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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残骸栖身 洛家祖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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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家祖宅的灵堂匆匆搭起,白幡在凄风苦雨中飘摇,单薄的布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随时会被狂风撕裂,化作漫天飞絮。
几口漆黑的空棺椁并排摆放,里面只放着逝者的衣冠,装不回亲人的尸骨,盛不下洛家满门倾泻不尽、压得人窒息的悲怆。
洛文沉默地跪在灵前,从清晨到黄昏。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僵冷的石像,纹丝不动,胸口箭伤未愈,素白的孝服下隐隐洇出血迹,他却恍若未觉,眼底没有半分神采,只剩死寂。
洛凌眼窝通红,布满血丝,死死忍着翻涌的泪水,和刚归来的洛承一起忙前忙后,他们应付着前来吊唁、却各怀鬼胎的江南宾客——那些人脸上挂着虚伪的悲痛,眼底却藏着算计与冷眼,看着洛家的衰败,等着看这户将门彻底覆灭。
叶攸宁跪在灵堂角落,望着那几口空荡荡的棺椁。
眼前一遍遍闪过外祖父慈蔼的眉眼——老人家总爱偷偷塞给她糖人,压低声音说“别告诉你舅父们“;想起二舅父教她射箭时板着脸,可每次她脱靶,他都装作没看见;想起大兄温柔笑着唤她“依依“的模样,像春日暖阳,能把人心融化。
那些温暖的记忆碎片,此刻都化作利刃,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叶攸宁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唇瓣渗血,却不敢哭出声,她怕——怕自己一崩溃,本就焦头烂额的兄长们会彻底撑不住;怕洛家这最后一点脊梁,会被她的脆弱压断。
可压抑了太久的悲痛终究决堤。
她再也忍不住,起身踉跄着奔出灵堂,守在门口的婆子吓了一跳,刚要追,却见她蹲在路边的老槐树下,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声穿透冷雨,惊起檐下避雨的麻雀,扑棱棱飞入灰蒙蒙的天幕。
过往的行人无不侧目,有妇人叹了口气,低声说:“造孽哟,这么小的女娘,哭成这样……“旁边的人扯扯她袖子,使个眼色,示意她别多管闲事。
一个外孙女,竟为外祖父舅父哭丧到伤心过度,直直晕死在冰冷的雨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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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吊唁的桓家老夫人——南景大长公主,恰好撞见这一幕。
老夫人的车驾停在洛家祖宅门前,随行的侍女打起帘子,正要搀扶她下车,便听见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她抬眼望去,正看见叶攸宁软软倒下的身影。
老夫人一身素服,鬓边簪着素白的绒花,虽是年过六旬,身姿依旧挺拔,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看着晕死在雨里的叶攸宁,眸中闪过一丝怜惜,当即吩咐身边的桓文:“文儿,将这女娘抱进府中,好生照料。“
桓文颔首,他一身玄色锦袍,身姿如松,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已寻不见半分少年人的鲜活气,闻言上前,俯身小心翼翼抱起叶攸宁,她身子轻得吓人,像一片被雨打湿的落叶,软软靠在他臂弯里,脸色苍白如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桓文垂眸看了她一眼,转身刚要入府,便与匆匆出来迎接的洛承撞了个正着。
洛承目光落在妹妹苍白的脸上,心头一紧,连忙拱手:“多谢桓郎君。“又吩咐身边侍从,“快,带女娘去后院歇息,请大夫来看看。“
侍从上前要接,桓文却已抱着人径直往里走,洛承微怔,只得侧身引路,待安顿好叶攸宁,才匆匆赶回灵堂前迎接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缓步走入灵堂,目光扫过满室白幡与空棺,那几口漆黑的棺椁并排摆放,沉默地诉说着洛家的悲怆。前来吊唁的宾客纷纷行礼,她却只是微微颔首,最终扶着洛承的肩膀,声音沉稳而沧桑:
“我曾见过你大父与大母,皆是忠烈之人。“
洛承躬身,喉头微哽:“多谢大长公主记挂。“
大长公主的目光落在灵堂深处,沉默片刻,又转向洛承:“刚刚那个哭晕的女娘,是你妹妹?“
“是的,大长公主。“洛承恭敬回复。
“她倒是像极了你大母。“大长公主轻叹一声,眼底泛起追忆之色,“看似柔弱乖巧,像个菟丝花,可骨子里最是坚韧有本事,你大母当年……算了不提了。“
洛承垂眸,心中五味杂陈。
大长公主拉起桓文的手,又拉起洛承的手,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桓文的手修长有力,洛承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老茧,两只手交叠,温度各异。
“如今的朝堂风雨飘摇,“大长公主看着两人,目光深沉,“南景的未来,就看你二人了。“
“是,大母。“桓文拱手,语气恭敬而坚定。
洛承虽不解大长公主深意,却也依礼拱手:“是,大长公主。“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桓文,心中百感交集。
还记得在国子学时,这个师弟还是个玩世不恭、满身纨绔气的少年郎,整日嬉笑打闹,斗鸡走狗,功课一塌糊涂,气得夫子吹胡子瞪眼。那时的他,最常做的事就是趴在桌上打瞌睡,被叫起来回答问题,便揉着眼睛胡扯一通,惹得满堂哄笑。
不过短短数月。
历经家族剧变与乱世磨砺,他竟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在大长公主的扶持下继任桓家家主,亲手执掌桓家部曲,以雷霆手段整顿家族、清理异己、拉拢盟友,让濒临衰颓的桓家逆势崛起,成为南景朝堂的新贵。
如今的桓文,站在灵堂的白幡前,眉眼淡漠,周身威压让人不敢直视,那张曾经堆满嬉笑的脸,如今冷得像冬夜封冻的寒江,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果然,乱世之中,从无退路。
要么沉沦到底,化为乱世尘埃;要么逼着自己淬骨成钢,变成另一种模样,在血与火里杀出一条生路。
洛承收回目光,看向灵堂深处那几口空棺,攥紧了拳。
江郡的雨永远缠缠绵绵,冷透骨缝,下起来就没个停头,像极了洛家挥之不去的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