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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听荷 司徒主事倒 ...

  •   酉时将至,暑气渐消。

      司徒承的青布小轿在城南青石巷口停下。轿夫压稳轿杆,低声提醒:“大人,到了。”

      轿帘掀起,司徒承先探出手杖,铜头在青石板上叩出沉稳一声。

      他缓步下轿,左腿先踏地承重,右腿随后跟上时,能清晰感觉到腿骨深处传来的滞涩感——午后在工房久坐起身时便觉右腿沉重如缚石,此刻行走间那股钝痛仍隐隐盘踞。

      巷子不宽,两侧是高耸的粉墙,墙头探出几丛翠竹,竹叶在晚风里簌簌轻响。路面是平整的条石铺就,缝隙干净,不见青苔湿滑。

      司徒承拄杖缓行,手杖与石面相触的“嗒、嗒”声在静谧巷中回响。

      走了约莫二十余步,便见一处院落。

      门面素雅,黑漆木门虚掩,门楣悬一块樟木匾,上书“听荷小筑”四字,字迹清隽舒展。门前两侧各置一盆半人高的罗汉松,修剪得亭亭。

      司徒承正待叩门,门却从内拉开。开门的不是伙计,而是朱颜。

      她今日未着官服,穿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交领襕衫——这是男子常服制式,但剪裁合体,腰间束着杏色革带,头发仍束成简单的发髻,插一支素银簪。这身装扮与她平日武库司官服形制相仿,只是料子更轻软,颜色更清雅。无论何时,她总是喜欢素净简朴。

      “司徒主事。”她侧身让开门,唇角有很淡的笑意,“来得正好。”

      司徒承微怔,随即拱手:“朱大人。”

      进门先是一方影壁,壁上以青砖浮雕荷花图,荷叶田田,荷花或绽或苞,雕工细腻。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临水而筑的轩馆。

      轩馆三面开窗,窗外便是莲池。

      时值盛夏,满池荷叶碧绿接天,粉荷白荷点缀其间,晚风过处,荷香阵阵。

      水面架着曲折木廊,通往池心一处小亭。馆内陈设雅致,桌椅皆是原木色,不施漆彩,只在桌面铺着细竹编的席垫。地面铺着平整的方砖,干净清爽。

      朱颜引司徒承到临窗一桌。这位置视野最佳,窗外荷景一览无余,且椅子有靠背,扶手宽厚。“坐这里吧。”她说得自然,“靠窗凉快,也方便观景。”

      司徒承落座时,先以手杖撑地,缓缓坐下。右腿在屈膝时传来一阵酸胀,他借着放妥手杖的动作,悄悄调整了坐姿,让右腿得以微微伸直些。

      朱颜已在对座坐下,提壶斟茶。茶具是素白瓷,壶身绘着几笔墨兰,清雅得很。“这是今春的蒙顶甘露。”她将茶杯推至司徒承面前,眼里带着温和的光,“清暑解渴。”

      茶汤清亮,香气清幽。司徒承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间滑下,驱散了行路带来的些许燥意。他抬眼看向窗外荷池,暮色渐合,天边残留一抹绯红霞光,映得满池荷花如染胭脂。

      “这地方雅致。”他由衷道。

      “是一位故交的产业,近日新开。”朱颜也望向窗外,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柔和,“主人好雅趣,夏季便开放作茶饭之所,只接待熟客。”她转回视线,眼中笑意清盈,“我想着,比街上那些喧嚷酒楼清静。”

      这话说得平常,但司徒承听出了其中的体贴。这地方从巷口到馆内一路平整,无槛无阶,桌椅高度合宜,可见确是费了心思选的。

      伙计此时前来,是个约莫四十余岁的妇人,衣着整洁,面容温和。她显然认得朱颜,含笑点头:“朱大人今日有客。”

      朱颜颔首,接过妇人递来的水牌——上面以秀逸小楷写着今日菜肴。

      她扫了一眼,便道:“荷叶粥、清蒸鲥鱼、虾籽扒茭白、鸡油菌菇汤。”抬眼看向司徒承,语气自然,“司徒主事可要添些什么?这里的藕粉圆子也不错,清凉爽口。”

      “够了。”司徒承道,“这些已很好。”

      妇人记下退去。馆内此刻只他们一桌客人,隔壁水廊传来叮咚水声,应是有活水引入池中。

      “司徒大人修好的钟,走得很准。”朱颜重新提起话头,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满意,“适才对过日晷,误差不足半刻。”

      司徒承放下茶杯:“西洋机关精妙之处,就在于走时稳定。只要发条力道均匀,齿轮啮合精准,便能长久保持精度。”

      “你重锻的那根发条,”朱颜看着他,眼里有欣赏的光,“用的是百炼钢?”

      “是。”司徒承有些意外她竟注意到这个细节,“西洋发条钢质特殊,中原少有。我以百炼钢仿其韧性,反复淬火三次,才得近似。”

      朱颜点点头,唇角微扬:“我请工坊的老匠人看过,他说那发条的弹性和耐久,不输原装。”她顿了顿,语气真诚,“这份手艺,当得起一声‘匠心’。”

      这话说得直接而恳切,没有官场常见的虚与委蛇,司徒承承内心很受用——尤其是,这话从朱大人口中说出,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司徒承心里漾开一圈涟漪。

      他沉默了片刻。桌上的灯火在他侧脸跳跃,映得他挺直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条更加清晰。

      他能感觉到自己耳根似乎有些微热。他微微垂下视线,看着杯中微漾的茶汤,眼神流淌着温润的暖意。“朱大人过誉了。”他声音略低,带着真诚的谦逊,“不过是……分内应尽之事。”

      “实话罢了”。朱颜语气笃定,截断了他可能的谦辞,但也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她虽然表面冷硬果决,但言语间懂得适可而止。那份郑重其事的欣赏,便妥帖地安放在彼此都能舒适接受的位置。

      朱颜自然而然地调转了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池心小亭已亮起灯笼,暖黄光晕倒映水中,与渐起的星辉交错。“夏日荷花,开得最好的就这十来日。”她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些许感慨,“再过些时候,莲蓬便老了。”

      司徒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夜色中的荷花另有一番风致,花瓣在灯笼光里显得半透明,荷叶轮廓在晚风中微微摇曳。“花开花落,本是常理。”他说,“能见盛放时,便是有缘。”

      朱颜转回头看他,眼里笑意深了些,语气里带着品评的意味:“司徒主事倒豁达。”

      司徒承迎着她的目光,并未躲闪,只是目光如星,回以一个同样平静的、微微含笑的注视。

      池畔的微风终于捎来了些许凉意,拂过水面,带来湿润的荷花与荷叶的清香,轻轻环绕在两人之间。灯笼的光晕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的木质廊柱与地板上,静谧地交叠了一角。

      这时菜肴上桌。荷叶粥盛在青瓷钵里,粥色碧绿,清香扑鼻;清蒸鲥鱼只用姜片、葱丝,最大程度保留鱼鲜;虾籽扒茭白色泽清雅,虾籽鲜红点缀在嫩白茭白上;鸡油菌菇汤汤色清亮,菌香浓郁。每道菜都清淡精致,不见重油赤酱,正合夏日脾胃。

      朱颜先盛了一碗粥推至司徒承面前:“这粥要趁热吃,荷叶的清气才足。”

      司徒承道谢,尝了一口。粥米熬得绵软,荷叶的清香与米香完美融合,入口清爽。他确实饿了——午后忙于公务,晚膳未用便赶来。此刻热粥入腹,连带着腿部的滞重感都似乎缓解了些许。

      两人安静用饭。朱颜吃相从容,每道菜都细细品尝,但速度不慢。

      司徒承因右腿不适,吃得稍慢,但每一口都认真。馆内只有碗箸轻碰声,荷香随风潜入,混着隐约水声,气氛宁静而舒适。

      “将作监近日在改制连弩?”朱颜忽然问,夹起一箸茭白。

      “是。”司徒承放下汤匙,“武库司送来图纸,要求射程增二十步,连发机制需更可靠。我正在调整弩机重心和箭槽角度。”

      “可需帮忙?”朱颜问得自然,“我那边有些不同环境下器械使用的记录,或可参考。”她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司徒承抬眼,见她神情认真,便沉吟道:“若有不同地形、气候下的弩机故障记录,最好不过。”

      “我回去整理一份。”朱颜应得干脆,又盛了碗汤,“不过,”她抬眼看他,眼里带着商量之色,“改良后的样机,若方便,可否先让我那边的人试试?他们用弩的环境杂些,或许能测出些衙门校场看不出的问题。”

      “理应如此。”司徒承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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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