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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叶攸宁缓缓 ...

  •   叶攸宁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终于看清了救命之人。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浑身同样被河水浸透,墨黑的发丝贴在额前,水珠顺着清晰利落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生得极好看,眉眼俊朗,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晴夜里最璀璨的星辰,正带着探究的目光静静望着她。

      少年并未穿学宫的制式服饰,而是一袭天青色锦袍,即便被水浸透,也能看出衣料质地上乘,领口与袖缘用银线绣着简洁的云纹,针脚细密考究,腰间本该佩玉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一根湿透的丝绦,垂在身侧。

      “我……”叶攸宁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铺天盖地的羞愧瞬间将她淹没,轻生未遂本就难堪,还以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被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看了个遍,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湿透的衣裳紧紧裹着身子,模样窘迫至极,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少年却毫不在意地上的泥水污湿,随意在她身旁坐下,浸湿的锦袍蹭到泥土,他也全然没放在心上。他主动开口,声音清朗温和:“我叫高寒声,跟着国子学的先生来江郡元初学宫拜访。你呢?叫什么名字?”

      叶攸宁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小得几乎听不见:“洛……叶攸宁。”

      “叶攸宁?”高寒声歪了歪头,指尖轻点下巴,似在思索,“江郡洛家的女娘?”

      她轻轻点了点头,心底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那熟悉的轻蔑、鄙夷,或是假意的怜悯袭来,等着他说出那些伤人的话语,等着他像旁人一样轻视她。

      可高寒声只是淡淡“哦”了一声,没有半分异样的神色。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浸了水的素色小布袋,打开来,里面装着几颗湿漉漉的蜜饯,糖霜早已被水泡化,黏糊糊的。他拈出两颗,将其中一颗递到她面前:“吃么?虽说泡了水味道差了些,但好歹还能入口,吃点甜的,心里能好受点。”

      叶攸宁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掌心的蜜饯,眼眶瞬间有些发酸。

      来到江郡四年,在学宫四年,从来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没有讥诮,没有嘲讽,没有轻视,也没有廉价的怜悯,只是像对待寻常朋友一般,随意又自然,带着淡淡的善意,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灰暗已久的心底。

      见她迟迟不动,高寒声便将另一颗丢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立刻皱起眉,一脸嫌弃:“果然不好吃了,甜味都没了。”

      叶攸宁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心底的沉郁竟散了些许。

      “拿着呀。”高寒声索性拉过她冰凉的手,把那颗蜜饯轻轻塞进她掌心,指尖的温热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她心底最软的地方,“我每次被家里长辈训斥,心里难受的时候,就偷偷吃这个,甜丝丝的,烦心事就都忘了。”

      叶攸宁终于抬起头,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他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是平平常常地看着她,仿佛他们不是初遇的陌生人,而是相识许久的旧友,他浑身湿透,发丝滴水,却笑得坦坦荡荡,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干净又明朗。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轻声问道,嗓音沙哑得厉害。

      高寒声挑了挑眉,语气理所当然,带着少年独有的坦荡:“见人落水,自然要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淹死不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的脸,又补了一句,语气直白,“虽说我看你这样子,倒像是自己跳下去的。”

      叶攸宁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羞得无地自容,连忙低下头,恨不得把头埋进膝盖里。

      “不过,”高寒声话锋一转,伸手指了指河面,语气轻松,“这河水其实不深,你看,我站着也只到胸口,就算我来不及救你,你自己扑腾几下,也能站稳,根本淹不死。”

      叶攸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河水仅到成年男子胸口的位置,她方才站的地方,最深也不过一人高。她竟选了一条淹不死的河寻短见,这般荒唐的举动,让她愈发窘迫,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晓得河水这么浅。”

      高寒声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干净,惊飞了河边柳梢的一只灰雀,灰雀扑棱棱飞起,在河面上盘旋一圈,落在对岸的树枝上,歪头望着他们。

      “你可真是个有意思的女娘。”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恶意,反倒像发现了一桩趣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叶攸宁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继续垂着头,湿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滑落,滴在紧握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冷么?”高寒声见她浑身发抖,随口问了一句,不等她回答,便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我带你找个地方把衣裳烘干,学宫西侧有个废弃的亭子,平日里鲜少有人去,隐蔽得很。”

      叶攸宁瞬间犹豫了,与陌生男子独处,若是被学宫的人看见,那些流言蜚语定会将她彻底吞噬。她不敢想象同窗会如何编排她,先生会如何苛责她,更不敢想象这些话传到母亲耳朵里,母亲会有多伤心失望。

      “怕什么?”高寒声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收回手,双手抱臂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鼓励,“你方才连死都不怕,还怕跟我去个无人的亭子避避寒?”

      这句话狠狠戳中了叶攸宁,是啊,她连死都试过了,那些流言蜚语,难道比死亡还可怕吗?她已经隐忍了这么久,难道还要继续活在旁人的眼光里,困死自己吗?

      她缓缓站起身,湿透的裙裾沉沉地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脚下一软,险些摔倒。高寒声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又及时收回手,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自己站稳,分寸感十足。

      高寒声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见她没跟上,便停下脚步,静静等候,没有半分催促。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学宫后园幽静的小径上,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倒也安稳。

      午后的学宫人迹稀少,学子们要么在斋舍歇息,要么在课堂温习课业。偶尔有几位先生经过,高寒声都从容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先生们见他衣着不俗、气度不凡,也都颔首回应,竟无一人出声盘问,更无人留意他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学生。

      叶攸宁始终低着头,紧紧跟在他身后,不敢四处张望,生怕被熟人撞见。

      学宫西侧果然有座半荒废的六角亭,飞檐残缺,顶上的瓦片落了不少灰尘,匾额上的字迹早已漫漶不清,只剩最后一笔还隐约可辨。亭内石桌石凳还算完好,只是积了一层薄灰,亭周被茂密的树木掩映,极为隐蔽,外面的人轻易看不见亭内的光景。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寻些干柴来生火,把衣裳烘干。”高寒声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不、不必了。”叶攸宁连忙伸手拦住他,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生火会冒烟,容易惹人注意,若是被人发现,反倒麻烦。”

      高寒声略一思忖,觉得有理,便点了点头,他脱下身上的锦袍外袍,用力拧干水分,铺在石凳上,拍了拍:“坐这儿吧,秋日的日头足,晒一会儿衣裳就干了,总比穿着湿衣裳着凉强。”

      叶攸宁迟疑了片刻,还是轻轻坐下。高寒声则坐在对面的石凳上,也将自己的外袍铺开晾晒,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人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带来淡淡的暖意。

      亭间一片安静,只剩风吹叶片的沙沙声,和远处学堂隐约飘来的诵读声,平和又静谧。

      叶攸宁偷偷抬眼,打量着对面的少年。阳光落在他脸上,给那年轻俊朗的面庞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眉浓眼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手随意搭在石桌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模样。

      “你为何……”叶攸宁率先开口,话音刚落,高寒声也同时出声,两人相视一眼,又同时止住了话头。

      “你先说。”高寒声笑了笑,示意她开口。

      叶攸宁抿了抿干涩的唇,轻声问道:“你为何会来元初学宫?”

      “随国子学的先生来拜会李祭酒,每年国子学都会派学生到各郡大学宫交流课业,今年恰好轮到我。”高寒声说得云淡风轻,只是说起“国子学”三个字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转瞬即逝,却还是被叶攸宁捕捉到了。

      “那你呢?”高寒声顺势反问,目光温和,没有半分逼迫,“为何要想不开,跳河寻短见?”

      叶攸宁再次低下头,盯着自己还在滴水的指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不知从何说起,是说这四年在学宫受的所有欺侮与委屈?是说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认可的无力?还是说觉得活着毫无意义的绝望?

      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描淡写的叹息:“学宫……太难了。”

      高寒声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听闻过江郡元初学宫,向来以严苛出名,管教学生、品评课业都极为刻薄。”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可再难,也不至于寻死吧?若是实在待不下去,大不了离开便是,何必拿自己的性命赌气?”

      “不能离开。”叶攸宁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无奈,母亲的期盼,父亲的叮嘱,家族的颜面,像一道道枷锁,把她困在这学宫里,逃不开,躲不掉。

      “有什么不能的?”高寒声不以为然,眉眼间带着少年独有的洒脱,“人生在世,本就该活得自在些,若是待在一个地方日日受委屈、不开心,那便趁早离开,何必为难自己,苦了自己?”

      这番话,在叶攸宁听来,简直是离经叛道,她自幼接受的教诲,全是忍耐、顺从、隐忍,要懂规矩,要顾大局,要不负家人期望,快活与否,从来都不在她的考量范围里,母亲教她柔顺,父亲教她吃苦,大嫂教她退让,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活得不开心,便可以抽身离开。

      “你家中……不会责备你这般任性吗?”她满心疑惑地问道。

      高寒声的笑容淡了些许,目光望向亭外斑驳的阳光,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自然会,我家规矩繁多,刻板又严苛,处处都要管束,压得人喘不过气。所以我才喜欢跟着先生外出,看看外头的人,外头的事,总比困在宅院里自在。”

      他转过头,看向叶攸宁,眼底重新亮起光芒,兴致勃勃地说起沿途的见闻:“你知道吗?这是我头一回来江郡,这里的街市跟京师大不一样,连街边的糖人都不同,京师的糖人只会捏成猴、鸡、狗、猪等模样,这里的糖人是用糖浆画出来的,在青石板上画出花鸟鱼虫,用竹签一粘,栩栩如生,好看得很。”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从江郡的街巷布局,到街边的小吃风味;从偶遇的杂耍艺人,到市井里的趣闻轶事;从东市的糖画摊,到西市的馄饨担,再到南巷的说书人,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间烟火,鲜活又热闹。

      叶攸宁静静听着,眼底满是向往,这些都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母亲从不许她独自上街,每次出门都有嬷嬷跟着,直奔指定的铺子,买完东西便立刻回府,她连街边的风景都未曾好好看过,更别说流连小摊、看杂耍听说书了。

      “……昨日在东市,还遇见一位老者,能用蒲草编出各样活物,蚂蚱、蝴蝶、小兔子,样样逼真。”高寒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湿透的草编蚱蜢,草茎泡软变形,早已没了原本的模样,“我买了一个,可惜刚才落水,给泡坏了。”

      叶攸宁看着那只不成形的草蚱蜢,心底生出几分淡淡的惋惜。

      “你若是喜欢,等下次我再买一个送你。”高寒声随口说道,随即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平日能出学宫吗?若是可以,我可以带你出去逛逛,看看江郡的景致。”

      叶攸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满是失落:“学宫每月只休一日,还得家人亲自来接,才能出门半步。”

      高寒声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瞪大了眼睛:“每月才一日?这般管束,岂不是要把人闷坏了?你家也管得这般严苛?”

      “母亲说,女子当静处深闺,不宜抛头露面,免得惹来闲话。”叶攸宁像背诵口诀一样,说出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语气里满是顺从,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无奈。

      高寒声停下话语,认真看着她,眼底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有不解,有心疼,还有一丝淡淡的愤怒:“那你喜欢读书吗?在学宫里,都学些什么课业?”

      “主要还是以《女诫》《列女传》为主,学琴棋书画,都是大家闺秀该学的规矩。”叶攸宁如实回答,指尖攥了攥,又轻声补充,“可我……并不擅长这些,资质愚钝,总也学不好。”

      “我不是问你擅不擅长,我是问你,喜欢这些吗?”高寒声又问了一遍,语气格外认真,目光直直望着她,带着几分期许。

      叶攸宁一下子怔住了,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是否喜欢这些,学这些规矩技艺,不过是因为大家闺秀都该学,是为了将来能嫁入好人家,喜欢与否,从来都无关紧要,她甚至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我……我不晓得。”她如实说道,眼底满是茫然。

      高寒声重新坐直身子,手托着下巴,看着她,语气直白又恳切:“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时候总垂着眼睛,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一副怯懦退让的模样。在学宫,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叶攸宁轻轻点了点头,这是她四年如一日的模样,低头,沉默,退让,不敢有半分违逆。

      “那难怪你会受人欺负。”高寒声直言不讳,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世人都挑软柿子捏,你越是退让,越是怯懦,别人就越觉得你好欺负,得寸进尺。”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痛了叶攸宁,却也让她心底生出一丝释然,原来不是她不够好,只是她太软弱,才会任人欺辱。

      “我确实……不够好,不值得被善待。”她脱口而出,说完便又懊悔,怎可对一个陌生人吐露这般心底的颓丧。

      高寒声却摇了摇头,认真纠正她:“我不是这个意思。柔顺是女子的美德,可柔顺不是任人欺凌,你要学着强硬一点,首先,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坦荡一点,就像这样。”他说着,目光清亮而直接,直直望着她,没有半分闪躲,“其次,声音要洪亮,至少要让对方听清楚你的话;再者,若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还击,哪怕只是狠狠瞪回去,也不能一味低头受辱。”

      “可母亲说……”叶攸宁下意识想反驳,却被高寒声打断。

      “我阿姊性子也极温柔,可若是有人敢欺负她,她半分都不会退让,只会冷冷看着对方,说一句‘你再敢说一句试试’,反倒没人敢再招惹她。”高寒声看着她,语气满是鼓励,“你也可以的,试试看,就从现在开始。看着我,大声说‘多谢高寒声公子相救’。”

      叶攸宁犹豫了许久,指尖攥得发白,缓缓抬起头,迎上高寒声明亮澄澈的眼眸。那双眼眸里满是善意与鼓励,像藏着漫天星光,给了她一丝勇气。

      “谢……多谢高寒声公子相救。”她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比平日大了些,却依旧微弱,带着几分颤抖。

      “再响一点,坦荡一点!”高寒声不满意,继续鼓励她。

      叶攸宁深吸一口气,想起这四年受的所有委屈,想起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想起那些鄙夷轻视的目光,心底的委屈与不甘翻涌上来,她攥紧拳头,挺直脊背,迎着他的目光,提高嗓音,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多谢高寒声公子相救!”

      声音在亭中回荡,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方。

      她的脸颊涨得通红,心跳得飞快,像要跳出胸腔,可她终究是做到了,抬头看着对方,大声说出了自己的谢意,没有低头,没有怯懦。

      高寒声瞬间笑了,笑容灿若暖阳,眼睛弯成了月牙,拍手称赞:“很好!就是这样,以后都要保持这般模样!”

      日影渐渐西斜,秋日的阳光慢慢偏移,两人的衣裳被晒得干了大半,虽还有些潮意,却不再滴水,身上的寒意也散了不少。

      这期间,高寒声又讲了许多自家阿姊的旧事,讲她如何瞒着家人学骑马,摔得满身是伤也不放弃,最终练得一手好骑术;讲她如何与刁难她的世家女娘争辩,字字珠玑,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讲她如何苦读诗书,写得一手好策论,连国子学的先生都赞不绝口。

      叶攸宁静静听着,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原来女子也可以这般活法,不必一味柔顺隐忍,不必藏起自己的锋芒,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可以勇敢反抗不公,不必困在深闺与规矩里。

      她悄悄看向高寒声,他的外袍铺在石凳上,天青色锦缎泛着淡淡的光泽,银线绣的云纹精致考究,领口处绣着一枚极小的族徽,低调却彰显着身份,再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学宫制服,磨破的袖口,缝补的盘扣,朴素得寒酸,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心底生出几分自卑。

      “我该回去了,先生申时便要启程离开江郡,我不能耽搁太久。”高寒声站起身,将半干的外袍随意搭在臂上,身姿挺拔洒脱。

      叶攸宁也跟着起身,心底猛然涌起一丝难言的怅惘,她知道,此番分别,或许再也见不到这个给她温暖、教她勇敢的少年了,酸酸涩涩的情绪,堵在心头,挥之不去。

      高寒声走到亭口,又折返回来,解下腰间的丝绦,丝绦上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扣,雕着简洁的祥云纹,下面的浅蓝色流苏已经湿透,正往下滴水。他伸手将玉扣递到她面前,语气随意:“这个送你,不值什么钱,权当留念。”

      叶攸宁惊愕地看着那枚玉扣,玉质细腻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她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过是枚寻常玉扣,有什么贵重的。”高寒声不由分说,把玉扣塞进她掌心,指尖的温热再次传来,“记住,下回再想不开,先看看水深浅,别再做傻事。”他冲着她眨了眨眼,转身便朝着亭外走去,步伐轻快,少年意气十足。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扬声喊道:“叶攸宁!记着我说的话,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别再怯懦退让!”

      叶攸宁紧紧握着掌心的玉扣,玉扣温润,还带着他残留的体温,她立在亭中,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修长,天青色的外袍搭在臂上,随风轻轻晃动,渐渐消失在林木深处。

      风再次吹过,她却再也不觉得冷了,心底那处灰暗的角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照亮,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远处学宫的钟声再次响起,沉闷悠长,提醒着学子午后的课业即将开始,叶攸宁把玉扣仔细揣进怀中,紧贴着心口,那抹温润的触感,让她心底安定,她理了理半干的学宫制服,拢好鬓边的碎发,昂首挺胸,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

      经过玉带河畔时,她驻足片刻,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碧波荡漾,垂柳依依。想起方才在此处的绝望轻生,只觉得恍如隔世,那份窒息般的苦痛,似乎已经变得遥远。她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转身大步向前,不再回头。

      学宫的长廊下,几个平日里总爱欺负她的同窗正聚在一起说笑,尖脸的李家女娘见她走来,立刻嗤笑一声,提高嗓音,满是讥讽:“哟,这不是叶攸宁吗?午后的琴课准备好了?可别再弹得跟杀鸡似的难听,我们可没功夫听你丢人现眼。”

      身旁的跟班们立刻捂着嘴哄笑,笑声刺耳,目光里满是嘲弄。

      若是往常,叶攸宁定会低着头,快步走过,假装听不见,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可这一次,她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李家女娘的眼睛,目光坦荡,没有半分怯懦。

      李家女娘瞬间愣住了,眼前的叶攸宁,眼神清亮,脊背挺直,和那个往日里低眉顺眼、任人嘲讽的模样,判若两人,让她一时竟有些无措。

      “李家女娘,”叶攸宁开口,声音清晰有力,字字掷地有声,“若是你有闲工夫指点旁人,不如多练练自家的琴技,昨日先生当众说你指法生硬、音律不通,可是众人都听见的事实。”

      四下里瞬间安静下来,跟班们的笑声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僵住,李家女娘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叶攸宁从她面前走过。

      上课的钟声准时响起,叶攸宁转身步入学堂,心跳依旧飞快,双手还微微发抖,可她知道,自己做到了,她没有低头,没有退让,勇敢地回击了欺辱。

      落座时,她的手无意间触到怀中的玉扣,温润的触感传来,让她瞬间安定下来。隔着衣料,那抹温度仿佛还在,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支持着她,给她勇气。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斑驳陆离,细小的尘埃在光影里飞舞,轻盈又自在,叶攸宁抬起头,生平第一次,在课堂上,主动迎向先生的目光,眼神坦荡,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玉带河的水依旧缓缓流淌,载着落叶,载着光阴,也载着一个少女心底悄然萌发的蜕变,那份对新生的渴望,对自由的向往,从此生根发芽。

      学宫大门外,一辆精致的马车静静等候,高寒声掀开车帘,回首望着学宫高耸的飞檐,夕阳西斜,给青瓦镀上一层金红的光晕,脊兽的剪影沉默伫立,守着这方学宫,他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满是柔和。

      “公子可是遇上了什么趣事?”身旁的书童好奇地问道。

      高寒声摇了摇头,眸中光彩流动,语气轻快:“没什么,只是觉得,江郡这地方,比我想象中有趣多了。”

      马车缓缓启程,车轮辚辚,碾过青石板路,渐渐驶离学宫,驶向远方,有些相遇,看似短暂,却像投石入水,漾开的涟漪,会在心底蔓延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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