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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江郡烟雨秋风瑟 南渡之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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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之战的漫天尘埃尚未被江南的烟雨涤尽,广陵城便在断壁残垣与满城仓惶里,草草支起了南景朝廷的骨架。
天佑元年的春天来得迟,冷雨缠缠绵绵下了数十日,把整座城泡得发潮。城墙上的裂痕还没来得及填补,缺口处堆着沙袋,守卒缩在破旧的蓑衣里,望着城外茫茫雨雾,眼神空洞。
琅琊王在桓、谢、江、褚四大残存世家与大长公主的拥立下,于广陵登基称帝,定都广陵,改元天佑,史称南景。昔日大一统的景国早已四分五裂——西南胡族揭竿而起,建立西川擎国;西北西戎铁骑踏破城关,立国西凉夏;占据中原膏腴之地的北狄,悍然建号锄国;唯有北境王依旧打着臣服南景的旗号,守着北境苦寒之地,成了乱世里一枚悬而未决的棋子。
这新生的朝廷如风中残烛,根基薄如蝉翼。内里世家权臣勾心斗角、倾轧不休,外面四国虎视眈眈、磨刀霍霍,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倾覆于乱世洪流。广陵城内,权力的棋盘正被一双双无形的手重新洗牌,而桓家,正是这场洗牌中最大的赢家。
桓家倚仗大长公主——桓文的嫡亲大母——的皇室血统,再加上桓文以雷霆手段快速转型,铁腕整顿家族,其姐又与其他世家女子一同被送入新帝后宫,册封为淑妃,国舅之尊加后宫依仗,让桓家势力如日中天,急剧膨胀。桓文本人更是趁热打铁,以国舅身份与总揽军务的江家联姻,将家族私蓄的府兵整编训练,打造成只听命于桓家的核心武装,彻底完成了从世家望族到实权军阀的蜕变,一跃成为南景朝堂最炙手可热的势力。
与桓家的风光无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在江南一隅的江郡洛家。这座曾镇守北境、满门忠烈的将门世家,此刻正被无边的悲凉与压抑死死笼罩,连空气都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挂着青灰色的残暗,冷雨如丝,绵绵不绝,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浸得湿冷。
连平日里最勤快的雄鸡,啼声都被冷雨压得微弱不堪,断断续续,没了半分精气神。未及笄的叶攸宁早已披衣起身,单薄的夹袄被夜露打湿,指尖触到布料上沁骨的湿冷。她轻轻蹙了蹙纤细的眉峰,抓起门边那顶破旧的竹笠,推开洛家祖宅斑驳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惊起檐下几只避雨的麻雀,扑棱棱飞入雨幕。
街巷里空无一人,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积水顺着石缝蜿蜒流淌,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雨水敲打着石板,嗒嗒作响,在空寂的长街上回荡,清冷又孤寂。叶攸宁踩着深浅不一的积水奔走,瘦小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单薄。竹笠遮不住斜飘的冷雨,她的额发早已湿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雨水顺着下巴滴落,洇湿了衣襟。
她要去联络洛家南渡后残存的旧部,要去跟那些虎视眈眈的江南世家虚与委蛇,要清点府中仅存的粮草辎重,要安置那些跟着洛家南渡、如今食不果腹的部曲家眷。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压得人直不起腰的琐事,却又关乎洛家百余口人的生死存亡。
直到夜深人静,冷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叶攸宁才拖着满身风尘与一身疲惫,脚步虚浮地踏回洛家祖宅,推开堂屋的门,案头的文书堆得摇摇欲坠,麻纸被江南的水汽浸得发软,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部曲安置的名册、粮草出入的账目、与世家往来的信函,墨字晕开,沉甸甸地压得案几都微微下沉。
洛家南渡后早已千疮百孔——从族中产业凋零到人心离散,从生计维系艰难到安危自保无措,这一堆烂到根里的摊子,一股脑全压在了叶攸宁尚且稚嫩、还未完全长开的肩头。她不过是个半大的女娘,本该在闺中描红刺绣、享受父兄庇护,却硬生生被乱世逼成了撑门立户的顶梁柱。
更深人静,昏黄的油灯在风里摇曳,光影斑驳,映得她脸颊苍白如纸。叶攸宁缓缓松开攥得紧紧的拳头,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残缺的玉珏。珏身一道深深的裂痕狰狞刺眼,那是邺城血火里留下来的印记,是国破家亡的伤疤。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痕,怔怔地出神。
想起昔日那个总爱挑眉斜睨着她、跟她斗嘴拌气、却遇事总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的四兄洛承;想起邺城洛府里满院的海棠花香,春日里落英缤纷,铺满青石小径;想起兄弟姐妹嬉笑打闹、围在外祖父母膝下承欢的日子;想起兄长揉着她的发顶,温声说“依依别怕,有兄长在“。
那些温暖鲜亮的光景,早已在国破家亡的血火里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地冰冷的灰烬。风一吹,便散了,再也寻不回。
眼眶不知不觉便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叶攸宁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瓣泛白,拼命忍着不肯落下。
她不能哭。洛家还有太多事等着她去做,太多人指着她活命。
叶攸宁不仅要操持偌大的洛家内务,还要应对外界那些对洛家仅剩薄产虎视眈眈的豺狼,而最让她心寒的是,这些豺狼之中,竟有她的亲生父母。
那日午后,雨歇了片刻,天边透出些许惨淡的光,叶攸宁正在库房清点最后的存粮,母亲身边的婆子便寻了来,说是夫人请女娘过府一叙。
叶攸宁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却还是整了整衣衫,跟着婆子去了叶家在江郡的宅子。
正堂里,大父端坐主位,大伯母盛氏陪坐一侧。见叶攸宁进来,盛氏脸上挤出几分笑,招手道:“攸宁来了,快坐。“
叶攸宁依言行礼落座,抬眼看一边的父亲和母亲,父亲和母亲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别处,并不看她。
“攸宁,“盛氏斟酌着开口,“你在洛家操持这些日子,着实辛苦。只是……伯母听说,你把洛家的部曲都拢在手里,粮草也由你调配?“
叶攸宁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伯母,洛家长辈皆不在,受洛承兄长所托,侄女只是帮着打理些琐事。“
“琐事?“大父终于开口,语气淡漠,“洛家的部曲,那是兵权,你一介女流,攥着兵权做什么?传出去,还当是我叶家贪图洛家的东西。“
叶攸宁指尖微颤,垂眸道:“大父明鉴,孙女只是暂时照管,待洛家兄长们归来,自会交接。“
“照管?“盛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攸宁,你还小,不懂这里头的凶险。洛家如今树倒猢狲散,那些部曲留着也是祸患,依伯母看,不如趁早交给“朝廷“,换些安稳……“
“大伯母此言差矣!“叶攸宁猛地抬头,眼眶泛红,鼓起勇气反驳道:“那些部曲都是跟着外祖父出生入死的旧部,洛家若连他们都保不住,日后如何在江郡立足?“
“住口!“大父重重搁下茶盏,茶水溅出,洇湿了桌案,“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立足不立足?叶家才是你的根!你大伯母不过说几句,你居然学会顶嘴?!我看洛家的事情还是早早交给你父亲主持,或者直接将部曲归拢给盛家。“
叶攸宁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盛氏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攸宁也是年幼不懂事,父亲别动气。“又转向叶攸宁,眼神复杂,“攸宁,伯母知道你心疼洛家,可你要明白,你姓叶,不是姓洛,叶家好了,你才能好,洛家那摊子烂事,该放手就放手吧,你父亲母亲无法处理,不是还有伯父伯母在嘛,叶家的长辈都能帮你料理了,你一个未及笄的女孩子到处走也不合适。“
叶攸宁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终于明白,父母在这里不是来帮她的,是来逼着她交出洛家的掌权。在父母眼中,洛家是给叶家、盛家充饥的肥肉,而她这个女儿,不过是叶家棋盘上一枚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自叶攸宁掌理洛家以来,父母非但没有半分担待帮衬,反而屡屡联手盛家暗中使绊子,说尽风凉话,一次次劝说她交出洛家的掌权,说到底叶家和盛家是看中了洛家仅剩的兵权,今日这番“劝解“,不过是换了副温和的皮囊,内里依旧是那把剜心的刀,将她这个亲生骨肉入深渊。
若不是她咬着牙死死撑着,若不是她未曾有半分放弃,洛家早已在这乱世里烟消云散。
而她所有的坚持,终究等来了洛承的归来——那个唯一能护着她、撑着洛家的兄长,终于回到了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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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绵绵,缠缠绵绵地下了数十日,把广陵城的空气都泡得发潮,新帝终于在朝堂之上公布了南渡之战血战的详细战报,对阵亡将士予以安抚,对幸存将士论功嘉奖,一纸诏书,定了战后的权力格局。
萧国公次孙女萧瑾郡主亲率萧家一万兵马驰援有功,赐萧家掌兵权;桓家老家主、少主皆阵亡,桓文临危受命,接任家主,赐吏部尚书之职,总领吏部政务;江家、谢家、褚家家主皆有战功,各赐兵权,世家势力再度稳固。
而洛家的封赏,却出人意料。
洛家老家主、家主、少主以及三位嫡系将军,全部战死于沙场;洛文、洛凌两位少主身受重伤,九死一生;唯一幸存的洛承断后有功,可只有洛文、洛凌册封为征西将军、征南将军,更准许他们在家休养,不必上朝,军务可由洛承从旁辅助,赐洛家掌兵权。
叶攸宁站在诏书前,一遍又一遍地核对那行冰冷的文字,指尖冰凉刺骨。她逐字逐句地看,看到“战死“二字时,眼前一阵阵发黑。外祖父、四位舅父,还有她最敬爱的大兄——那个总爱揉她发顶、温声唤她“依依“的人——全都埋骨于那场惨烈的混战之中,连尸骨都未能寻回。
她扶着案几,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身边的婆子连忙扶住,却被她轻轻推开。
短短数月,洛家连失三代顶梁柱。昔日赫赫扬扬的将门世家,家门彻底塌了,只剩断壁残垣,满目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