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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花月 果不出我所 ...
李成文坐在身侧,一时不敢多言,只好眼观鼻鼻观心。目光不自觉落在那条薄毯下两段短短的轮廓上。
司徒大人的脾气是一等一的好。便是有那不长眼的,言语间带出几分不敬,暗讽他身有残缺、不堪大用,他也只淡淡一笑,从不与人计较。
但这位朱大人……
虽然说话里话外得妥帖周到,但看那神色,分明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司徒大人这般温吞良善之人,落在她手里,岂非要被拿捏得死死的?
堂堂将作监第一把好手,日后恐怕少不得要落个季常之癖的名头了!
却见司徒承微微侧过头去,在桌下握了朱颜的手,凑近朱颜的耳畔,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朱颜听了,意料之中似的挑眉,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坐回了自己的椅中,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
眸色晦暗不明,像“我且看看你要如何”,又像“果不出我所料”。
司徒承蹙眉沉思片刻。
“闸门与闸槽间左右两侧各余多少?”
李成文被这一问拉回了心神,连忙将思绪从季常之癖上收回来,“左侧约三分,右侧不余缝隙。”
“河床底部土质如何?”
“下游侧是淤泥,上游侧是硬土。”
“若是在墩身下游侧挖到硬土层,打几根木桩下去,再用碎石和三合土回填——”
李成文怔了一下,随即猛地拍了下桌子。
“打桩托换!我怎么没想到——我就说,还是司徒大人行!”
“这只是思路,"他撑着轮椅扶手稍稍变化了坐姿,"具体是否可行,得到闸口看了才知道。"
李成文忙不迭地点头:"司徒大人说得是,光凭图纸终归隔了一层。明日一早,下官便去闸上再勘一遍,将这几处的尺寸重新核过,回来再与司徒大人商议。"
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开口邀司徒承去闸上。
李成文又偷觑了朱颜一眼,便赶紧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朱颜却似未曾留意,只垂着眼,慢慢拨弄着茶盏的盖碗。
"我与你同去,我虽行动多有不便,"司徒承谈及不便时仍是语气坦然,既无遮掩,也无自怜,是他一贯以来的脾性,"但闸口的事,光凭图纸终是隔靴搔痒。有些东西须得亲眼看一看,方能判断。"
"明日一早,劳成文兄雇一条平底船,吃水浅些的。再让河工搭两块跳板,从岸上铺到闸墩顶上,坡度缓一些,轮椅便能过。"
李成文下意识地去偷眼看朱颜——
"既要去,"朱颜缓缓道,"便早些动身。清晨水汽重,河面上滑,让河工多铺一块板子,钉上麻布,免得轮子打滑。"
李成文心内松了一口气。
一路自宴席归来,两人竟是默契无言。
月色如水,司徒承的宅邸雅致清幽,几株湘妃竹清瘦挺拔,摇曳不止。
庭院里浮动着芍药清冷的甜香。方才宴席的喧闹一时被满院月色与花香悄然涤荡。
宅内果然不见一级台阶,青砖铺就的路径皆以极缓的坡度相连,轮椅行进其上,平稳如同行舟。司徒承兀自一路转动轮椅,缓缓行至一丛开得正盛的“金带围”芍药前停下。月光如水,泼洒在重重叠叠的粉白花瓣上,边缘泛着一层朦胧的银晕。
朱颜立在他身侧,忆及席间与李主簿那番对答,心中微漾,一缕快意浮上眉梢。
退步原为进身之阶,这一着以退为进,果然奏效。司徒少监胸有丘壑,又岂是寻常儿女情长所能羁縻?终是那河工闸务、钱粮民力,推开把他困顿的门。
“阿颜,今日多谢你。”
朱颜眸光流转,眉梢微动,静静听着。
“你替我挡了李主簿的急请,是怕我伤势未愈,再添辛劳,也怕我……见了自己力有不逮之处,徒增烦扰。” 他哪里能猜到朱颜这以退为进?只道她心忧自己的伤情,故而直拒了李主簿,“我知你心意。我本已递了辞呈,卸了官职,原只打算做个闲散废人,了此残生。再插手工部事务,于情于理,皆是不该。”
微风拂过,粉白芍药轻轻摇曳,暗香浮动,更显庭院幽深。
“只是清平闸关乎漕运命脉和两岸生民,我心中又已有七八分把握。李成文他们束手无策,并非全然无能,是那闸口构造复杂,非亲历者难窥其奥妙。我……”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侧过头,望向朱颜。月光落在他眼中,映出深潭般的幽光,“我终究无法袖手旁观。明知有法可解,却因一己之私,因这残躯之困,便闭目塞听,任其溃败……我做不到。”
朱颜心中欣慰。
“司徒大人入将作监,想来不止是为一份俸禄,自是有一份家国情怀在。”
司徒承却轻轻摇头,“哪里谈得上这般高远。不过是学了些微末技艺,总想做些实在事,不虚度此生罢了。”
“这便是了。此等襟怀,岂是一纸辞呈便能轻易抛却的。”朱颜含笑拉起他的手。
月光为她清冷面容镀了一层柔光,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一泓春水。
她在腹中翻来覆去斟酌了几番措辞,却终究直白道,“既放不下,便莫要放下了。陆大人按下了你的辞呈,你且与我一同回将作监去——
我……也需要你。”她郑重道。
他仰起的脸庞在月色下轮廓分明,那双总是温和或沉静的眼眸,此时映着月光,不见半分这些日子的克制与犹疑。
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锁住——
她向前倾身。
他的鼻梁,他的唇齿。
她的舌尖撬开他的齿关,不容拒绝地与他勾连在一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温热的气息喷在彼此的脸颊,带着芍药的甜香,酿成一种令人眩晕的醺然。
司徒承一双有力的臂膀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揽向自己。
轮椅因二人的力道微微后退——此时花前月下却顾不得这许多。
朱颜被他揽得身子前倾,几乎是半跪半坐地伏在他身上。这个姿势让她比他高出些许。
意乱情迷间,她的手无意识在他心口游移,隔着单薄的夏衫,能感受到衣料下温热的肌肤。忽然,指尖触到一个圆环——
她微微一顿,朱唇稍稍分离,微醺气息萦绕在侧——
她带着疑惑望向他被晴臾染红的眼。
司徒承也停下了动作,眼神有些迷蒙,似是不明白她因何事停下,只沉沉地呼吸着。
朱颜顺着那圆形的轮廓,手腕翻飞,一只未完工的镯子,镯身打磨得极圆润,触手生温。
芍药的甜香,月色的清辉,彼此交缠的呼吸,一时间竟倏然远去。无数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是初遇那日,兵部衙门外,他艰难地对付那几级台阶,像一株不肯折弯的竹。她没有忍住,扶了他一把。
那便是前尘旧事的开端了。
雨天,混着草木的潮气,他低垂着眼,认真走在她身侧,伞沿的水珠滴落,在他肩头氤开一小片深色。
后来,似此星辰,似此月夜,他眸光闪烁,说,“下官……确有倾慕。”
“你整个人,我都抢得。”
是砖窑逼仄,只有彼此细细的呼吸和如擂鼓的心跳。
是……是那个山洞。巨石滚落的轰然巨响,尘土弥漫。她只来得及将他护在身下。
有温热的液体,带着浓重的铁锈味,飞溅到她脸上。
并非她的血。他腿上狰狞的伤口迸出血花,在昏暗的光线下让她心胆俱裂。
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中,听到他嘶哑地唤自己的名字。
而这枚镯子……
“这……这是我的。” 朱颜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她抬起头,望向司徒承,眼中是一片空茫的悲恸,仿佛刚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司徒承,我我……我想起来了。”
司徒承的身体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以僵硬如石。箍在她腰后的手力道骤然松懈,却又在下一刻猛地收紧——
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澜,痛楚和希冀凝成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月下盈盈欲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是……”他喉结剧烈滚动,像是从心尖艰难刻出几个字,带着滚烫的血气,“送给你的。”
他猛地仰起头,寻到她的唇——
仿佛要将她方才的话语,连同她整个人,都彻底刻入骨髓。抛却了平日的温柔缠绵,只剩失而复得的再三确认。
纠缠中,朱颜将那枚失而复得的镯子,珍而重之地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襟里。
尘埃落定,无尽缱绻。
你的心跳...”她的唇被他追着,话音断断续续溢出来,“好快。”
“你也是。”他呼吸温热。
“回房罢。”她轻声说。
……
烛影摇红。
二人半倚床栏,身后垫一双秋香色的松柔锦枕。
……
“第一次见司徒大人,只当司徒大人是腿上落了旧伤,我好心问可需搭把手,你倒好,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倒拂却我的援手……”
指尖轻轻画了一圈,“为何瞒我这许久?”
司徒承正想擒住她的手,却被她迅捷甩开,他语带无奈,“朱大人也没问过。总不能第一回见了朱大人,便掀了衣袍说,这是条假腿罢?”
“现在你知道了,后悔了吗?”他仍保持着温文的微笑,定定看着她。
“后悔。”
……
朱'顏'唇'貼'著'他'的'耳'廓',將'這'兩'個'字'咬'得'纏'綿',“后悔没有早些将司徒大人按倒榻上,平白虚掷了光阴,还教司徒大人黯然了这许久。”
……
纱帐低垂。
……
“记住了,以后再不许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唔……”
粉白花瓣层层叠叠承着银辉,甜香在夜露中越发醉人浓酽——
尽数扑在脸上,像素笺上一段未尽的旧事。
宝贝们!!
感谢一路相伴!!
在加班时刻偷偷更新,不能一一点名道谢,但我会一直铭记在心!
江湖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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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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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