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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设宴 岂非辜负了 ...


  •   坡道尽头,站着一行人。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出头,头戴乌纱,身着青罗公服,正是官员打扮。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衙役。

      又有一顶青呢官轿,两匹鞍辔齐整的驿马,显然是有备而来。

      那人一见朱颜推着轮椅现身,连忙抢步上前,拱手为礼,朗声道:“下官扬州府同知赵秉文,奉府尊之命,特来迎接朱大人、司徒大人!二位大人驾临扬州,府尊已在城中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司徒承微微一怔,心中已转过几个念头。

      他正斟酌言辞,准备婉言推拒,道一句“在下已辞官归乡,不敢当此礼遇”——

      话未出口,肩头却忽然一沉。

      朱颜的手掌按在了他肩上。

      却见她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在他看来几分平日难得的笑意,对赵秉文道:“赵大人客气了。府尊盛情,却之不恭,我二人便叨扰了。”

      未料朱颜应得爽快,这位赵大人也是微愣,随即喜笑颜开,连声道:“不敢不敢,二位大人能赏光,荣幸之至,荣幸之至!”说着侧身一让,甚至为司徒承掀起了轿帘。

      司徒承只微笑回礼,朱颜无视众人若有若无的目光,只神色如常将他从轮椅上抱起来,送进了轿子里。

      轿帘放下来,将外面的暮色和行人的目光都隔了去。靠在轿壁上闻着轿子里淡淡的檀香味,司徒承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朱颜明知他已经辞了官,为何不让他说出口?

      认识朱颜这些时日,他深知她最厌烦官场应酬。往日里能避则避,避不了也是应付几句便走。今日竟这般爽快地应了下来,倒叫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宴席设在府衙后花园的听雨轩中。轩内灯火通明,四壁悬着名家字画,正中一张紫檀大圆桌,菜肴是淮扬做法,八碟八碗,清淡精致。

      扬州府尹姓沈,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清臞的老者,见了二人进门,连忙起身相迎,执礼甚恭。

      司徒承坐定,瞥见朱颜,心中仍是疑惑未解,却不好当着众人面问出口,只得暂且按下,含笑应对。席间作陪的都是扬州府衙中的官员,有同知、通判,还有两个从江都县过来的县丞,都是些与京中有些往来的旧人。司徒承认得其中大半,有两位当年在将作监共事过又回到地方,见了面少不得要寒暄一番。

      酒过三巡,沈府尹与赵秉文都是惯于应酬之人,谈吐风雅,言笑晏晏,倒也不让人觉得拘束。席间提到了司徒承在将作监的旧事,赵秉文放下酒杯,抚掌叹道:“听闻让北边蛮子闻风丧胆的神臂弩机就是出自司徒大人之手,个中机巧,司徒大人可否给我们讲述一二?”

      司徒承端着酒杯,微微一笑,谦道:“沈府尹过誉了,不过几分微末伎俩罢了。”

      “此乃国之重器,非同小可!”赵秉文一摆手,又兴致勃勃地道,“前番进京,兵部武库司王老大人,素知下官籍隶扬州,席间谈及司徒大人,啧啧称叹,赞其手艺精绝,举世罕有其匹。下官当时便记在心头,此事断断不会记差。”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朱颜与司徒承之间来回一转,笑道:“说起武库司,下官今日才知晓,原来司徒大人与朱大人竟有如此渊源!”

      朱颜正低头喝茶,闻言将茶盏略略一搁,斜斜睨了司徒承一眼,眉梢眼角带了些柔情——
      司徒承仿佛在这一眼里添了几分胆气,当下坐直了身子,温声开口道:“在下已蒙朱大人俯允终身,此番回乡,正欲择日托媒提亲。”
      众人连忙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这正是珠联璧合!敬二位,祝二位白头偕老,琴瑟和鸣!”

      “还请诸位大人恕罪,下官来迟了!”正说着,有人急匆匆推开门,他走得急,青布直裰的下摆斜斜扬起,露出一双沾了泥的皂靴,连带着在地上落下几点斑痕。

      他额上浮着一层薄汗,鬓角也湿了几缕,气息还有些喘,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司徒承见到他,微微一怔,随即转过轮椅,唇边浮起一点温和的讶异:
      “李主簿?”
      李成文已经到他身前,先朝席间众人团团一揖,这才转向司徒承,眼睛已倏地亮了:
      “司徒大人!下官方才在闸口勘测,得了沈大人派人传信,说您今日到扬州,紧赶慢赶总算过来了,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他说着,目光不自禁地往司徒承身侧瞟去。
      “朱大人也在。”
      朱颜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李成文哪里知道方才来龙去脉?但他在京中时便常见这位朱大人出入司徒大人的值房,有时送卷宗,有时是议事,有时什么也不为,只在门外廊下站一会儿,等司徒承出来。将作监上下哪有秘密?早有人说户部那位风流倜傥的谢郎中三番五次邀朱大人赏花吃茶,都被她因着司徒大人断然回绝了。

      如今见她竟陪着司徒承回乡,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哪里能是寻常同僚?

      李成文忙唤过小二,在司徒承身侧添了一张木椅,又补了杯箸碗碟,端起茶盏,仰头饮了一大口才长长舒了口气。
      “李主簿怎地到了扬州?这是刚从闸上来?”司徒承问。
      “正是。”李成文放下茶盏,袖子擦过桌沿,带起一点泥渍,“下官是奉将作监的差遣,为清平闸而来。先于大人五日抵达,已将闸口上下十里勘测完毕。今日原是打算将最后几处尺寸核完的,听说您到了,这才匆匆赶回城。”

      席间有人举杯笑道:“李主簿来得正好,这几日在闸上,可瞧见什么新鲜景致?”
      李成文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怕诸位大人嘲笑,下官心里正发愁,这道清平闸若是再修不好,莫说景致,只怕连这运河上的漕船,都要成景致了。”他又顾自斟了一杯喝完,忙不迭转向司徒承,他听闻司徒承到了扬州,实在喜出望外,一路策马而来,悬着的心放了一半。
      “李主簿说得是。“席间有人低声道,”清平闸兹事体大,若出了岔子,北上漕粮便要误期了。潼关、大同、宣府,三镇的军粮都等着供应,户部便要请旨追责。届时我们便脱不了关系。”
      刘同知接过话头,身子也往前凑了凑:“我听闻清平闸这事已经传出去,扬州的盐商便动了心思。这几日,盐价已经涨了三倍不止。更有盐商将本该北运的官盐私自截留、倒卖牟利。此事若捅到朝廷,扬州府上下都吃不了兜着走。”
      李成文道,“还请诸位大人多给些时日,下官定当竭力而为,定不能误了民生。”

      司徒承皱眉,低声问,“闸上的情形如何?”
      李成文低声凑近,一五一十说了,“清平闸是前朝所建,至今六十余年。闸门卡死数月有余,地方上束手无策。下官来了这五日,闸门两侧的铸铁轨道尚且完好,问题应是出在闸墩上——下官和几位大匠议了硬拉、炸墩、拆门几种方案,但闸门重逾三千斤,稍有不慎,闸门毁坏、河水倒灌,后果不可估量。”又逐一说了各自的凶险。

      司徒承垂下眼睫思索片刻,“此数种方法虽各有其理,然细细推来,成功的把握都不算大。”
      李成文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了。

      “所以我说,见到司徒大人真是……”他眼里带的恳切像锻炉的火,“司徒少监,我这一趟出来,本就是因几位大人卷入谢雍案下狱两人,你又在任上受了伤,不得已临时派我顶上。同行的两位大匠,平日里在工部也是数得上名号的,到了闸口一看,也都摇头。”
      “工部上下,若问一句谁还能修这道闸,怕是……怕是……”
      李成文扫了一眼他那勉强不过一拃长的双腿,硬生生地把“怕是只有你司徒大人了”咽了下去。

      朱颜容色恬淡,一边和赵大人聊些兵部的事务,耳朵却没闲着,她状似随意地伸出手端起茶壶,替李成文和司徒承把茶续上,茶汤热气袅袅——
      “司徒大人此番乃是回乡休养。”她用一贯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伤势未愈,不宜勉强。”
      茶注满了,她将茶壶无声无息搁回桌上,这才抬起眼,眼神让李成文有些惧意,“李主簿不妨快马加鞭将图纸传回京中,请监正另请高明。”
      她伸手替司徒承掖了掖膝上薄毯,又将他衣袍下摆的空荡处拢好,刻意放柔了声音道,“这般长途跋涉,原是来养伤的,倘或再添新症,岂非辜负了这一路南下的辛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设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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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