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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旧事  这位是? ...


  •   司徒承心头一紧。他并不回头,只觉后背的肌肉微微绷了起来。

      朱颜未等他多想,脚下愈急。

      轮椅的木轮在青石板上辚辚急转,行人纷纷侧目避让。这一快起来,路面便显出格外的颠簸来。那青石板路年深日久,裂缝处处,又有被树根拱起之处,高低不平。他断端撞上扶木,一股钝痛便沿着断骨处窜将上来,直钻心口。

      但他并不吭声——
      又是那种失落无助的感觉。
      连坐稳都需咬牙强撑,遑论护她周全。

      朱颜推着他迅疾拐进了一条窄巷,几步跨到他身前,背对着他站定了。
      她挡在他前面。

      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下来。

      朱颜目光如刀盯着巷口,随时准备出手——

      但听得一人声如洪钟,“师妹,多年不见,怎么见着师兄就跑?”

      司徒承一怔,便见朱颜绷紧的肩膀忽然松弛下来,她收了架势,淡淡道:“崇武师兄,你鬼鬼祟祟跟了我几条街,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路数?”

      那汉子哈哈大笑,大步跨进巷来,走到近前,朝朱颜肩上擂了一拳,力道不轻,打得她身子微微一晃。
      司徒承眉心微蹙。

      “听说你来了沧州,我还不信呢。”姜崇武说着,目光这才落到轮椅上的司徒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又恢复了爽朗,“这位是?”

      朱颜没有多介绍的意思,侧身让开半步,淡淡道:“这位原是将作监的司徒大人。”
      “将作监?”姜崇武眼神热切欣喜,直直盯着朱颜,“师妹,你如今果真是在朝中当了大官了,交的朋友都是这般气度不凡。”
      他说着拱了拱手,那拱手礼带着几分武人特有的爽利与随意,“司徒大人,失敬失敬。我们这些粗人,平日里打交道的多是刀枪棍棒,难得见着朝中的文墨官儿。”

      司徒承拱手回了一礼,面上含笑,温声道:“姜兄客气了。”他面上笑意温润如常,心内也知语气里并无恶意,却分明透着一种你与我们不是一路人的疏淡。
      姜崇武摆了摆手,哈哈一笑:“大人客气。能将作监坐镇的,那必是真正的能人。只是我们这些人,打交道的都是刀口上的营生,实在不懂那些营造上的精细活儿。”

      他说着已转过头去与朱颜说话,语气热络了几分:“师妹,你到沧州也不提前递个信。要不是我今天在酒坊前多看了一眼,你是不是打算过了沧州都不认我这个师兄了?。”
      “恰巧路过,”朱颜道,“本没打算惊动师兄。”
      “说什么惊不惊动?”姜崇武一摆手,“走,我做东,给你接风。”

      司徒承坐在轮椅上,听着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里夹杂着军中事务,旧人旧事,像是只在他们二人之间才有共识的暗语。
      他忽然发现,朱颜有许多事,从未对他说起过。
      旋即又安慰自己——这有什么打紧呢?她整个人都是他的。

      他维持着温和的表情,垂下眼睫,望着膝上那坛酒。

      饭馆小二是个二十出头的伙计,肩上搭着条白巾,正弓着腰在门口送客。一抬头,见姜崇武大步流星地走来,忙堆起笑脸迎上前去:“姜大人来了!楼上雅间给您留着呢,今儿个新到了一批——”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姜崇武身后那架轮椅,以及轮椅上那个衣袍空荡的人,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目光在轮椅的木轮上转了转,又落在司徒承的腿上,又慌忙移开,嘴里“这、这”了两声,竟忘了方才要说的话。

      道:“这楼梯窄,我一个人怕是抬不稳,师妹搭把手。”

      朱颜点了点头,将轮椅推到楼梯口,弯下腰,一手托住轮椅的椅座底部,一手扶住椅背。姜崇武则蹲下身,双手扣住轮椅前端的横梁,两人一前一后,低声喊了个“起”,便将轮椅平平地抬了起来。

      司徒承坐在椅上,双手扶着扶手,只觉得整个人忽然悬了空。他的身子微微后仰,残肢在椅面上滑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腰腹,却不敢伸手去扶任何东西——他怕自己一伸手,反倒添乱。

      楼梯窄而陡,姜崇武走在前头,倒着步子上楼,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嘴里还念叨着:“慢些慢些,师妹你那边偏一点,别磕着碰着自己。”

      朱颜走在后头,托着轮椅的底部,脚步沉稳,呼吸匀停,像在搬一件寻常的物件,脸上没有半分吃力的表情,也不见丝毫窘迫。

      楼梯不长,不过十来级,姜崇武和朱颜的步子都不慢,司徒承却觉得格外漫长。
      他听见楼下有食客在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那椅上坐的是个没了腿的……”
      “姜大人抬他上来作甚……”
      “怪吓人的……”

      他抿着唇,只盯着自己膝上那块被衣袍遮盖的空荡荡的轮廓,面色如常。

      姜崇武在楼梯口稳稳地落了轮椅,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道:“好了,到了。这雅间敞亮,靠窗还能看运河的景。”

      朱颜松了手,绕到轮椅前面,低头看了司徒承一眼,问:“没磕着吧?”

      司徒承温声道:“没有,有劳你们了。”

      姜崇武点了一大桌子菜,又吩咐伙计烫了一壶沧酒,亲自给朱颜斟了一碗:“师妹,敬你一碗。一晃眼已过了五年了。”

      朱颜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沧酒入口甘醇,赞了一声:“好酒。”

      姜崇武哈哈大笑,又给她斟了一碗。

      司徒承忽然开口:“她的伤还没好,不宜多饮。”

      话一出口,他又有些患得患失。

      姜崇武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司徒大人放心,师妹的酒量我知道,三碗不过她的底。”他说着又端起了碗,“师妹,当年在北境,我替你挡了那一箭,你说得空来找我喝酒,如今补我三碗,不过分吧?”

      朱颜低声说:“就这三碗,不喝了。”
      她放下碗时,深深看了他一眼,又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

      司徒承心中微微一动。她当然是在意他的意见的。
      但念头只一闪,便被姜崇武下一句话冲散了。
      姜崇武的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顺手放进了朱颜的碗里:“你从前最爱吃这个,京城那边吃不着。”
      朱颜低头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嗯,还是从前的味道。”

      司徒承的目光落在那碟鱼上。那碟鱼摆在桌中央,离他很远。他够不到。

      姜崇武看见了,把鱼碟往司徒承方向推了推:“司徒先生也尝尝,这鱼是今早才捞的。”

      司徒承道了声谢,夹了一小块。那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可他却只觉得寡淡。

      姜崇武与朱颜说起北境的事来。说当年那场雪夜追击,一起突袭粮草营。
      朱颜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嘴角带着笑意。

      酒过三巡,姜崇武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本就是个爽利人,几碗沧酒下肚,更是敞开了话匣子,说起北境的旧事眉飞色舞,说到兴头处,碗底在桌上一磕,震得菜碟儿叮当响。

      窗外暮色渐沉,运河上的灯火倒映进来,在朱颜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光。姜崇武端着酒碗,望着她,忽然笑道:“师妹,你在北境时那股子飒爽劲儿,到了京城可还收得住?那些文绉绉的朝堂规矩,怕不把你憋坏了。”
      朱颜夹了一筷菜,淡淡道:“有什么收得住收不住的,该做的事一样做就是了。”
      “这话倒像是你说的。”姜崇武哈哈一笑,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又斟了一碗。

      司徒承坐在一旁,静静地听。
      他低头望着杯中残茶,茶汤已凉透,映着摇晃的烛火,像一汪被搅碎了的月光。喉间像堵了团棉絮.
      他能说什么呢?朱颜介绍他时说的是“将作监的司徒大人”,姜崇武唤她“师妹”时那般亲熟热络。
      这间热闹的酒肆,满桌的菜肴,朱颜舒展的眉眼都近在咫尺,却与他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他站在墙外,怎么伸手也够不到他们。
      他忽然觉得这内间闷热,想出去透透气。但这雅间门槛甚高,只凭他自己,是无论如何出不去的——只好又打消了念头。

      “还记得咱们突袭那夜,可真冷啊,我腿受伤了,你还撕了衣服给我包扎。”
      “一晃五年了。”他抹了一把嘴角,目光落在朱颜脸上,那目光里带着酒意,也有几分清醒时不会流露的东西,“师妹,这五年,我可真想你。”
      语气并不如何热烈,甚至带着几分醉后的憨直,像是随口说出来的,又像是压在心底许久,借着酒劲才敢吐出。

      司徒承素来自诩豁达大度,从不与人争长短,此刻却觉得自己的好脾气正一寸一寸地消磨殆尽。他几乎想要拍案而起!

      朱颜脸色已有些酽红,却仍淡淡道:“师兄喝多了。”
      “没有,没有多,”姜崇武摆了摆手,又笑了,“我酒量你还不清楚?三碗不过底,五碗才上头,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嘴上说着没多,目光却有些飘忽,又去够酒壶,却被朱颜伸手按住了壶盖。
      “够了,”朱颜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明日还有正事。”

      朱颜斜睨司徒承一眼。

      不料姜崇武又道,“过些日子,我把这趟差事交代完了,便去京城寻你。”他端起酒碗,朝朱颜举了举,咧嘴笑道,“到时候你可别装作不认识我,把我拦在门外头。”
      他目光定定地望着朱颜,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朱颜坦荡:“师兄若来京城,自然好酒好菜招待你。”
      姜崇武大笑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姜崇武便记下了!到时候我带几坛沧酒过去,咱们不醉不归!”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回码头的路上,暮色已浓,运河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随波摇曳,碎成一片金色的光点。
      朱颜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话比平日多些,说起她在军中的事情,又说这沧州夜晚的灯火倒也不输京城。
      司徒承一一应着,声音温和平静。

      回到船上,朱颜将那坛沧酒搁在舱角的阴凉处,又打了一盆水来洗了把脸,回头见司徒承仍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舱窗外的夜色。

      “怎么还不歇着?”她问。

      “就歇了。”他面无表情。

      二人一时无话,直到朱颜吹熄灯烛,回身侧躺到他身边。

      她身上尚有方才饭桌间的微醺酒气,凝视着他微抿的唇:“可是心里不痛快?”
      司徒承偏头不看她。“你倒知道我什么事都不痛快。”
      “……”朱颜不语,只是含笑看了他一阵。

      ……

      他宽大双手按住她的肩头——

      “既知道我事事都不痛快,”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低而压抑,“又何必来招惹我。”

      舱外传来河水声响。

      像谁把心跳捻碎了搁在水面。

      又像谁在夜色里叹了半口气。

      ……

      他恼怒道——
      “你是我的,朱颜。”

      她压低声音,素来清冷的声线却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徐徐应了:
      “嗯。我是你的。”

      ……

      暮春的夜风,自舱窗窄窄的隙里,沁凉凉地泅进来。

      沧酒沉沉地,蜷在船舱一角。

      赭色封泥上,沁着些微潮润的、若有若无的香,像一段不曾说破的旧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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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