抬起泪眼,看着他,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又流下新的,一道一道,交错纵横,满是委屈与绝望。

      桓文弯腰,动作轻柔地扶起洛家主母,声音沉稳,带着承诺:“桓家府兵三百,即日起驻守洛家祖宅。谁敢再来滋事,格杀勿论。”

      妇人身形一颤,抱着孩子泣不成声,满心都是感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抱着孩子,拼命点头,泪水汹涌而出。

      桓文没再看她,转身,穿过人群,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破败的祖宅——白幡在风中飘摇,灵堂里香烟袅袅,满目疮痍,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可已经歪了,半边悬在空中,随时都会掉下来,尽显落寞。

      他想起洛文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满是托付与信任。

      他攥紧缰绳,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策马离去,背影消失在巷口。

      身后,萧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不语,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看不懂,猜不透。

      萧羽凑过来,小声道:“姐,桓家主他……好像变了。”

      萧瑾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个方向,眼底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变了?

      还是,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这广陵城的天,要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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