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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江郡元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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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郡元初学宫的清晨,总被浓得化不开的晨雾裹着,沉闷的钟声隔着雾气一遍遍撞来,不疾不徐,却声声砸在叶攸宁的心头上,将她心底的沉郁敲得愈发深重,恰如这雾蒙蒙的天,透不出半分光亮。
她孤身立在学宫后方的玉带河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河畔微凉的青石栏杆,望着墨绿色的河水慢悠悠向东淌去,水面浮着几片早落的黄叶,被水流卷着打了几个旋,转瞬便没进斑驳的拱桥底下,再寻不到半点踪迹,这光景像极了她自己,在这学宫里熬了整整四年,兢兢业业,谨小慎微,却始终像个局外人,没在这方天地里留下半分属于自己的痕迹。
这已是她踏入元初学宫的第四个年头。
四年前,她还是个揣着满心憧憬的十一岁小女娘,梳着乖巧的双丫髻,身上穿着母亲连夜赶制的簇新布裙,攥着母亲的手,一脚跨进学宫朱红的大门。那时的她,眼含星光,满心以为能像家中几位兄长那般,凭着寒窗苦读拼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能靠学识赢得尊重,能摆脱旁人的冷眼。可她终究是太天真,学宫那道青石门槛,跨进去不过抬脚一瞬,想要真正被这里的先生、同窗接纳认可,却比登天还要艰难。
“洛家的女儿?就是那个嫁了寒门孤儿的洛氏生的?”
先生们提起她的母亲,语气里总裹着藏不住的讥诮与鄙夷。他们端着青瓷酒盏,斜倚在太师椅上,目光轻飘飘从她身上扫过,那眼神不带半分温度,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残次货物,满是轻视。有位须发皆白的老夫子,更是当着满堂学子的面,毫不留情地呵斥:“洛家满门忠烈,世代名将,怎么偏生出这般平庸木讷的后代?可见根不正,苗自然也歪!”
同窗们的态度更是直白刻薄,要么在她身后交头接耳、嚼尽舌根,要么当面嗤笑嘲讽,半分不懂何为尊重、何为避讳。
“瞧她身上那身学宫制服,洗得都发白起皱了,还好意思天天穿来,也不嫌丢人。”
“听说她家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她母亲还硬撑着送她来读书,也不掂量掂量自家配不配得上这学宫的门槛。”
“配什么配?就她那愚钝资质,先生讲三遍的课业她都听不懂,纯纯是糟蹋洛家的银子,浪费先生的功夫!”
这些尖酸刻薄的话,她听了四年,从最初的羞愤落泪,到后来的麻木隐忍,耳朵都快磨出了茧子。可即便如此,每次听见这些戳心的言语,心口依旧像被细密的冰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叶攸宁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学宫制服上,指尖轻轻抚过磨出毛边的袖口,薄得几乎透光,风一吹便透着凉意。领口的盘扣早前掉了一颗,她翻遍针线筐,找了颗颜色相近的布扣,借着灯光细细缝上,针脚密匝匝的,不仔细瞧倒也看不出破绽。裙摆处曾被石棱剐破一道长口子,母亲舍不得扔,连夜用同色的丝线,在破口处绣了一朵小巧玲珑的梅花,绣工精巧细腻,可凑近了看,依旧能瞧见那道藏在花下的裂痕,就像她心底的伤口,再怎么遮掩,也消不去痕迹。
母亲总把“节俭是美德”挂在嘴边,每次她忍不住抱怨衣裳太过陈旧,母亲便会轻轻摸着她的头,语气温柔却带着执拗:“依依(叶攸宁小字),衣裳旧些不打紧,只要干净整齐就好。咱们是寻常人家,不跟人比穿戴排场,要比就比学问品行。”
可叶攸宁心里比谁都清楚,家里并非真的穷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外大父与几位舅父顾念亲情,早早便出钱给父母置办了宅院,让他们在江郡安稳安家,衣食本无忧,只是母亲性子刚烈,总说外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得好坏都是自己的选择,哪能仗着血亲情谊,就心安理得占母家的便宜,绝不能牵累娘家人半分,于是这些年,母亲一直省吃俭用,抠着银钱度日,把攒下的每一分钱,都用在了她的学宫束脩、笔墨纸砚与课业书籍上,至于衣物穿戴,能穿则穿,能补则补,半分银钱都不肯多浪费。
“要知恩图报,要刻苦用功,千万别辜负父母与外大父一家的期盼。”
每次送她到学宫门口,母亲都会一遍遍叮嘱,指尖细心地帮她理好衣领,捋平裙上的褶皱,眼底的期盼浓得化不开。那目光太过炙热,太过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让她连半句委屈的话都不敢说,只能默默点头,把所有苦楚都咽进肚子里。
可她的感恩戴德,她的拼尽全力,终究换不来同窗的半分友善,换不来先生的一丝青眼,更换不来课业上哪怕一句轻飘飘的褒奖,所有的付出,都像石沉大海,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泛起。
就在昨日,李祭酒的一番羞辱,彻底碾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坚持。
她耗时三日写下的策论,熬了两个通宵,点灯熬油,逐字逐句斟酌修改,把自己从书中学到的见解、心底真实的所思所想,全都一笔一划写在了纸上,她自知资质平庸,写得不算出彩,可每一字每一句,都倾注了她全部的真心,可李祭酒连看都未曾看完,便满脸嫌恶地将策论狠狠摔在地上,宣纸散落一地,语气冷得像冬日的寒冰:“这般粗浅不堪、毫无见地的文字,也敢拿来呈给我看?依我看,你不如趁早回家学女红、做针线,将来嫁个寻常农户人家安稳度日,别再肖想士族高门的门路,平白惹人笑话!”
话音落下,四下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压抑嗤笑声,那些笑声被捂在嘴里,却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碎又刺耳,像一群老鼠在暗处吱吱作响,挠得人心头发慌,
叶攸宁蹲下身,颤抖着双手去捡散落的宣纸,指尖冰凉,连动作都变得僵硬,纸页被风吹得四处飘散,有一张恰好落在李祭酒的靴边,她小心翼翼伸手去够,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连一张薄纸都握不住。
耳边又飘来同窗刻薄的低语,字字诛心:“模样倒是周正,可惜出身低微、资质平庸,将来给人做妾,也算条不错的出路。”
她攥着最后一张纸,缓缓站起身,始终低着头,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没人看见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因为她埋着头;没人知道她双手抖得厉害,因为她把纸页攥得死紧。
是啊,她一直都这么软弱。
母亲教她,女子当以柔顺为美,要温婉贤淑,要知书达礼,要懂得退让隐忍;父亲训她,顶撞长辈便是大不孝,你一个丫头片子,没资格跟先生置气争辩;家中大嫂也劝她,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折辱,忍一忍就过去了,等长大嫁人就好了。
整整十年,她活在这些教诲里,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痛苦,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烂在心底最深处,她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忍下去,忍到长大,忍到嫁人,忍到彻底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可昨日策论课上的羞辱,让她猛然惊醒,忽然就不懂了,这般一味隐忍,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她苦读四年,被人骂作糟蹋银子;她努力四年,被人斥为资质平庸;她隐忍四年,被人轻贱只配做妾,她拼尽全力想要活成旁人期待的模样,却依旧活得如此狼狈,如此不堪。
那她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眼前的玉带河水,看着那般温柔静谧,缓缓流淌,不起波澜,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的苦痛与不堪,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张开温暖的怀抱,静静等着她奔赴而来。
叶攸宁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一小步,鞋尖已经悬在河岸边缘,脚下的泥土被晨露打湿,微微松动。秋风卷着雾气袭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单薄的身子在风里晃了晃,只差一步,便能彻底解脱,再也不用面对这世间的恶意与苦楚。
“喂!”
一道清亮的少年音猝然从身后炸响,打破了河畔的死寂。
那声音太过突然,太过明朗,像一束光,硬生生刺破了这阴郁的晨雾,与周遭的压抑格格不入,叶攸宁被这声响吓得浑身一颤,脚下松动的泥土瞬间崩塌,她重心一失,整个人直直朝着冰冷刺骨的河水坠了下去。
河水比她想象中还要寒冽,冰凉的液体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耳朵、鼻子、嘴巴,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她本能地想张嘴呼救,可刚一开口,河水便呛进喉咙,火辣辣的疼,让她剧烈咳嗽,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只能在水里胡乱挣扎。
墨绿的河水在眼前翻涌浑浊,她看见自己的黑发像水草般在水中飘散,看见细碎的阳光透过水面洒下来,被水波切割成片片碎金,看见自己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却什么都抓不住。她本就不通泅水,惊慌之下,挣扎得越厉害,身体下沉得越快,河水灌入耳膜,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寂静,只剩闷闷的咕噜声,死亡的阴影将她彻底笼罩。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原来死,是这样的感觉。
也好,这样就不用再面对明日的学宫,不用再面对那些鄙夷嘲讽的目光,不用再听先生的苛责,不用再听同窗的羞辱,不用再假装坚强,不用再苦苦隐忍。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身体朝着河底沉去。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突然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剧痛让她猛地睁开眼。透过浑浊的河水,她看见一个身影奋力朝她游来,那只手紧紧攥着她,拼尽全力将她往上拽。
下一秒,她被猛地拽出水面,新鲜空气瞬间灌进肺腑,激得她剧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混着河水一起滑落,那人半拖半抱地将她往岸边拉,她湿透的身子沉得像块石头,双腿绵软无力,全靠那人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奋力划水,艰难地往岸边挪动。
终于被拉回岸边的草地上,叶攸宁瘫坐在湿漉漉的泥土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分不清是冰冷刺骨,还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河水从发梢不停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流进嘴里,又咸又苦,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个从水里捞出来的破布娃娃,狼狈不堪。
“好端端的,怎么想不开跳河?”
还是那道清亮爽朗的少年音,带着几分不解,几分轻责,却没有半分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