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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图纸 冰镇的酸梅 ...

  •   司徒承确实没料到会有人来,更没料到会是朱颜。

      他先是听见周勉的声音,微怔,随即门开,那道熟悉的深青身影便映入了眼帘。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立刻放下茶杯,挺直背脊,整理衣袍,最好,是站起身来迎接。

      这应是一个得体的主事面对同僚,尤其是女官同僚时下意识的礼节反应。

      然而,身体的极度疲惫迟滞了他的动作。就在那一瞬的迟滞间,他撞上了朱颜投来的目光。

      朱颜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惊讶和探究。

      如同看着一件她早已了然的事物。这目光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那丝骤然升起的窘迫。

      电光石火间,司徒承改变了主意。刻意匆忙的整理反而显得心虚。他选择了坦然。

      他缓缓放下茶杯,白瓷杯底与檀木桌案相接触,发出轻轻的“嗒”一声。然后他自然地伸手,将微皱的袍服下摆轻轻抚平了一些,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甚至牵起一个文雅的带着倦意的微笑。

      声音不高,却清朗平稳:“朱大人,周参军见笑了。刚刚忙完,正在歇口气。”

      朱颜平静的目光使得他不想再去试图掩饰那份疲惫。

      她应是不在意的吧。

      朱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稍长的一瞬。他眉宇间尚未散去的凝神后的痕迹,额角还挂着未干的汗珠,以及眼底不易察觉的几缕血丝。纵然疲惫,那张脸依然带着一股子沉静的清隽。

      随后,她的视线扫过他身侧工作台上那根刚刚校正完毕、光洁笔直的黄铜轴杆,旁边散落的各类精细工具,以及角落里已经熄灭的炉灶和铁砧。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金属灼烧冷却后的特殊气味。

      “司徒主事辛苦。”她开口道,语气是她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进度如何?”

      司徒承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根轴杆,微微颔首。
      “有劳朱大人挂心。主件损坏之处,已经修复或重制了十之七八。”他用手指虚点了一下校正台,“这根主传动轴刚刚校直。接下来便是将所有零件清洗除锈,重新组装调试,最后才是钟壳外部的修补。” 他陈述着工序,语气平稳如常。

      仿佛刚才那片刻显露的疲惫与松懈只是旁人的错觉。

      朱颜走近了两步,停在离工作台一尺之遥的地方。这个距离既能让她看清台上那些精巧的零件,又恰好维持着礼貌的界限。

      她的目光仔细地掠过每一件物品,最后落在那架依旧残缺的钟壳上,凹陷与刮痕在油灯与窗外漫射光的交织下,光影分明。

      “明日,周勉会送些冰镇的酸梅汤来。” 她忽然说,视线从钟壳移开,重新落回司徒承脸上,他的眉目间还有一些倦意,但仍然平静温润。

      “天热,这工房里更是闷窒,易耗津液。” 她没有说“给你”,而是说“送来”,像是上司关怀下属。

      司徒承微微一怔,随即那抹淡笑加深了些许,在疲惫的眉眼间化开一丝真实的暖意。“朱大人费心。如此,便先谢过了。” 他并未推辞,坦然接受了这份好意,毕竟,朱大人在武库司,职位还要比他高上一级,此时又如何能拂了她的关怀?

      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周勉,此刻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应道:“是,朱大人,卑职记下了。” 他说话时,眼神忍不住飘向司徒承,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敬佩的光芒。

      司徒承感受到他的目光,侧头对他温和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是全然的友善。周勉接收到这笑容,脸上露出些微腼腆,站得更直了些。

      朱颜将这一幕收在眼底,没说什么。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钟上,指尖在离钟壳寸许的空中虚划了一下,指向那些凹陷。“外壳的修补,不必过于精细。” 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叮嘱的意味,“保持它原有的痕迹便好。最重要的,是它能走时,能鸣响。”

      “我明白。”他颔首,声音也沉静下来,“朱大人放心。”

      该看的看了,该问的问了,该交代的也交代了。

      朱颜没有再多做停留的意思,仿佛她真的只是顺路经过,进来查看一下进度。她转向周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干脆:“周参军,记得明日的事。”

      “卑职明白!”周勉立刻应道。

      朱颜最后对司徒承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似乎比刚才坐得更挺直了一些的背脊上掠过,没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步伐依旧稳定利落。周勉连忙向司徒承也匆匆抱拳一礼,转身跟上,小心地替她拉开了门。

      值房的门重新合上,隔断了外面明亮的光线和隐约的人声。室内复又陷入一片昏黄静谧。

      司徒承独自坐在渐渐被暮色侵蚀的房间里,没有立刻动作。他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直到那杯凉茶彻底饮尽,才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是时候继续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眉心微微蹙起,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但很快便稳住了。

      他仔细地整理好微皱的官袍,将每一处褶皱抚平,直到衣冠恢复整齐。

      然后,他拄杖走到桌边,用修长稳定的手点燃了案上的油灯,继续沉浸在铜件的世界里。

      又过了五日。

      最后一枚擦拭得锃亮如新的小齿轮被准确嵌入预定的位置。

      随着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完美的“咔”声归位,司徒承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定。

      他用软布将组装完毕的机芯周围最后一点浮油拭去,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初生婴孩。

      整个机芯在灯下呈现出一种和谐而复杂的美感,铜件金黄,钢件青灰,层层叠叠,环环相扣,每一根轴枢都各安其位,似是只待一声令下,便齐齐运转起来。

      司徒承深吸一口气,撑身站起,倚着桌子,双手稳稳托起沉重的机芯。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精细操作而有些僵硬,但此刻却稳如磐石。他微微躬下身,将机芯对准钟壳内部那些精雕细凿的卡槽与支点,屏住呼吸,一毫一厘地往里推进。

      金属与木材发出极其轻微、却在他耳中无比清晰的摩擦声。直到直到掌心传来一阵沉实的坠感,感觉到所有承重点都稳稳落位,机芯与钟壳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他才慢慢撤开手。

      他取过那柄特制的黄铜钥匙,细长的匙杆上刻着密密的螺纹,插入钟壳侧面的发条孔。指尖感受着钥匙齿与内里发条钩咬合的触感。

      然后,他将钥匙缓缓旋转。

      “咔…哒…咔…哒……”

      寂静的值房里,这声音被放大,规律而坚实,带着一种蓄力的沉重感。一圈,两圈……司徒承全神贯注于指尖传来的力度反馈,既要上紧,又不能过了头,否则绷断,便是前功尽弃。

      他的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太阳穴缓缓滑下。随着发条逐渐绷紧,某种无形的张力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终于,到了预定的圈数。他停下动作,放下钥匙。他定了定神,拿起那枚擦拭得一尘不染、底端带着精巧铰链的铜质钟摆。

      他俯身,将钟摆上端的挂钩,对准机芯下方微微探出的摆轴尖,对准那细如麦芒的卡口。一声轻响,挂钩准确扣入。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成了。

      司徒承一直悬在胸口的那股气,终于长而无声地吐了出来。

      绷了数日的肩背骤然放松,腿上的痛意却在这时猛地涌了上来。

      但他无暇顾及细细密密的刺痛,全部心神都被这座精巧的钟所吸引。

      钟声滴答,仿似看到她坐在对面,抬起头来,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司徒承没有立刻通知朱颜。

      他又花了一天时间,仔细绘制了这架自鸣钟的内部构造图,每一层齿轮、每一个杠杆、每一根轴的位置和连接方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又另附了一页素笺,以工整的小楷,简要说明了修复过程中更换的主要部件、所用特殊材料的特性,以及日后保养需要注意的要点。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图纸与说明仔细叠好,用镇纸压住。

      然后,他唤来了在将作监庭院里帮忙整理库房目录的周勉。

      “周参军,”司徒承将人请进值房,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客气,“烦请你跑一趟武库司,告知朱大人,那架自鸣钟已然修复完毕,请她得空时前来查验。”

      周勉一进门,目光就被桌上那座正在走时、光彩重现的自鸣钟牢牢吸住,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叹:“司徒大人,您真的把它修好了,走得这样稳当!”他凑近了看那摆动的钟摆,满脸的敬佩。

      司徒承看着他年轻人不加掩饰的反应,不由莞尔,耐心地等他稍微平静,才微笑道:“幸不辱命罢了。劳你传话。”

      “卑职这就去,朱大人定会高兴的!”周勉连忙躬身,认真应下,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司徒承笑着摇了摇头,回身看向那座钟。他下意识端起杯子,清凉酸甜的酸梅汤化在舌尖上。

      又想起她说“送些冰镇的酸梅汤来”,仿似交代公务,不容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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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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