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道谢 做个小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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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果然是个碧空如洗的晴天。前几日积聚的云霭散尽，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白，空气里浮动着被晒热的尘土和草木气息。巳时刚过，朱颜便出现在了将作监值房门口。
她今日仍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颜色略浅，是接近雨过天青的淡碧色，在灼热的日光下显得清爽。额间鬓角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快步走来的。
司徒承已将钟和那叠厚厚的图纸，并排放在桌案最醒目的位置。钟摆在明亮的自然光线下稳稳摆动，玻璃表蒙后的指针，清晰地指向巳时二刻。
“朱大人。”司徒承起身相迎，姿态端正。
朱颜的目光在进门瞬间便锁定了那座钟。
她没有立刻说话，脚步平稳地走到案前，先是对着走时的钟凝视了片刻。阳光透过窗棂，正好照在钟摆上，那金色的弧线每一次摆动，都在她清亮的眸子里投下流动的光影。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总是显得过分清醒冷静的眼眸，此刻专注得近乎凝固。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手，不是去碰钟，而是拿起了旁边那叠图纸。她一页一页地翻看，动作很慢。眉头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复杂的线条与标注，嘴唇无意识地抿着，仿佛在努力理解、记忆这精妙结构背后的每一个逻辑。室内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簌簌声，和钟摆永恒的“滴答”声。
司徒承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立在桌案另一侧。他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挺秀的鼻梁，以及阳光下她脸上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她阅读图纸的神情，与她分析鞍具、评估弩机时一样认真，
终于，她看完了最后一页，将图纸轻轻放回原处。目光再次落回钟上，这一次，看了更久。阳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她眼中映着钟摆晃动的金色光影，那惯常的冷冽似乎被这光影融化了些许，泄露出一点极淡的、近乎柔软的痕迹。
“它能按时鸣响吗？”她开口问道，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在确认一个至关重要的承诺。
“能。”司徒承的回答简洁而肯定，“报时与走时的发条均已上妥。下次整点，它便会鸣响。”
朱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摆动的钟摆，然后，做了一个司徒承未曾预料的动作——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布满裂痕的玻璃表蒙还有寸许时停住，虚虚地悬停着，随着钟摆摆动的节奏，极轻微地、同步地左右移动了一点点。仿佛隔着玻璃与时空，在触摸那律动本身，又像是怕惊扰了这刚刚恢复的、脆弱的平衡。
阳光将她悬停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这个细微的、近乎无意识的动作，泄露出的珍惜与怅惘，远胜千言万语。
片刻，她收回手，抬起眼帘，看向司徒承。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认真停留，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以及一种诚挚的、毫无保留的谢意。
“有劳司徒主事，”她一字一句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费心了。修复得……极好。” “极好”两个字，她说得很慢，很重。
司徒承迎着她的目光，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重量。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对他技艺的认可。“朱大人满意便好。”他温声回应，语气平和，并未居功。
朱颜再次颔首。她小心地将那叠图纸收拢，卷起，用原来的丝带系好，动作仔细。然后，她的视线又落回钟上，似在斟酌。
“这钟，我先带走。”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司徒承，询问的语气把握得恰到好处，“这套详图……不知可否留在我处？以便日后万一有所需时查阅。”
“图纸本就是为朱大人所绘。”司徒承答道，语气坦然，“留于大人处，正是妥当。日后此钟若再有微恙，寻常匠工参照此图，应也能处置。”
朱颜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她再次看向那钟，又看了看司徒承，似有片刻沉吟。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钟摆滴答，阳光悄然移动。
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斟酌后的温和：“司徒主事为此钟连日辛劳，多有耗神。听闻南城青石巷新开一家饭馆，名‘听荷小筑’，临水而建，景致清幽，菜色也颇清爽。不知主事今晚可否拨冗，容我做个小东，聊表谢意？”
这番话，她说得客气周全，将邀请的理由归于“表谢”，将选择的权利完全交予对方，地点、环境的描述也含蓄得体。然而，那“聊表谢意”四字背后的诚意，以及这份超出纯粹公务往来的邀请本身，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微妙的、新的界线。
司徒承静静地听她说完。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子。他略微沉吟，并非犹豫，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日程与状态。他的目光与朱颜平静等待的视线相接，那里面没有催促，只有坦然的邀请。
随即，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接受好意的坦然。
“朱大人盛情相邀，”他缓声应道，声音清晰悦耳，“却之不恭。那便……叨扰了。”
“如此甚好。”朱颜松了口气，眼中也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么，酉时正，青石巷口，‘听荷小筑’门前，恭候司徒主事。”
“好，酉时正，定当准时赴约。”司徒承颔首应下。
朱颜不再多言，弯腰，双手稳稳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座自鸣钟捧起，抱在怀中。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步履依旧稳当，但抱着钟的动作，却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几分珍重的意味。
走到门边，她脚步略顿，并未回头，只是侧耳似乎倾听了一下怀中传来的、极轻微的齿轮运转与钟摆声，然后，便径直离开了。阳光将她离去的身影拉长，投在值房内的青砖地上，很快便消失在门外耀眼的光晕中。
司徒承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于廊柱之后。站得久了，些微的不适感传来，但他此刻的心绪，却奇异地轻盈。
他慢慢坐回椅中，开始盘算：晚上该穿哪件见客的常服？手杖是否需要再仔细擦拭一遍？从将作监到南城青石巷，轿子大约需要多久？需得提醒福伯早些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