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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爱恨终,生死隔 壹·血染嫁 ...

  •   壹·血染嫁衣

      残红落尽,谎言成霜。

      锦城喜宅的雕梁画栋还悬着大红绸幔,鎏金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投下的光影却被满地鲜血染得狰狞。叶攸宁僵立在狼藉之中,指尖死死攥着衣襟内侧那枚温润的玉佩,玉质贴着心口的温度还在,可那点暖意,早已被彻骨的寒意冻成了冰棱。

      这是他说的,母亲的遗物,是要赠予一生一世之人的信物。她曾在无数个星河低垂的深夜,将玉佩贴在唇上摩挲,对着清冷的月光,絮絮叨叨说着少女的心事——说等他归来,说嫁他为妻,说一生一世一双人,说腹中的孩儿会眉眼像他,温柔又清朗。那些藏不住的欢喜,那些掏心掏肺的期许,如今想来,都成了扎进心口最锋利的针。

      她记得海棠花纷飞的庭院里,他倚着花枝,眉眼柔得能化开三月春水,指尖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低声道:“我护着你们娘俩,谁也欺负不了。“那时风拂花落,沾在他的发间,她仰头看他,只觉得此生有他,便再无风雨。

      她记得他蹲在她微隆的小腹前,小心翼翼将耳朵贴上去,屏息凝神听了许久,再抬眼时,素来清冷的眸底竟泛着细碎的泪光,像个得了世间至宝的稚子,哑着嗓子说“谢谢你“。她摸着他的发顶,满心都是即将为人母的柔软,信了他所有的珍视。

      她记得红烛高燃的喜堂上,他一身喜服俯身,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的额头,眼底的温柔浓得几乎要溢出来,溺得她丢了魂、失了心,心甘情愿踏入他编织的温柔乡。

      原来从头到尾,从遇见,到倾心,到相许,全是一场精心筹谋、天衣无缝的骗局。

      他曾笑着捏她的脸颊,说“你呀,这辈子都跑不掉了“,那时她以为是情人间的缱绻嗔怪,是独属于她的宠溺,如今才懂,那是猎人扣动扳机前,对囊中之物的冰冷宣告。

      她是他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是他拿捏洛家的致命软肋,是他踏平南景、完成北境权谋霸业的垫脚石。而她,却像个最愚蠢的飞蛾,扑进他亲手布下的火海,怀了他的骨肉,披了大红嫁衣,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一生归宿。

      “走!依依!快!“

      萧羽的嘶吼骤然炸响在耳畔,带着血沫的嘶哑刺破漫天的厮杀声。他左臂早已被长刀贯穿,深可见骨的伤口里,鲜血顺着指缝汹涌淌下,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他用尽全力拽起叶攸宁的胳膊,拖着她往门外冲,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劈裂:“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慕寒声的人已经围死了前后院!“

      叶攸宁被拖拽着踉跄奔逃,双脚像踩在绵软的棉花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一身绣着缠枝海棠的大红嫁衣,早已被四处飞溅的血污染得斑驳不堪,厚重的裙摆缠在腿间,每走一步都重如千斤。小腹处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着她的五脏六腑往下扯,钝痛蔓延全身,可她连低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更不敢去想那疼痛意味着什么。

      她只想逃。

      逃出这座用谎言堆砌的人间地狱,逃开那个让她爱入骨髓、如今又恨入魂魄的男人。

      可脚步不听使唤,在奔出数步之后,她还是不受控制地,缓缓回过了头。

      就一眼。

      只看一眼,便足以将她最后的心魂,彻底碾成碎末。

      慕寒声立在二楼雕花回廊之上,一身银白铠甲染着零星血点,承影剑横握在掌心,剑刃泛着冷冽的寒光。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楼下的尸骸狼藉,看着那些前一刻还笑着道贺、此刻却倒在血泊里的宾客,看着满地破碎的喜烛与绸幔,眼神冷得像北境万年不化的冰封寒潭,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愧疚,仿佛脚下的鲜血与亡魂,都只是他权谋路上的尘埃。

      叶攸宁的目光,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就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那片死寂的寒潭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隙,一丝极淡的挣扎,一丝微不可查的痛楚,快得像海市蜃楼的幻影,一闪而逝,快到让她以为是自己痛到极致产生的幻觉。

      可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在他周身滔天的杀意面前,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转瞬便被冰冷的决绝彻底淹没。

      叶攸宁缓缓收回目光,睫羽颤抖,再也没有看他第二眼。

      那些爱,那些信,那些痴念,在这一刻,随着满地鲜血,彻底碎了,灭了,再也回不来了。

      贰·绝境奔逃

      洛承凭着自幼对锦城错综复杂街巷的熟记,带着仅剩的七八名洛家残部,挥剑拼死砍杀,终于从一条藏在假山之后的隐秘侧门,杀开了一条血路。

      身后传来少年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嘶力竭,震得窗棂都在发抖:“追!给我全力追!一个都不许放过!洛家余孽,格杀勿论!“

      密集的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逼近,铁蹄狠狠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串串火星,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混着喊杀声,令人心悸到极致。洛承不敢有丝毫停留,拽着叶攸宁钻过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小巷,越过堆满柴草杂物的墙角,翻身翻过一道道矮墙——这些锦城老巷窄得离谱,追兵的马匹根本无法进入,这是他们此刻唯一的生机。

      叶攸宁被洛承半扶半抱地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与枯草,硌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口与小腹的剧痛万分之一。坠痛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不断下坠,撕扯着她的经脉,冷汗一层层浸透了她的嫁衣,大红的丝缎衣料被汗水与血污黏在身上,又冷又黏,闷得她几乎窒息,眼前阵阵发黑,随时都会倒下。

      可她不敢停。

      她只能跟着洛承的脚步,拼命往前跑,跑向未知的方向,跑离那个让她万念俱灰的地方。

      不知奔逃了多久,耳边刺耳的厮杀声与马蹄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海风卷过耳畔的声响,还有海浪拍打着礁石的汹涌轰鸣,潮声阵阵,带着咸腥的湿气扑面而来。

      眼前的巷道骤然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锦城渡口,到了。

      灰蒙蒙的晨雾笼罩着海面,一艘雕花木船静静停靠在渡口码头,船帆上绣着洛家鎏金麒麟家徽,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透着最后的希望。那是洛凌提前率领的洛家接应船队,是他们逃离锦城、重回南境的唯一指望。

      可那点刚燃起的希望火苗,还没来得及升腾,便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浇灭成了灰烬。

      渡口之上,黑压压的北境铁卫列阵而立,甲胄森寒,刀剑尽数出鞘,弓弩手齐齐搭箭上弦,箭头直指渡口入口,寒光凛凛。他们站姿笔直,神情肃穆,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这群残兵败将,自投罗网。

      而船上的洛凌,正率领着为数不多的部曲,拼死与登船的北境铁卫厮杀。他浑身浴血,玄色衣衫被鲜血浸透,剑锋挥舞间带起血花,身后的甲板上,早已倒下了一片尸骸,血流成河,顺着船板缝隙淌进海里,将碧蓝的海水染成淡红。

      “三兄——!“

      洛承目眦欲裂,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朝着渡口方向撕心裂肺地嘶吼一声。声音里,藏着劫后余生的狂喜,更藏着深入骨髓的绝望——他的三兄在为他拼命,在为洛家最后的血脉拼命,可他却被铁卫拦在渡口之外,半步也冲不过去。

      就在这绝望到窒息的时刻——

      “嗒——嗒——嗒——“

      沉稳而有力的马蹄声,从渡口后方的官道上缓缓传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节奏均匀,却带着千军万马压境的威压,每一步落下,都像重重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碾碎了最后一丝求生的念头。

      洛承、萧羽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缓缓转头,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一骑玄甲黑马踏着晨雾,缓缓停在十丈之外。

      马上端坐之人,正是慕寒声。

      他一身玄黑铠甲,甲片上沾着未干的血迹,承影剑横握在手中,锋利的剑刃上还在不断滴落鲜血,一滴,又一滴,落在渡口的青石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呼啸的海风掀起他身后的黑色披风,染血的衣摆随风疯狂翻卷,猎猎作响,衬得他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的眼神冷冽如刀,目光穿透晨雾,死死锁定在叶攸宁的身上,分毫没有移开。

      那目光里,有冰冷到极致的决绝,有压抑到扭曲的痛苦,有势在必得的强势与霸道——唯独没有半分,她曾经沉溺其中、信以为真的温柔。

      他身后,黑压压的北境骑兵列阵而立,旌旗蔽日,遮天蔽日,所有人尽数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冲天的杀气席卷而来,将整个渡口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飞出。

      “留下叶攸宁,我放你们走。“

      慕寒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平淡无波,可那份平静之下,藏着不容置喙、不容拒绝的强势,穿透呼啸的海风,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一字一句,砸在心上。

      叁·真相如刀

      洛承几乎是瞬间便将叶攸宁死死护在了身后,横剑直指慕寒声,剑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他的语气决绝,没有半分退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骨的硬度:“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带走我妹妹!洛家的人,就算战死,也不会把依依交给你这个骗子!“

      叶攸宁猛地挣脱萧羽搀扶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从洛承身后站出来,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滚烫的泪珠滚落而下,砸在染血的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也浸湿了她那颗早已被碾得粉碎的心。

      她抬眼,死死盯着十丈之外的慕寒声,声音崩溃哭喊,带着撕心裂肺的恨意与不解,嘶哑得不成样子:“高寒声!你骗我!你到底是谁?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对不对——那些温柔,那些承诺,那些说要护我一生一世的话,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你演给我看的戏!全都是!“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在呼啸的海风里飘得很远,像一把钝了的刀,一下下,反复割着人心,痛得人喘不过气。

      慕寒声的指尖猛地收紧,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承影剑的剑穗随风晃了晃。

      他眼底万年不变的冰冷,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可他没有回答。

      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不能回答,也无法回答。

      就在这时,渡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声嘶力竭,穿透了层层海风与潮声:“小妹!“

      是洛凌!

      他已经拼死杀穿了渡口的铁卫封锁,浑身浴血,铠甲上布满了刀痕剑孔,鲜血顺着甲片的缝隙不断往下淌,每一步落下,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鲜红的血印。他纵身跃下船头,提着染血的长剑,朝着叶攸宁的方向疯狂狂奔而来,脸上满是血污,却依旧难掩眼底的焦急与疼惜。

      “小妹!别信他!别信他的鬼话!“洛凌嘶声吼道,声音因为厮杀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海深仇的重量,“他根本不叫高寒声!他是北境王第四子,慕寒声!当年的南渡之战,青州屠城,杀了大兄、杀了祖父、杀了我们洛家满门忠烈的,就是他们北境铁卫!他是我们的灭族仇人!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最后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在叶攸宁的头顶,炸得她魂飞魄散。

      北境王第四子。

      慕寒声。

      灭族仇人。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鲜活的画面——外祖父坐在藤椅上,慈蔼地笑着给她剥橘子;舅舅们偷偷塞给她甜甜的糖人,让她别告诉母亲;大兄牵着她的手,在海棠树下温柔唤她“依依“,教她舞剑……那些曾经温暖了她整个少女时光的人,那些她最亲最爱的人,全都死了。

      死在江北的漫天血火里,死在青州的屠城之下,死在北境铁卫的刀剑之下,死在眼前这个男人的族人手中。

      而她,竟然爱上了自己的灭族仇人。

      她爱上的,从来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商贾,不是那个许诺护她一生的良人,而是毁了她家国、屠了她满门、让她洛家尸横遍野的仇敌之子。

      她腹中的孩子,是仇人的骨血,是用洛家无数亡魂的鲜血浇灌出来的孽种,是扎在她心口,永远拔不出来的刺。

      巨大的绝望与恨意,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将她彻底吞噬。

      她浑身发软,力气尽失,几乎要瘫倒在冰冷的渡口青石上,若不是洛承眼疾手快,死死扶住她的腰,她早已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她张了张嘴,想喊,想哭,想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疯狂地涌出,模糊了所有的视线。

      肆·手足坠海

      就在叶攸宁被真相击垮、浑身僵住的瞬间,渡口侧翼突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少年率领着大批骑兵从侧翼追至,他一眼看见洛承横剑对着自己的四哥,瞬间目眦欲裂,怒发冲冠。他嘶吼一声,翻身下马,迅速张弓搭箭,锋利的箭矢直指洛承的心口,朝着慕寒声喊道:“四哥!让我来杀了他!为我燕国战死的将士祭旗!为北境雪恨!“

      “不可!“慕寒声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可已经晚了。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如闪电般直逼洛承咽喉,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洛承下意识抱着叶攸宁侧身躲避,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速飞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可这支偏离的箭,却精准无误地射中了身后正与北境铁卫厮杀的洛凌!

      “噗——“

      沉闷的入肉声响起,箭矢深深没入洛凌的后心,直接穿透了胸膛,锋利的箭尖从胸前探出,沾着滚烫的鲜血。

      洛凌的身体猛地僵住,动作瞬间定格。他缓缓低头,看着胸前露出的箭尖,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渡口青石,也染红了他身前的长剑。他张了张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喊一声“依依“,想再看一眼自己最小的妹妹,却只发出一阵破碎的气音,再也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字句。

      下一秒,他的身体一歪,失去了所有支撑,直直坠进了渡口旁冰冷刺骨的海里。

      “三兄——!“

      “三兄——!“

      洛承与叶攸宁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凄厉得让人心头发颤,像两把最锋利的刀,同时捅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海水汹涌,浪花翻卷,洛凌的身体瞬间被无情的浪花吞没,连一句呼救,一丝挣扎,都来不及发出。海面上,只剩下一圈圈缓缓散开的血色涟漪,很快便被汹涌的海浪彻底拍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洛承目眦欲裂,眼眶瞬间通红,血泪几乎要从眼角滚落。他拼尽一切,想阻止妹妹重蹈二兄的覆辙,想护住洛家最后的每一个人,想带着家人逃离这场浩劫,可到头来,还是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看着三兄葬身大海,连一具尸骨都留不下。

      巨大的悲痛与愤怒,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挥起长剑,就要朝着慕寒声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就算是死,也要和这个灭族仇人同归于尽。

      “洛承!回来!你疯了!“萧羽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用尽全力阻拦,嘶吼道,“冲上去就是送死!三兄的仇还没报,你不能死!依依还在!“

      慕寒声缓缓提剑下马,玄甲黑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他一步步朝着叶攸宁逼近,脚步沉重,每一步落下,都在青石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印,鲜血顺着鞋沿滴落,在他身后连成一条刺目的血线。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致,痛苦、挣扎、不舍、决绝,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拧成一团乱麻,缠得他几乎窒息。

      他看着叶攸宁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死死护在小腹上、不断颤抖的手,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是他从未有过的软态:“叶攸宁,跟我回去。我保你和孩子周全,一生无忧。我可以放洛承走,放萧羽走,放你身边所有的人走——只要你跟我回去。“

      叶攸宁死死盯着他,泪眼婆娑,却目光如刀,一字一句,恨入骨髓,字字泣血:“我不!我绝不跟你走!“

      她拼命摇头,泪水随着动作纷飞,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蚀骨的恨意:“你杀了我的兄长,骗了我的感情,屠了我的族人——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屠夫!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跟你回去!“

      “恨“字落下的瞬间,慕寒声的眼神猛地一痛。

      像是被人用利刃狠狠捅进心口,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唇瓣微微颤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柔软与恳求尽数褪去,又恢复了那副冰冷决绝的模样,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像淬了冰的刀:“我宁可你恨我,也绝不会放你走。“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她,一字一句,如同最沉重的宣告,响彻整个渡口:“你是我的。这辈子,哪里也去不了。“

      伍·簪锋相对

      “杀!“

      少年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北境骑兵瞬间冲锋,喊杀声震天动地,甲胄碰撞的声响震耳欲聋。

      混战彻底爆发。

      刀光剑影交错,血肉横飞飞溅,渡口码头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萧羽带着仅剩的三名洛家残部,拼死抵挡着冲锋的骑兵,长刀砍得卷了刃,箭囊里的箭矢早已射光,他们就用刀劈,用拳打,用身体挡,死死不退。他们的身后就是叶攸宁,就是洛家最后的希望,就是他们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绝不能退,半步都不能退。

      洛承趁机拽着叶攸宁,拼命朝着渡口的船只奔去,他要为妹妹博取最后的生机,哪怕拼上自己这条命,也要让她活下去。

      可慕寒声,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眼中寒光一闪,承影剑骤然出鞘,剑光如闪电般划破空气,朝着洛承的后背狠狠劈去,速度快得让人无法躲避。

      “依依!躲开!“洛承察觉到身后的杀意,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叶攸宁狠狠推开。

      “噗——“

      沉闷的入肉声再次响起,承影剑瞬间穿透洛承的身体,从后背刺入,前胸穿出,锋利的剑刃带着滚烫的鲜血,暴露在空气之中。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叶攸宁满脸满身,温热的血腥味灌入鼻腔,腥甜得让她几欲作呕。那血,染红了渡口的青石,染红了她的大红嫁衣,也染红了她通红到极致的眼眸。

      “四兄——!“

      叶攸宁疯了。

      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隐忍,彻底崩塌。

      她颤抖着抬手,拔下头上那支白玉兰簪——那是清晨时分,四兄亲手为她插上的发簪,是外祖母留下的嫁妆,是洛家给她最后的祝福,是她出嫁时,唯一的念想。

      簪尖莹白,却锋利无比。她将尖锐的簪尖,狠狠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力道大得已经划破了细腻的皮肤,渗出细细密密的血珠,在她白皙的脖颈上,格外刺目。

      她的声音颤抖,却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响彻整个厮杀的渡口,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放他们走!否则我现在就死在这里,一尸两命!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我和孩子!你这辈子,都别想心安!“

      白玉簪的尖刃,紧紧贴着她的脖颈,只要再用力一分,便是香消玉殒,一尸两命。

      慕寒声猛地顿住。

      他手中的承影剑还插在洛承的身体里,剑上的鲜血不断滴落在渡口青石上,一滴,一滴,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他死死盯着叶攸宁,盯着她脖颈处触目惊心的血痕,盯着她眼底决绝到极致的恨意——那恨意,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反复剜在他的心上,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可以拿下洛承,可以杀光所有南景残部,可以完成父王的谋划,可以稳稳巩固自己在北境的权位,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江山霸业。

      可他不能失去她。

      不能失去她,也不能失去她腹中的孩子。

      那是他的骨肉,是他和她,唯一的骨肉。

      良久,良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厮杀声都似乎远了。

      慕寒声终于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痛,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妥协:“放人。“

      “四哥!“少年不甘地嘶吼,眼眶通红,“放了他们,我们这么多年的谋划就前功尽弃了!北境的将士白死了!“

      “慕恪!我说!放人!“

      慕寒声猛地怒吼一声,吼声震得海面都泛起层层涟漪,震得周围的铁卫都下意识后退一步。他眼底是毁天灭地的痛楚与绝望,是他藏在冰冷铠甲下,最脆弱的一面。

      慕恪已多年未见过如此失控四哥,终于无奈地挥了挥手,围得水泄不通的北境铁卫,缓缓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通往船只的生路。

      陆·坠海绝响

      身受重伤的洛承被部下艰难地拖上船,萧羽带着最后三名残部,踉跄着跳上了船板。船工迅速划动船桨,船身缓缓离岸,海水泛起波纹,只差一步,便是彻底的生路。

      只差一步!

      洛承不甘心。

      他趴在船边,看着渡口上被慕寒声死死困住的妹妹,看着她泪流满面、绝望无助的模样,看着那柄抵在她咽喉的白玉簪,心中的剧痛与愧疚,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他是兄长,是洛家的儿郎,没能护住家人,没能护住小妹,还要让她以命相逼,才能换得一线生机。

      他猛地翻身,不顾身上贯穿性的重伤,不顾鲜血狂涌,不顾船身摇晃,纵身跳下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回了渡口。

      他冲到叶攸宁身边,用尽全身力气拉起她的手,嘶声吼道:“五妹!快上船!哥带你走!“

      叶攸宁被他拉着,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慕寒声的眼神骤然一寒,周身的杀意瞬间暴涨,如同失控的洪水,席卷全场。

      他不能让洛承带走她。

      绝对不能。

      承影剑如闪电般再次刺出,这一次,没有丝毫留情,精准刺入洛承伸出的手臂!

      削铁如泥的剑锋,瞬间穿透血肉,深可见骨,连坚硬的臂骨都被生生削断。

      “啊——!“

      剧痛让洛承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身体瞬间失去支撑,再也站立不住。

      他直直坠进了身旁汹涌的海里。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吞没,浪花翻卷,血色在海面上迅速散开,触目惊心——很快,便被茫茫沧溟彻底吞噬,消失不见,再也没有了踪影。

      “四兄——!“

      叶攸宁疯了一样,想扑向海里,想抓住她最后一位兄长。

      可慕寒声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将她狠狠箍进了自己的怀里,双臂如铁钳一般,锁得她动弹不得。她拼命挣扎,疯狂扭动,指甲在他坚硬的铠甲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在他裸露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渗出血珠。

      可他纹丝不动。

      只是把她箍得更紧,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

      “放开我!慕寒声!你放开我!“

      她哭喊着,嘶吼着,声音嘶哑到了极致,再也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调,只有破碎的呜咽:“你杀了我三兄,又杀了我四兄——你到底要怎么样!你把我的兄长们还给我!还给我!“

      海面上,血色晕开,触目惊心,与天边的晨雾交织在一起,凄艳得令人心碎。

      远处,突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沉闷而有力,敲碎了海面的宁静。

      桓文和萧瑾、洛文率领桓家、萧家、洛家的水师战船,终于赶到了。

      数十艘战船列阵海面,旌旗蔽日,战鼓擂响,箭矢如蝗,朝着渡口的燕国骑兵疯狂射去。桓文立在船头,玄色大氅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持长剑,目光冰冷如刀,隔着茫茫大海,与慕寒声死死对视。

      隔着血海深仇,隔着国仇家恨,隔着无数枉死的亡魂。

      不死不休。

      而渡口后方,慕寒声的大哥慕贺、六弟慕昭,早已率领燕国主力铁卫从陆路合围,两面夹击,将整个渡口彻底困死,插翅难飞。

      海面上,厮杀声震天动地,血色染红了整片碧海,染红了翻涌的浪花,染红了整片灰蒙蒙的天穹。

      叶攸宁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的厮杀声,战鼓声,海浪声,全都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嗡鸣。

      她只看见海面上混乱的厮杀,看见消失在海浪里的两位兄长,再也不会回来,看见眼前这个她曾经爱入骨髓、如今恨入魂魄的男人。

      她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生命,还在微弱地跳动。

      是仇人的血脉,是灭族仇人的骨血,也是她十月怀胎、血肉相连的骨肉。

      所有的爱恨,所有的悲欢,所有的生死,所有的希望与绝望,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小腹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眼前彻底发黑,天旋地转,世界在她眼前崩塌、碎裂。

      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黑暗里,没有海棠花开,没有温柔低语,没有承诺相守,没有一生一世。

      只有江北的漫天血火,只有兄长们坠落大海的绝望身影,只有慕寒声那双冰冷而痛苦的眼睛。

      她永远,永远困在了北境的这场惊梦里。

      爱恨终了,生死相隔,从此,再无归途。

      柒·万劫不复

      海风依旧狂啸,海浪依旧翻涌,咸腥的湿气裹着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渡口上空,久久不散。

      渡口的鲜血,渗入青石的缝隙,融入冰冷的大海,成为这场权谋与情爱交织的悲剧里,最刺目、最刻骨铭心的注脚。

      慕寒声抱着昏死过去的叶攸宁,独自站在染血的渡口上,周身的北境铁卫齐齐单膝跪地,不敢抬头。

      他望着茫茫大海,望着远去的战船,望着海天相接处无边无际的黑暗,眼底的冰冷,终于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痛楚与绝望。

      怀里的人浑身冰冷,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脖颈上那道被玉簪划破的血痕,依旧触目惊心。她的手,即使在昏迷之中,也还死死护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个姿势,从未改变。

      那是护着孩子的姿势。

      那是护着他们骨肉的姿势。

      慕寒声缓缓低头,看着她苍白而脆弱的脸,看着她睫羽上未干的泪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一滴滚烫的泪,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她冰凉的面颊上,碎成一片水渍。

      他生于北境,长于权谋,从记事起,便在刀光剑影里长大,见过无数鲜血与死亡,从未哭过,从未示弱,从未有过半分软弱。

      可此刻,他抱着这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亲手毁了一切的女人,第一次尝到了万劫不复的滋味。

      江山霸业,权谋算计,北境宏图,一切都得偿所愿。

      可他失去了她,失去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信他爱他的叶攸宁。

      “依依……“他低低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痛楚,“对不起。“

      对不起,骗了你。

      对不起,伤了你。

      对不起,让你失去了所有亲人。

      对不起,让你恨我入骨。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坠入了无边的黑暗,再也听不见他的忏悔,再也不会对他笑,再也不会信他的话。

      远处,战鼓声渐渐息止,厮杀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响,一遍又一遍,像是在为这场悲剧,奏响最后的挽歌。

      爱恨终,生死隔,从此,山海不相逢,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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