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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交易 (一) 天佑二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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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二年春,广陵城里的雨终于歇了。
日光薄薄地洒在叶家祖宅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朱漆大门洞开,鼓乐声震天价响,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正堂,连廊下的柱子都缠满了绛红的锦缎,喜庆的气息扑面而来。
叶家全族上下都在为长房长孙操办大婚。
这门亲事是叶家攀附皇亲俞家的关键一步,俞家嫡女嫁入叶家,意味着叶家从此搭上了后族的船——俞家出过一位贵妃,也就是先帝最疼爱的俞贵妃。
这场婚宴,更是叶家摆出来炫耀实力、拉拢各方势力的台面,恨不得让整个江南的权贵都前来捧场。
正堂之上,八十二岁的叶老家主端坐主位。他穿着一品诰命的朝服,胸前补子绣着仙鹤,烛火映得他面庞泛着油腻的光。一双老眼扫过满座宾客,眼底满是志得意满——江郡太守、盐铁使等地方权贵分列两侧,推杯换盏,恭维声不绝于耳。
而上首最尊的位置,坐着江家家主,他身旁则是一身玄色锦袍的桓文。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玄色锦袍裹着挺拔清瘦的身姿,身姿如松,气质冷冽,他指尖慢悠悠摩挲着青玉杯沿,眼神淡漠得像冬夜封冻的寒江,面前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他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半分少年人的鲜活气都没有,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周身散发的威压,让整个正堂的气氛都不自觉凝重了几分。有几位想上前敬酒的官员,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竟生生止住了脚步,讪讪退回席间。
“今日乃是双喜临门!“
叶老家主猛地举杯,声音洪亮得震得堂内烛火晃悠,底气十足。他站起身,须发皆张,满面红光:“一贺我长孙喜结良缘,二贺我叶家与桓家永结秦晋之好!“
这话一落,席间瞬间静了一瞬。
叶攸宁爹娘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夫妻俩端着酒杯的手抖了抖,酒液洒出,洇湿了袖口。母亲更是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神慌乱地看向女儿,满是无措与愧疚。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襦裙,月白色的上襦,青碧色的下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银钗,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喜庆的颜色。与满室的鲜红锦缎、宾客们华贵的礼服相比,格格不入得刺眼。
她低头捻着腰间的素色穗子,漫不经心地缠着丝线打结。指尖一圈一圈绕着,把那穗子绕得紧紧的,又慢慢松开。对即将砸到身上的灭顶风暴,仿佛浑然不觉。
可指尖的颤抖,藏不住。
“攸宁。“
叶老家主的目光骤然钉在她身上,像一支淬了毒的箭,穿过满堂宾客,稳稳扎在她心口。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亲情,只有赤裸裸的掂量、算计与利用。他在打量一件可以随意交易的货物——成色如何,能换回多少利益,值不值得付出代价。
“能和桓家结亲,是我叶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叶老家主捋着胡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万万不可辜负家族的心意。“
一瞬间,满座宾客的目光全聚在了叶攸宁身上。
有嘲讽,有幸灾乐祸,有冷眼旁观,也有几分若有若无的同情。细碎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扎得人浑身发紧。
“叶家嫡女?虽不是十分漂亮,倒是个标致的……“
“可惜了,桓家那位早已与江家定了亲,这桩婚事……“
“嘘,小声些。叶老这是要攀高枝呢,管她嫡女庶女,能塞进桓家就是本事。“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刀子剜在叶攸宁心上。
桓文缓缓放下酒杯。
杯底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轻响——“嗒“。
就这一声,满堂嘈杂瞬间屏息。那些窃窃私语像被掐住喉咙的鸡,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叶老家主,扫过满座宾客,最终落在叶攸宁身上。只是一瞬,便移开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刺耳至极:
“桓某早已与江氏定下婚约。此生,不另娶正妻。“
话音落下,堂内气氛微妙地变了。
叶老家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却很快恢复。他捋着胡须,连忙开口,声音里堆满了谄媚:“无碍!无碍!“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对着满座宾客拱手,脸上笑意更深:“攸宁是我叶家嫡出的女娘,论才貌,论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就算给桓家主做妾室——那也是我叶家的福气!“
一句话,掀翻了整个正堂。
叶家嫡女,名门闺秀,竟被亲大父当众推出去给人做妾!
这是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碎,是把整个叶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满堂哗然。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有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在叶攸宁身上。
席间的洛承猛地站起身。
“哐当“一声,他掌心的瓷杯砸在地上,碎裂的脆响狠狠划破了满堂的喧嚣与窃议。碎瓷溅开,崩到旁边宾客的衣摆上,那人吓得一缩,却不敢出声。
十七岁的洛承,身着绣着洛家家徽的劲装,腰间佩剑虽依礼卸下,可周身的气势却像一把骤然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压都压不住。
他压着滔天怒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叶公!攸宁虽改随叶姓,可她依旧是我洛家捧在掌心里疼的女儿!不是你叶家随意送人、随意作践的货物!轮不到你这般轻贱!“
堂内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叶老家主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洛承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秋叶:“你——你——长辈议事,哪里有你这小辈插嘴的份!洛家早已衰败,你也敢在我叶家放肆!“
“衰败?“洛承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洛家满门忠烈,三代人为国战死沙场!我洛家再衰败,也做不出把嫡女送人做妾的腌臜事!“
“你——!“
叶老家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须发皆张,却说不出话来。他猛地转向二儿子夫妇,厉声道:“你就看着这黄口小儿在你叶家撒野?“
叶攸宁的父亲大父和母亲恭敬起身。
他们身体抖得不成样子,低着头,不敢看女儿,也不敢看洛承。父亲喉结滚动,半晌,声音怯懦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全……全凭父亲做主。“
母亲洛氏别过脸,泪水无声滑落,却始终没有半句反驳。
亲生父母,竟亲手再次将她推入深渊。
叶攸宁猛地抬头。
她眼眶里蓄满滚烫的泪水,死死盯着自己的爹娘,那眼神里有心碎,有不敢置信,有绝望,还有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他们能说一句话,哪怕一句,替她挡一挡这扑面而来的羞辱。
可母亲别着脸,只给她一个颤抖的背影。
父亲垂着眼,端起面前的酒,自顾自地饮了起来。酒液入喉,他喉结滚动,却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仿佛从未有过这个女儿。
冷漠得让人心寒。
叶攸宁眼底那最后一丝光,灭了。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瓣渗血,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这时,桓文再次开口。
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像一盆冰水,直接浇灭了她最后一点颜面:
“叶家主想多了。桓某的妾室之位,也不会随意许给旁人。“
一旁的江家主满意地点头,端起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
而这句话,却让叶攸宁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她终于明白了。
自己在这些人眼里,连做个正经妾室的资格都没有。
这不是联姻,是彻头彻尾的羞辱,是把她、把叶家,一同当成了全场的笑柄。
叶老家主脸色黑得像墨,可忌惮江家与桓家的滔天权势,敢怒不敢言。他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却半个字都骂不出来。
一场精心策划、用来撑门面的联姻,最终沦为全场笑柄。
他颜面尽失,笑容僵在脸上,由红转青,再转紫,难看至极。
这场婚宴,最终在诡异又难堪的气氛里,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