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香饼 心情复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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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勉正抱着一摞卷宗从玄影司出来，被门槛绊了个趔趄，险些连人带卷宗滚下台阶去。
听见同僚在廊下议论，说朱大人与司徒大人此番回京，明日陆大人设了私宴接风；又说，二位大人此番回来，怕是不日便要办喜事了。
朱大人与司徒大人要好，这事儿周勉早就心知肚明，说来，他也算功不可没吧……？
真正叫他心思活络起来的，是不日便要办喜事的消息。他自是替二位大人欢喜，二人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再一转念，朱大人若是成了婚，少不得要分些心思照拂司徒大人，往后安排他加班看卷宗的日子，大约便能少上许多罢？！可怜他周勉现已二十有五，天天在玄影司案牍劳形，颈骨僵硬，俸禄微薄……家中婚事催得紧，但相识的姑娘么，一只手数也嫌宽绰！
若是朱大人成了家，分些心神春花秋月，他作为下属岂不是能抽出空来——
去相看相看？
如此一想，周勉便喜滋滋起来，连晚饭都不曾吃，便揣了银子，趁着黄昏前街上的铺子尚未打烊，急急地往东市去了。明日陆大人设宴，总不能空手去。二位大人虽不讲究这些虚礼，可此番回京，二人的事便算过了明路，送一份成双成对的好礼，最是相宜。
东市的香铺拢共有三四家，最负盛名的，是巷子尽头那家叫做“沉香阁”的。从前替陆大人跑腿时来过一回，只记得那铺子里熏的香浓得他直打喷嚏，出来后衣袖上沾了半日都不散。既要送礼，便要买最好的——他径直往沉香阁去了。
铺门是虚掩着的。周勉伸手推开，门上悬着的一只铜铃便叮铃铃地响起来。铺子里的种种香气交缠在一处。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生得眉清目秀，正手忙脚乱地在架子上翻找什么，翻得一脑门子的汗。
“客官——”小伙计回过头见着周勉，连忙堆起笑脸，声音却有些发虚，“客官要、要看什么香？”
周勉道：“想买些送给贵人的熏香，要最好的。”
小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又在架子上翻了一阵，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客官见谅，小的是新来的，才来了三日，这铺子里的香品拢共百来种，实在是……实在是记不周全，客官稍候！小的去请调香的先生出来——”
说罢便掀开柜台后头一道靛蓝色的布帘，钻了进去。
周勉听见帘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竺先生，外头来了位客官，要买最好的香送礼，小的实在应付不来……”顿了顿，又道，“先生慢些，小的扶——”
话未说完，便听得一个山间流泉的声音：“不必。”
一个年轻男子从帘后转了出来，二十出头，身量颀长，薄唇抿着。
小伙计跟在他身后，一只手臂半伸着，想扶又不敢扶。
他眼神虚离，头微侧着，虚挡了墙边的木架子，往右错了一步，恰好避开了脚边一只搁着香炉的位置刁钻的小矮几——寻常人不留神都要绊上去的。
“客官见笑了，在下是沉香阁的调香师，”他在周勉面前站定，话是冲着周勉说的，目光却落在周勉身侧的空处，“是要送礼？”
周勉心内了然，这位先生应是不能视物。这些调香的行当里，目盲之人，嗅觉触觉往往更胜常人一筹，倒也算得天独厚。回过神来，连忙道：“是，是——送与两位不日便要成婚的朋友，请先生推荐一二。”
竺萧微微颔首，转身便往东侧的架子走去。
他转身时却不见滞涩，手中也并无盲杖之类，只左手在柜台边沿轻轻一按，像是在心里头校正了一次方位，然后才移步到靠墙那排架子前取物。他指尖在几只匣子上缓缓抚过，便从容取了两只下来。
“这一罐是南海沉水香所制的香丸，”他将瓷罐往周勉的方向推了推，“取沉香中沉水者，研末后与蜂蜜、楠木粉调和，以隔火熏香之法焚之，香气清幽而不烈，留香三日不散。这盒是云南老山檀所制的香饼，以檀香为主，佐以丁香、零陵、藿香，焚时香气醇厚甘甜，最宜书房夜读。一沉一檀，一清一醇，成双成对，送与新人，最是相宜。”
周勉正听得入神，忽然有个清脆的声音闯入，
“竺萧！”
一个红衣少女站在门口，明眸皓齿，一张鹅蛋脸上微微泛着红晕，大约是走得急了些，胸口还在轻轻起伏。
最要紧的是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进门便锁在了竺萧身上，瞳仁里像是漾着什么热热的东西，亮得灼人。
竺萧微微侧了侧头，将耳朵偏向门的方向，眉心皱起，站姿也绷住了，倒有几分烦扰的意思在里头。
“有客在，不得空。”竺萧语声冷硬。
周勉心内暗叹，佳人在前，情意绵绵，他却冷言冷语，万般推拒。
这世道，可不就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那少女将下巴微微一扬，骄矜万分地靠近竺萧，仰着脸看着他，声音里头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横劲儿：“今天在东市有灯会，陪我去可好！”
竺萧冷笑，“你觉得，”他语带讥讽，“带一个瞎子去看灯会，很有趣么？”
那少女连想都不曾想，大声道：“有趣！”
理直气壮，清脆响亮。
“我看不到，也用不着灯，我不想去，多谢。”他毫不留情。
他继续向周勉介绍道：“这一罐是龙涎香，取抹香鲸腹中凝结之物，经年醇化后研末调和，焚时香气幽远，有镇定安神之效。这一罐是苏合香……”
竟是不理她了。
那少女倒也不恼，反倒是极熟稔地往旁边坐下，一只手托着腮，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竺萧忙碌。
一双流盼生辉的眼仍是亮晶晶热腾腾的，一眨不眨地黏在竺萧身上。
周勉正要对着这小儿女情态伤春悲秋一番，坐在角落里的少女忽然像是察觉了他的目光，狡黠地在唇前竖了一根手指，冲他“嘘”了一声，又朝竺萧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周勉心情复杂地买下方才竺萧推荐的香饼，又得铺子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周勉！”来人翻身下马，撩着袍子便跨进门槛，气喘吁吁地喊道，“可算找着你了——朱大人让我等紧急回去，今晚有急务！”
“……”
“朱大人……？”周勉颤声道，“朱大人不是才回京么？不是明日还要赴陆大人的宴么？她不是要与司徒大人成婚了么——怎地还要加班？”
“我哪儿知道去！”那同僚也是一脸苦相，“你赶紧的，朱大人说了，一炷香之内到。”
周勉只觉得肚子里一阵咕噜噜响——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连晚饭还不曾吃。
他耳力甚好，听得少女清脆的声音，“你这个小气鬼，有必要生气这么久吗？”
“是。我就是个小气又古怪的瞎子。你可满意了？请回吧。”
这世上的痴儿女，可真是多得很。
偏生一个都轮不到他头上。而他周勉……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哪怕有一块冷硬糕点，也能慰藉一二。
值房的桌上摊着食盒，龙井茶糕和绿豆酥只剩零星几块，碎屑洒了一桌，显然是得了众人的青睐。
周勉定睛一看，食盒旁边，坐着一个朱颜朱大人。
而她的身侧——坐着一个司徒承司徒大人。
他正又端出一碟什么东西搁在朱颜手边，温声道：“再尝一块这个，你上回嫌太甜，这回我只放了些蜜，不加糖——”
周勉：“……”
只觉空气中的蜜要将他腻晕。
朱颜头也不抬，只唇角微弯：“好，放着。”
司徒承伸手替朱颜将面前卷宗上压着的一页纸展平，又将碟子往她手边挪了挪，笑眯眯地看向目瞪口呆的周勉。
“周录事，来得正好。我方才多做了些糕点，这盒是专门留给你的。”他他他竟又取出一盒。周勉心中暗喜，自己可不算是二位大人的半个媒人？
司徒大人清减了不少，但声音仍是一贯地温和。周勉觉得自己大约是饿糊涂了，出现了幻觉。
不应该是朱大人照拂司徒大人么？司徒大人不是该待在府里好生将养么？朱大人怎地一回京就又开始查案了？
这画面瞧着，倒像是司徒大人忙活了一整个下午，大费周章地送来——而朱大人竟还淡淡地“放着”！
这分明是贤夫的做派！
周勉缓缓拿起一块碧绿如玉的龙井茶糕塞进嘴里，开始条分缕析自己至今成婚无望的原因。
吃一块，心里便冒出一个念头。吃两块，便冒出一双。
——朱大人有福气。
——司徒大人真贤惠。
——我什么时候能吃着别人亲手做的糕点？
——大约这辈子都不成了。
——二位大人的婚事，我一定要坐主桌。
——到时候我要好好地敬司徒大人几杯酒，再讨教讨教这抱得美人归的本事。
——对了，还要拜托司徒大人一件事：管管朱大人。旁的倒也罢了，万万不可成婚之后还如此勤勉。
他正神游四方兼大快朵颐，忽觉脊背一凉。
朱颜目光如电扫来。
“……”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香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