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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扬州 少折腾几回 ...


  •   船只悠悠一路南下,渐见稻田平展如镜,白鹭三三两两掠过水田,翩然飞起。

      远处几座白墙黛瓦的村落,半掩在绿树丛中,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之声隔着水汽传来,听着便觉安稳。

      待船驶入运河扬州段,景象又便愈发不同了。

      两岸楼台林立,酒旗招展,茶坊酒肆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悬着各色灯笼与招牌,在日头下明晃晃的耀眼。河上石桥如虹卧波,桥洞下船只穿行不息,桥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岸边的垂柳荫下,有妇人蹲着浣衣,孩童赤足嬉水;更有老翁持竿垂钓,眯着眼悠悠然望着浮子。

      好一幅江南市井图卷。
      刘船家在船头拄着篙,指着前方笑道:“客官请看,前面便是扬州城了!这扬州端的是一等一的好地方,古话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这时候来,正是好时节哩!”
      朱颜负手立在船头,望着这副江南图景,心道,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司徒承这坚韧又柔和不见棱角的性子,倒也只能是江南这般水土养出来。

      司徒承靠在船舱中含笑看着朱颜。
      一路行来,她身上那股子凌厉迫人的气势,不知何时竟敛去了几分,倒像是被这江南温润的水汽浸软了。

      都说近乡情怯。他却丝毫不觉,如今佳人在侧,美景在前,更无案牍挂在心头——
      何尝不是人间好时节。

      船在扬州城南的码头靠了岸。这码头比沧州的还要大上数分,密密麻麻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桅杆如林。岸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混作一片。有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走过,篮里新摘的茉莉花与白兰花香气清冽,混着河水微腥的气息,在暖风中丝丝飘散。

      朱颜刚将轮椅搬下船板放稳当,便见一人匆匆赶来,双手捧着一封书函,躬身道:“敢问可是朱指挥使?小的奉陆大人之命,在此等候。”

      朱颜接过信函,指尖一挑便拆开封口,抽出信笺,目光扫过纸面。她眉头原本微微蹙着,此时却渐渐舒展开来。

      司徒承静候在船头,并不催促,只以手撑地,望着河面往来船只,眉间舒展——
      他很期待带朱颜看看他的家乡。

      不多时,朱颜将信笺折了两折,收入怀中,看向司徒承,声音里透出些难得的松快:“陆大人来信,说案子已经了结了。”
      “谢雍?”
      “他伏法认罪了。人证物证俱在,他抵赖不得。谢雍一党在朝中盘根错节,此番一网打尽,着实不易,圣上颇慰。又拿获与千机门勾结、倒卖劣质火器的官员十余人,多在户部、工部两司。陆大人说,咱们可以好生歇一歇了。”
      “那就好。”
      朱颜和他所经受的此番波折,却也算没有白费。

      朱颜却默然不语——
      信上,陆大人还嘱了一句:回京时务必将司徒承一并带回。
      他那封辞呈被陆大人亲手按下,并未递往吏部。

      陆大人写道,司徒承手艺卓绝,于玄影司办案大有裨益。现下他双腿俱残,又遇着你因伤失了记忆之事,一时心气消沉,辞去了官职。相信你以情以理,皆能劝得转他。
      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拉拢司徒承这般中正之士,对玄影司大有裨益。于公于私,都务必要将他留在将作监。

      恩师陆大人遒劲的笔锋一如既往,“切记,大局为重”。

      这一路南下,二人柔情缱绻,白日指点风物,夜来春风几度,竟从未谈及前程二字。她每每欲开口,见他眉眼间那一片难得的舒展,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司徒承以为辞官之事已然妥帖,倒也每每以闲人自居,言语间颇有几分“无官一身轻”的疏朗意态,他本就技艺卓群,也不需靠俸禄过活。

      朱颜记不得受伤的细节。可他那份小心翼翼的回避、那份怕叫她为难的谨慎,她又如何看不出?偶尔独处时,他会望着河水出神,每见她脑后的旧伤,眸光便黯如熄炭,便是缱绻温存后,他偶尔也会在梦魇中醒来,紧紧地抱着她,却又不发一言,眉间的怅然像薄雾一样笼着不肯散去。
      正是这一案中他二人受伤,叫他心结难解,叫他伤重难愈,终于辞了官职。

      平时总想盘根问底的她不忍深问,也不愿他再提——他既已慢慢卸千斤担子,又何必再叫他背回去?

      她将司徒承轻轻抱起,风从她背后吹来,吹动他空荡荡的衣袍下摆,拍打着她的腿侧。她不忍低头去看,只把脸偏了偏,靠在他的肩头。他的呼吸落在她耳边,温热的,平稳的。
      她怕弄疼他,尽量放轻动作把他放在轮椅中——
      这些日子,他的残肢愈发红肿,断口处皮肉磨得太甚。她问过他,他只说不妨事,许是天气潮热,有些发痒罢了。
      夜里他总是分外卖力。他虽残缺,却总想将力气使尽了、使透了,像是要与什么无形的对手较劲一般。她有时揽着他的脊背,觉着他浑身都在发颤,额上沁着细汗,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也不吭。

      ……
      ……

      像一头跑尽了力气的困兽。

      ……

      司徒承并拢残腿,神情自若地取过一方毯子,搭在膝上,再微微调整姿势,轻声对朱颜道,“辛苦你了”。
      朱颜面色如常,“现下到了扬州,找个大夫给你看看腿”。
      司徒承回过头来看她:“不碍事的,涂些伤药便好了。”
      “不碍事也得看。”朱颜语气平平,却无半分商量的余地。
      司徒承含笑道:“好。”

      朱颜心中复又想着另一件事,几度欲言又止。
      像悬着一根细丝,扯得微微发疼。
      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于公,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于私,他是她此生唯一想托付的人。
      可若强行劝他回京,是否又是另一种强人所难?
      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朱颜心中反复掂量这几句话,推着轮椅沿着码头缓缓前行。
      卖花姑娘的竹篮与她擦肩而过,香气幽幽。

      司徒承却叫住了卖花姑娘——
      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见这带轮子的大木椅上坐着个双腿俱断的俊俏男子,身后又立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怯怯将竹篮往前递了递:“大人,夫人,买花么?今儿一早从园子里摘的,新鲜着呢。”
      篮中花朵粉白红紫,甚是鲜妍。芍药开得正盛,粉瓣层层叠叠,像美人腮上的胭脂;还有几枝栀子,仍是含苞的。
      他摸出一小块碎银,递给那小姑娘,温声道:“这篮花,我都要了。”
      姑娘吃了一惊,看着掌中那小块碎银,眼睛瞪得圆圆的:“大人,这、这太多了,买三篮都够了!”

      司徒承却只微微一笑,从篮中拣起一枝开得最好的粉芍药,转手递给身后的朱颜,然后才温声对那小姑娘道:“余下的钱,拿去买些点心吃罢。”
      小姑娘捧着碎银,高兴得脸颊泛红,朝司徒承深深鞠了一躬,脆生生地道:“多谢大人!大人心善,夫人又好看,祝大人和夫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司徒承含笑应道:“多谢吉言。”

      他回头看朱颜,“这孩子倒是嘴甜。”

      朱颜低头嗅着芍药,虽未说什么,嘴角却微微翘起,显然心中是受用的。
      司徒承心中暗喜,悠悠道:“好花合赠佳人佩,莫负东风陌上光。”
      语声柔和,带几分江南文人的从容与雅致。

      朱颜听了,却是一愣。
      她朱颜最熟的是军令、号角、卷宗公文——
      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于她而言,比临阵破敌还要难上几分。

      她暗暗想道:这人可真行,日日在一处,竟越来越会说话了,还有这般本事哄人。又是买花、又是吟诗,一套一套的。

      司徒承见她半晌不语,心中有些忐忑,试探道:“怎么了?是我那句诗——说得不好么?”
      朱颜淡淡道:“好不好的,我也不懂。”接着补了一句司徒承无论如何也接不上的话:“只是你若是把吟诗的功夫用在腿上,少折腾几回,便也不至于肿痛。”

      腿伤后这些年,司徒承也往来江南数次,于扬州码头的地形了如指掌。他见朱颜推着轮椅沿堤岸行去,前方不远便是码头出口,出口处一道青石台阶自上而下直落平地,约有七八级。
      “往西走,码头侧门有货工运货的坡道。”

      朱颜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果见码头西侧有一道缓坡,青石铺就,坡面被独轮车碾出两道深深的凹痕,直通码头外的长街。那是货工们日复一日推车所用,坡度极缓,轮椅上去毫不费力。

      朱颜推着轮椅转入坡道。司徒承心头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总算不必再让她抬着自己过那几级台阶了。

      未曾料到——
      坡道尽头,像是料定了他们会从此处出来一般,已经站了一群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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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