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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不知在血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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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在血肉泥泞里挣扎奔逃了多久,刀锋擦着耳畔划过,马蹄声在街巷里轰鸣,他们避开无数挥向无辜者的利刃,踩着遍地尸骸与焦土,终于踉跄抵达江畔。
浑浊的江水翻涌着暗黄色的浪涛,狠狠拍打着嶙峋石岸,溅起的水花里混着血腥味与尘土气,江面飘满破碎的木板、散落的箱笼、凌乱的衣物,更有浮沉不定的尸体,随着浪涛起起落落,触目惊心。几艘勉强挤得下人的大船,早已人满为患,船工正奋力收缆,即将离岸;更多的船只在流民与溃兵的争抢中燃起大火,轰然倾覆,哭喊声伴着江水呜咽,听得人肝肠寸断。
混乱喧嚣之中,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遥遥传来。洛承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旧码头旁的临时帐篷边,萧羽正拼命朝他们挥手,神色焦灼。帐篷周遭,洛家姑母和大嫂,婶娘们挤在一起,个个面色惊惶,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与对亲人的牵挂。而人群中最显眼的,是身披暗红轻便铠甲、长发高束成利落马尾的萧瑾萧郡主,她脸颊沾着厚厚的烟尘,唇角凝着干涸的血迹,眼神冷冽如冰,正沉着冷静地指挥洛家残部布防、安抚伤患,举手投足间,皆是沙场历练出的杀伐果断。
叶攸宁见到亲人的那一刻,强撑了一路的力气瞬间消散殆尽,浑身筋骨像是被抽走一般,腿一软便要栽倒在地,幸而洛承眼疾手快,及时伸手稳稳扶住她,才免去她摔倒在泥泞之中。
萧羽见状,立刻快步冲了过来,小心翼翼从叶攸宁怀里接过熟睡的洛洛,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孩子,随即引着两人穿过纷乱的人群,进入相对安全的帐篷区,洛承站稳身形,对着一身戎装的萧瑾郑重抱拳,刚要开口致谢,话音还未出口,便被萧瑾径直打断。
她神色凝重,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拉着洛承与叶攸宁退至无人的僻静角落,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后,语速极快,字字沉凝地告知眼下最危急的境况,每一句都压着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第一件事,攸宁的二嫂绮青萝,在邺城混乱中彻底走散,我已派数批亲信四处搜寻,可如今满城战火,流民溃兵遍地,寻回的希望微乎其微;第二件事,江北防线彻底守不住了,此次外族进犯是有备而来,兵力与战术远超我们此前所有预估,朝廷派驻幽州、冀州等地的主力大军早已战败,全盘混乱,如今留在北岸的兵马,皆是孤军奋战,再无后援。”
萧瑾没有丝毫隐瞒,直言已做最坏打算:“我已调动萧家最后仅剩的几条船,让萧羽护送断后将士的家眷,以及军中重要文书过江,前往江南暂避。”
洛承何等聪慧,只一瞬便读懂了萧瑾话中深意——留在北岸,唯有死路一条,全军覆没;渡过江去,尚有一线生机,可这生机,是要舍弃父兄世代坚守的疆土,放下洛家世代戍守国门的职责,苟且偷生。
他转头望向身后憔悴不堪、泪眼婆娑的家人,又转头望向江对岸云雾缭绕、未知凶险的南方,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死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挣扎与犹豫尽数褪去,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然。他点头应下,会亲自劝说家中女眷登船,同时目光坚定地看向萧瑾,沉声道:“萧姐姐,烦请你将更确切的战况,一字不差告知于我。”
沉吟片刻,洛承抬眼,语气坚定无比:“萧姐姐,你们带家眷南渡吧,我和萧羽留下断后,为你们争取脱身的时间。”
一旁的萧羽立刻附和,重重点头:“是啊阿姊,我们留下!”
话音刚落,萧瑾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呼在萧羽头上,力道不轻,眼神凌厉,带着军中将领的威严,厉声呵斥:“是什么是!我随军出征、镇守边关的时候,你俩还在江郡玩泥巴,懂什么排兵布阵、沙场断后?眼下船只有限,洛家男丁如今只剩洛承一人,洛家大父、诸位叔伯,还有你几位兄长,至今生死未卜,洛家不能再断了根!洛承,你立刻去安排洛家嫂嫂和姑母登船,不得有误!”
叶攸宁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对话,只觉浑身发冷,江风穿透衣衫,冻得她骨髓生寒,她侧头,怔怔望着身旁四兄洛承的侧脸,昔日那个眉眼带笑、尚有少年意气的公子,如今下颌线条绷得如同刀削斧凿,脸颊消瘦,眼底布满血丝,周身被沉甸甸的家主责任与军人使命裹挟,满是与年龄不符的重压与坚毅。她清晰地知道,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郎,在这王朝倾覆的乱世之中,一夜之间,被迫扛起了整个洛家的生死存亡。
劝说家人登船南渡的过程,艰难到极致,却又干脆得不留余地。
洛家大嫂紧紧握着幼子的手,泪流满面,死死不肯挪动脚步,哽咽着哭喊,要留在北岸等大兄洛武归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洛承看着悲痛欲绝的大嫂,双膝一弯,直直跪在满是泥泞的地上,额头重重触地,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大嫂,求你上船!只有你们活着,洛家才有根,才能给大兄留一个家,洛家的血脉才能延续!若是你们也没了,大兄回来,便再无归处啊!”
一旁的姑姑拉着他的衣袖,双手颤抖,满是担忧地看着他,放心不下他与几位兄长的安危,不肯独自离去。洛承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却字字戳心:“姑姑,你们活着,就是留住了洛家的根,就是给浴血奋战的父兄、给我们这些在沙场拼杀的人,一个战斗下去、活着回家的理由!求您,登船!”
他的话如同冰冷的钉子,狠狠砸在每一位洛家女眷心上,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最终,在撕心裂肺的泪水与生离死别的告别中,洛家女眷们一步三回头,被亲信搀扶着,登上那艘承载着洛家最后生机的木船。
叶攸宁抱着再次被喧闹惊醒、怯生生依偎在她怀里的洛洛,是最后一个站在船板前的人。她缓缓回头,望着岸上孤立而立的洛承,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江风猎猎,卷起他染满血污的衣袍,吹散他散乱的发丝,身后邺城冲天的火光,将他挺拔却孤寂的身影拉得颀长,他站在遍地狼藉之中,如同一尊即将奔赴死地、永不弯折的青铜像,守着这片即将沦陷的国土。
“四兄……”叶攸宁轻声唤他,声音被呼啸的江风吹得支离破碎,飘入风中。
洛承见状,大步踏上摇晃的跳板,在船只即将解缆离岸的最后一刻,停下脚步,深深望着她,眼底满是不舍与郑重,轻声唤着她的小字:“依依,听我说。”
他一字一句,郑重交代,语气沉重得让人心惊:“若此次征战,洛家所有男丁全部战死,再无归人,便由你,接掌洛家剩余部曲、旧部,以及散落在各地的残存势力。”
叶攸宁如遭雷击,浑身一震,连连摇头,泪水瞬间决堤,哽咽着拒绝:“我不接!四兄,我不能接!”
军户世家,数百年传承,鲜少有女子掌兵的,那是充斥着刀剑鲜血、尸山血海的世界,是她从未涉足的凶险之地,她不过是个未及笄的寻常女子,根本承担不起这份千钧之重的责任。
洛承却不由分说,伸手从贴身的衣襟内,掏出一块残缺的玉,不由分说放在她冰冷颤抖的手心。
那是洛家的山河珏,一分为四,他与三位兄长各执一块,是洛家历代家主的信物,更是世代传承的责任与使命,从无例外。
洛承将自己这块贴身携带、温养多年的残玉,郑重无比地交到了她的手中。
他紧紧握住叶攸宁攥着残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玉片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沉声道:“这残玉是信物,更是担当,我要去战场,寻找大父、父亲、叔伯、兄长们,带他们回家,若我们所有人,都回不来了,你便寻齐另外三块残玉,带着洛家旧部,好好活下去,将来有朝一日,带洛家众人,魂归江郡祖坟。”
叶攸宁泣不成声,泪水模糊了视线,拼命摇头,哽咽着反复呢喃:“我承担不起,四兄,我真的承担不起这份重量……”
洛承看着泪流满面的幼妹,眼底满是心疼,却依旧没有退让,他轻轻上前,伸手抱了抱她,如同小时候每次她受了委屈那般,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和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依依,我们是将门,家国危难,不分男女,该扛起的时候,没有退缩的道理,我信我的妹妹,你可以。”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她脸颊的泪水,目光落在她腰间空空的短弩锦囊上,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却温柔的笑意,轻声提起:“你亲手给兄长们做的护心软甲,都穿在我们身上,它们会护着我们平安。”
叶攸宁泣不成声,死死攥着他的衣袖,反复叮嘱,声音哽咽:“四兄,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回江郡,我们等你回家。”
洛承郑重点头,许下承诺:“我尽力。”
最后,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深深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洛洛,眼神眷恋不舍,却再无半分迟疑,转身大步走下跳板,背影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跳板缓缓撤去,缆绳彻底解开,木船缓缓驶离岸边,驶向滔滔江心。
叶攸宁抱着洛洛,不顾一切扑到船舷边,泪眼模糊地望着岸上,洛承的身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终与身后燃烧的国土、嘶吼的战场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清。唯有掌心那块山河珏残片,冰凉坚硬的触感,牢牢烙在她的掌心,更烙进了她此后一生的命运里,再也无法剥离。
江风呜咽,浊浪滔滔,这艘载着洛家全部希望的船只,缓缓驶向未知的江南;而身后的北岸,血色正浓,战火滔天,是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数日之后,洛承勒住马缰,孤身立在江北岸的高崖之巅。
一身冰冷的铁甲方胄,被裹挟着浓烈血腥味的江风灌得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如同他此刻紧绷到极致、随时都会崩断的心神。
他身后,是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世家残部,人人面如土色,惶恐不安;还有整戈待旦、衣衫褴褛,却依旧坚守阵地,准备做最后死战的残兵将士,眼神里满是绝望却又带着不甘。
再往北望去,昔日繁华鼎盛、车水马龙的京师邺城,早已化作人间坟墓。冲天的火光烧红了半边苍穹,黑烟滚滚,遮蔽天际,将王朝覆灭的惨状照得一览无余,断壁残垣之间,再无半分往日的盛世光景。
其实早在邺城破城之前,洛承就从边境频繁的异动、藩王私自调兵的零碎情报里,敏锐嗅到了灭顶之灾的气息。
他连夜梳理所有线索,一字一句整理成详尽的密报,向父亲、大父与大兄再三示警,苦口婆心,言辞恳切,可他满心的警惕与预判,却被家人视作少年人杞人忧天、太过胆小怯懦,全然未放在心上。
而最终的结局,分毫不差地应验了他的预判,且事态恶化到了再也无法挽回、满盘皆输的绝境。
妥善送走家中女眷后,洛承一刻不敢停歇,连夜与萧瑾敲定最后的作战计划,试图在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军帐之中,灯火昏暗,他压着心底翻涌的不安,道出了萦绕多日、让他背脊发凉的疑虑:“二嫂绮青萝的失踪,绝不是意外。当日家人一同前往国子学参加结业礼,她却突然借口遗落了随身的贴身礼物,中途独自折返,恰在此时城门爆发叛乱,她便在一片混乱中彻底没了踪迹。”
他顿了顿,指尖攥紧,声音沉得如同淬了冰:“更让我心惊的是,绮青萝本是胡姬出身,她的母亲更是西南人士,而此次大举进犯景国的外族联军中,恰好就有西南的擎人部族参与,二兄洛文向来对她痴迷入骨、言听计从,我甚至怀疑,正是二兄的执迷不悟,让外族安插的细作顺利渗透洛家核心,不仅窃取了军中绝密军情,还反手给我们世代忠良的洛家,扣上了通敌叛国的泼天罪名!”
起初,萧瑾只觉得洛承太过谨慎悲观,把人心想得过于险恶,一切不过是他的猜测,可两人刚将作战计划拟定完毕,不到一日,各自率领的三千兵马,就遭到了敌军多路围剿,陷入重重包围,进退两难。
西北高崖之下,战鼓震天轰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外族联军如同黑色潮水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很明显,高崖军帐中的敌军主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的兵马踏入陷阱,瓮中捉鳖。
洛承瞬间识破对方的用心,当即当机立断,眼神坚定地看向萧瑾,沉声道:“萧郡主,你率先带队撤离,死守悬河以北最后一道防线,同时火速派人再次前往江南求援!我孤身留下,探查敌军布防,同时寻找父兄与亲人们的下落!”
萧瑾心领神会,深知此刻不是推脱之时,不敢耽搁,立刻带着伤残的将士,匆匆突围而去。
萧瑾的队伍刚撤远,一队西南外族的铁骑便从西北方向席卷而来,马蹄踏地,声势浩大。
为首之人身披玄色大氅,面容阴鸷,眼神冰冷,正是敌军主将付永。
他勒马立于高崖之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孤立无援、身陷重围的洛承,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戏谑,开口劝他:“洛承,你已无路可退,撤兵投降,可保你性命无虞。”
洛承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怒火与恨意,没有理会他的劝降,双目赤红,厉声追问:“我父兄何在?!他们现在在哪里!”
付永闻言,抬手轻轻做了一个示意。
他身后的士兵立刻分开一条道路,紧接着,状若疯癫、衣衫褴褛的二兄洛文,眼神空洞、面如死灰的三兄洛凌,被一身胡族铠甲、神色冷漠的绮青萝死死押着,推到了众人面前。
“二兄!三兄!绮青萝!真的是你!”洛承再也压制不住滔天怒火,嘶吼声冲破喉咙,双目赤红,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将这个女人碎尸万段。
绮青萝一脸无所谓,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狠狠推了洛文一把,洛文踉跄着扑进洛承怀里,下一秒便彻底疯魔,红着眼,猛地抽出洛承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绮青萝,声嘶力竭地哭喊,声音里满是悔恨与痛苦:“是她!是这个女人!她害了洛家满门,害了所有人!我杀了她!”
洛承拼尽全力,死死拉住失控的洛文,厉声喝醒他:“二兄!清醒点!这里是敌军包围圈,稍有不慎,我们便会万劫不复!”
而在这一刻,一个清晰无比、让他浑身冰冷的念头,狠狠砸进他的脑海——泄密者就是绮青萝,她从一开始,就是付永安插在洛家的棋子,潜伏多年,只为窃取军情,里应外合,亲手葬送整个洛家!
一旁的洛凌也彻底疯魔,嘶吼着,让洛承杀了绮青萝,为洛家满门报仇。
付永却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上的尘土,眼神淡漠,缓缓抽出一柄剑柄通红的宝剑,随手递到洛承面前。
洛承只一眼,便浑身僵住,血液瞬间凝固——那是洛家的传家至宝承影剑,是当年大母赠予大父的定情信物,历来只有洛家家主才能执掌,此前一直由大兄洛武随身佩戴,从不离身!
一股刺骨的不祥预感,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冻得他浑身发麻,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不祥的预感狠狠碾过胸腔,洛承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恐惧,追问:“我大父、三位叔伯、我大哥……还有我父亲,他们……他们到底怎么了?”
付永看着他狼狈痛苦的模样,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五位洛将军,确实英勇,洛老将军多年不领兵,竟还能连破我三路大军,不愧是景国开国的征南大将军。只可惜……”
“可惜什么?!”洛承目眦欲裂,厉声追问。
“可惜再英勇、再智计无双,又如何?洛家、桓家、褚家,世代对景国忠心耿耿,又如何?”付永语气骤然转冷,字字冰冷,“洛老将军即便卸甲归田多年,依旧披甲上阵,连续击溃三路外族大军,可满门忠勇,在那些权贵面前,终究一文不值。”
付永直言不讳,一字一句,描述着五位洛家将军尽数战死的惨烈场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剜着洛承的心。
话音落下,他直接从侍从手中接过一物,狠狠扔在洛承面前。
“咚”的一声,重物落地,洛承低头望去,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几欲作呕——那是当今天子,景帝的头颅。
他强忍心底的剧痛与恶心,挺直脊梁,声音低沉却铿锵有力:“洛家守的,从来不是一人之国,而是汉人的家,是天下苍生。”
“唰!”
一声清响,承影剑骤然出鞘。
洛承双手合握剑柄,此剑奇特,白日里只见剑柄,不见剑身,唯有在天色黑白交瞬之际,地上才会投下一抹淡淡的剑影;待天色尽暗,剑身方才显现,莹莹如萤火,不耀眼夺目,却柔韧凛冽,锋芒暗藏。
“果然是好剑。”付永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赞叹。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洛承身形一动,剑锋快如闪电,已然架上了付永的颈侧,寒气逼人。他眼神冷冽,厉声喝道:“让你的人退下,放我们走,想要你主子活命,就别轻举妄动!”
付永低笑一声,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对着麾下士兵扬声下令:“让他们走。”
洛承眼神凝重,示意身边仅剩的亲信,带上疯癫的洛文、失神的洛凌,缓缓向最后一道防线撤去。他手持承影剑,抵住付永颈侧,亦缓步后退,不敢有丝毫松懈。
有外族士兵心有不甘,欲要上前追赶,被付永抬手拦下。
待洛承一行人走远,付永轻抚颈侧被剑锋划出的浅浅血痕,淡声对麾下部将下令:“撤兵。”
“公子,如此放虎归山,我们如何向王爷交代?”部将面露难色,上前追问。
付永扫了部将一眼,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堂哥们都战死在京师了,我伯父膝下已无子,你们觉得,该如何交代?”
部将们闻言,悉数跪倒在地,无人再敢多言。
付永望着洛承离去的背影,心底泛起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自幼生长在弱肉强食、满是阴谋算计的外族部族,身边只有无尽的争斗与背叛,从未体会过半分手足相护、家族传承的温暖。他既嫉妒洛家兄弟情深、生死相依的羁绊,又心底深处,极度渴望拥有这样的温情,更看透了洛家刻在骨血里、永不磨灭的忠勇风骨。
他清楚,即便洛家前人尽数倒下,后人即便咬碎牙齿,也会从血泊中拾起染血的家旗,继续走下去,永不屈服。
而他呢?自幼长于算计遍地、冷血无情的部族之中,无人教他何为礼义廉耻、忠孝仁义,无人教他何为手足相护、家人温情,他一无所有,只剩算计与权谋。
他嫉妒洛承,又羡慕,又渴望。
洛承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气息,拼死撤回悬江以北的最后一道防线。
战甲上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层层凝结在甲片之上,僵硬厚重,分不清是敌人的、部下的,还是他自己的。□□的战马大口喘着粗气,嘴角泛着白沫,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随时都会瘫倒在地。
身后跟着的残兵,个个面如土色,疲惫不堪,不少人的伤口在奔逃中崩裂,鲜血不断渗出来,染红衣衫。队伍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喘息声都轻得可怜,人人都被绝望笼罩。
他还没来得及下马,喘匀一口气息,眼前的景象,便让他的心,直直坠入了万年冰窖。
防线后的军营,早已一片狼藉。所有的军帐都被快速拆除,粮草物资被匆忙搬上马车,士兵与将领们蜂拥着往河边的船只挪动,混乱不堪。悬江宽阔的水面上,十几艘大船已经装了一半的人,岸边挤满了等待登船的兵卒与百姓,到处都是兵荒马乱、仓皇逃窜的景象,毫无军纪可言。
“洛承,你回来了。”萧瑾一身戎装,立在指挥高台上,见到他归来的身影,眼神里裹着复杂到极致的疲惫与凝重,声音沙哑。
她立刻挥手,让部将先把疯癫的洛文、失神绝望的洛凌,以及洛家仅剩的亲兵部曲带上船,随即大步从高台上冲下来,一把攥住洛承的胳膊,将他拉到远离人群的断墙之后,避开所有耳目,要告诉他最残酷、最绝望的真相。
洛承喉间干涩发紧,沙哑着开口,心底的不祥预感如同潮水般疯狂翻涌:“到底怎么回事?防线还没有彻底失守,为何要如此仓促撤退?”
他心里还攥着最后一丝侥幸,想着只要整饬残兵、重整旗鼓,还能再守一阵,守住将士们用性命换来的每一寸土地,只要江南的援兵一到,他们就能挥师北上,收复沦陷的山河故土。
萧瑾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红意,压低声音,道出了让所有人绝望的真相:“景帝的死讯,不知为何已经传到了江南。北方逃难的百姓太多,广陵王怕引火烧身,直接闭城固守,不肯再接纳任何北逃的人。最后是在江南养病的大长公主出面,多方斡旋,广陵王才松了口,答应调兵前往彭城布防,可他提出了条件——悬江以北所有将士,必须全部南撤,过江协防彭城。”
“彭城?!”
洛承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响,气血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提高声音,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怒:“那北方的幽、冀二州,那十几座镇守的城池,就这么拱手让给外族?就连晋阳、中都这般易守难攻之地,都被外族攻下!他广陵王凭什么保证能守住悬江、守住彭城?!他一句话,就要我们所有将士,放弃死守的江北防线!他凭什么!”
洛承此时,满心都是蚀骨的不甘与滔天愤怒。数万将士的死守,大父、父亲、大兄、三位伯父,尽数战死在江北,如今却要他们不战而退,将一切拱手相让,这让那些战死的将士,如何瞑目!
“洛承!你清醒一点!”萧瑾死死掐住他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嘶吼,看着眼前还未及冠,却一夕之间遭遇家破人亡巨变的洛承,字字诛心,“死守江北防线,还有任何意义吗?京师已经覆灭,外族五路大军压境,我们只剩八百残兵,死守到底,只会让所有人给你陪葬!你想让你大父、三位伯父、父亲、大兄,以及所有战死将士的血,白流吗?你想让差点疯魔的洛文、失神绝望的洛凌,也死在这绝境里吗?”
洛承的胸口剧烈起伏,想要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腥甜的血气直往嗓子眼涌,被萧瑾一句句质问,堵得哑口无言,无从辩驳。
他还是张了张嘴,刚吐出一个“可”字,萧瑾的下一句话,直接击碎了他所有的执拗与坚守。
“那攸宁呢,你也不管了吗?她还没有及笄!”
短短一句话,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洛承的心口。他瞬间僵在原地,所有的愤怒、不甘、执拗,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刺骨到极致的清醒。
他想起船上那个尚未及笄、掌心攥着山河珏的幼妹,想起她泪眼婆娑的模样,想起自己把洛家全部责任压在她身上的决绝。扪心自问,他真的舍得,让那个柔弱的小姑娘,独自扛起一切吗?他舍不得,这是他此刻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牵挂。
就在他心神震荡、方寸大乱的瞬间,一骑探马疯了般冲进营地,马蹄还未停稳,探马便重重滚落在地,声嘶力竭地嘶吼:“报——外族五路大军先锋已至三十里外,最多一个时辰,便会踏平防线!”
军令如山,刻不容缓。
萧瑾再不犹豫,转身朝着所有将士厉声下令,声音冷得如同悬江的寒冰,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全部登船,即刻出发!凡攀扯军用船只、强行抢渡者,一律斩杀!”
洛承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怔怔看着萧瑾清冷如冰的侧脸,不敢相信那个曾经温和待人的萧姐姐,会下达如此残忍无情的命令。
可军令已下,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岸边的人间惨剧,在下一秒便轰然上演。
原本被拦在营地外的无数流民,听到登船的命令,瞬间像决堤的洪水般,疯了般扑向船只。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里只剩下求生的绝望,留在北岸是死,扒上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哭喊声、哀求声、绝望的咒骂声铺天盖地,有人抱着孩子跪地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有人死死拽着船沿不放,指节泛白;有人哭喊着失散的家中老幼,声嘶力竭。可所有的哀求与挣扎,都换不来士兵半分怜悯。
第一艘船解缆的瞬间,十几个百姓死死扒住船沿,不肯松手。船上的士兵面露犹豫,可带队的军官闭了闭眼,狠下心,挥下了手中的刀。
刀光闪过,鲜血溅在洁白的船舷上,触目惊心。扒船的百姓惨叫着坠入湍急的江水,被砍断的手,还紧紧攥着船板,将一片江水染得通红。
更多的百姓被士兵狠狠推搡落水,不会游泳的老弱扑腾几下,便彻底沉入水底,再也没有了动静。
悬江北岸,瞬间从抵御外族的防线,变成了自相残杀的人间炼狱。军令的冰冷残酷,与人性的温热柔软,被彻底撕裂对立,鲜血与江水混在一起,哀鸿遍野,浮尸满江,惨不忍睹。
洛承被萧瑾亲手拉上主舰甲板,他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回头望着岸边的惨状:抱着婴儿的妇人磕破额头,一遍遍朝船只磕头求饶,却只换来士兵刀鞘的狠狠击打;少年奋不顾身游向船只,被船桨狠狠砸中头顶,瞬间沉入江水,不见踪影;老弱被疯狂的人潮挤倒在地,被无数双脚反复踩过,再也没能爬起来。
而他身侧的萧瑾,面容始终冷漠如冰,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登船、解缆、开船,眼前的尸山血海、哀鸿遍野,在她眼里仿佛只是战场的寻常景象,没有半分毫的动容。
洛承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心底翻涌着巨大的荒谬与撕心裂肺的痛苦,过往数十年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太平盛世里,百姓是王朝的装点,是赋税的根基,是文人墨客笔下歌颂的苍生;可到了王朝倾覆的乱世,百姓就成了权贵最先舍弃的累赘,弃之如敝履的蝼蚁。
那些所谓的忠君爱国誓言,保境安民的承诺,在生存面前,薄如纸片,一戳就破。
大父、父亲、大兄一生教他“守国门就是守家门,守百姓就是守家国”,教他坚守国家与个人的大节大义,可到了最后,终究还是要在生存与毁灭之间,做最残忍、最无奈的选择。
一个可怕却清晰的念头,悄然在洛承的心底深深扎根,再也无法拔除。
“开船。”萧瑾的命令落下,所有船只缓缓离岸,将北岸哭喊挣扎的人群,彻底抛在了身后。
远处外族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地震颤,绝望的百姓纷纷跳入江中,试图追逐船只,可湍急的江水很快吞噬了他们的生命,水面上只留下零星的挣扎,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洛承站在甲板上,一动不动,甲胄上的血腥味萦绕不散,眼前反复闪过血色的江水、紧握船板的断手、百姓绝望到扭曲的脸庞,每一幕,都像刀子,反复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萧瑾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劝他进船舱避风,洛承却纹丝不动,哑着嗓子,不甘心地问出了心底那个天真又残酷的问题:“所以,他们就必须死吗?”
“是我们必须活下来。”萧瑾没有回头,望着滔滔江水,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只有活下来,才有将来,才能有一天打回来,为他们,为所有战死的人报仇。”
船只平稳地顺着悬江南流,北岸的惨象渐渐模糊在视线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也彻底消失在呼啸的江风里。
洛承浑浑噩噩地被亲兵扶进船舱,瘫坐在阴暗的角落,甲胄未脱,满身血污。一闭上眼,全是挥之不去的血色与哀嚎,每一幕都让他痛不欲生。
不知过了多久,船舱门被轻轻推开,洛凌默默走了进来,挨着他坐下。
曾经十七八岁、意气风发、满怀家国理想的少年,此刻脸上只剩一片木然,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再无半分生气。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指尖颤抖,缓缓打开。
里面是半块残缺玉,边缘沾着早已发黑的血迹,那是洛家大兄洛武的山河珏残片,是大兄贴身佩戴、从不离身的信物。
洛承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死死盯着那半块染血的残玉,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你在哪里找到的?大兄他……到底怎么样了?”
洛凌紧紧攥着残玉,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玉块嵌进肉里,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把残玉死死按在胸口,蜷缩着靠在舱壁上,一动不动,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洛承按住他的肩膀,一遍遍追问,追问京城破城的全部真相,追问父亲、大父、伯父们的最终结局,可洛凌始终沉默,空洞的眼神里,是被彻底碾碎的神魂,再也答不出一句话。
船舱外,悬江滔滔江水奔涌不息,载着他们一路向南,驶向所谓的“生路”与“将来”,却将北方的万里山河、战死的至亲家人、沉江的无数生灵,统统抛在了身后。
船舱内,洛承坐在昏暗之中,身侧是彻底失神的三兄,一旁是染血疯癫的二兄。身前,是拱手让出的、数万将士们死守的河山;身后,是沉江的万千无辜百姓。
他死死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掌心的疼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这艘船,能躲开外族的铁骑,躲开北岸的战火,却躲不开沉甸甸的罪孽与悲痛,躲不开数万将士们用性命守护的一切,最终沦为泡影的彻骨绝望。
他缓缓闭上双眼,低声呢喃着大父、父亲、大兄的名字,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缓缓滑落,心底反复嘶吼着一个问题,一遍又一遍,撞得自己五脏俱裂:
你们为之抛头颅、洒热血,付出一切牺牲的,到底是什么?是这弃百姓如敝履的腐朽王朝,是这徒有虚名的虚假家国,还是……那从未被真正守护过的苍生?
曾经笃信的忠君之道,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曾经坚守的家国信仰,彻底碎裂一地。
洛承清楚地知道,从北岸百姓沉江的那一刻起,从数万将士的忠烈被王朝抛弃的那一刻起,他突然不想做人人歌颂的忠臣良将,也不想再为弃民弃土的皇权、世家卖命。
他洛承活下去,不是为了光复一个王朝,不是为了效忠皇权世家,想要掀翻这腐朽的天地,为死去的将士们、沉江的百姓们,讨一个公道,能寻得一位真正能护得住天下苍生的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