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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沧酒 可不是想对 ...


  •   其时暮春时节,运河两岸柳絮纷飞,轻白如雪,沾衣欲湿。沧州码头樯桅如林,商船辐辏,卸货的脚夫赤着膊在跳板上来回奔走,喊号声此起彼伏;岸上小贩的吆喝声、驴马的嘶鸣声混在一处,织成一派沸耳的市声。

      船缓缓靠岸,朱颜立在船头望了片刻,回头道:“我去买些伤药,你且在船上歇着。”

      “码头上鱼龙混杂。我随你去。”

      朱颜眉梢微挑: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还怕我迷路不成?司徒承,前几日尚且躲着我,如今怎地依依不舍?”
      司徒耳根泛起一层薄红,抓住她的手腕:“你伤口未愈,独自上岸我不放心。万一又磕着了、碰着了——”
      心内想的却是——万一又把我忘了,可到哪里寻你去?

      若是她又忘却前事,再用那种全然不识得他的目光打量他,他宁可马上死去。

      不等她回答,他便急急以手撑地,挪动着去够轮椅。

      朱颜扬起嘴角,不再多言,先于他搬起轮椅,三两步跨过跳板,稳稳放在码头的青石地上。动作干脆利落,不费什么气力。又弯腰一抄,将司徒承整个人横抱起来——

      司徒承早已惯了她这般行事,也不多言,只将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由着她揽腰抱起,一跃下了船头,稳稳地将他放进轮椅之中。

      刘船家在船尾瞧见了,咧开嘴笑道:“这位娘子好一把气力!你家相公得了你,真真是前世的造化。”

      见朱颜并无辩驳之意,司徒承只含笑望着岸边的柳树,像是忽然被那柳枝上的什么吸引了去。

      进了城门,沧州城的热闹便铺天盖地涌来。青石长街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布庄、药铺、铁器行、杂货摊,一间接一间,不见尽头。街面上人流如织,挑担的货郎穿行其间,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卖;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从人缝里钻来钻去,撞了妇人的菜篮也不停步,惹来一顿笑骂。三五个少年郎勾肩搭背,在街上闲逛,锦衣束带,意气风发,路过朱颜身边时,有个少年多看了她两眼,同伴便笑着推他一把,闹成一团。

      朱颜推着轮椅前行,目光从少年身上掠过,忽然道:“自入玄影司以来,案牍劳形,追捕奔走,竟不知多少年不曾这般走过一条热闹的街了。”

      司徒承仰起脸来看她,徐徐道:“如今与我这个闲人一处,倒无妨将步子放得缓些。便是在这市井间多耽搁个一时半刻,料也无妨。”

      他端然挺拔坐在轮椅里,清俊的侧脸上没有半分怨艾,反倒像是在宽慰她一般。她心中一软,脚步果然放慢了。

      司徒承侧望街旁一家卖蜜饯的铺子,笑道:“沧州城西有座铁狮子,是后周时候铸造的,相传镇水用的,你若想看,回头可以绕一段路。”
      他说着,又觉这铁石之物到底无趣,又转移话题道,
      “此地有三样东西最是有名——金丝小枣、泊头鸭梨,还有沧酒。”

      “沧酒?”朱颜脚步一顿。
      “沧酒乃此地名酿,酒色清亮,入口甘醇,后劲却大。相传当年燕赵豪杰,多以此酒壮行——”
      “附近可有酒坊?”朱颜打断他。
      “我不过随口一提,你倒不必……”
      “你方才那般细致地讲,可不是想对饮几杯?”

      抬眼却见不远处一家酒肆,酒旗随风飘摇。
      朱颜二话不说,推起他便往那头走。司徒承坐在轮椅上,哭笑不得:“你伤还没好,喝酒不妥。”
      “买回去放着,慢慢喝。”朱颜答得理直气壮。

      司徒承无可奈何,只摇了摇头。

      这物件在京城虽已不鲜见,但在沧州的街市上,终究还是稀罕的——况且推着轮椅的女子身量颀长、眉目英挺,而坐在椅中的那位虽风度俊雅、眉目清隽,衣袍的下半截却是空荡荡随风轻拂,令人心惊——

      有孩童扯着母亲的衣角低声问:“娘,那人怎么坐椅子里?”
      母亲连忙拉着孩子走开,低声斥道:“别乱看。”
      贩夫走卒交头接耳:“年纪轻轻,落下如此……”
      “那姑娘倒是好相貌,怎的……”

      像暮春的柳絮,断断续续地飘绕四周,拂了一身还满。

      朱颜恍若未闻,甚至还有心思低头问司徒承:
      “那沧酒是现喝好,还是放一放好?”
      “沧酒宜陈,放上三五月,滋味更佳。”他用最温和平稳的语气说。

      走到酒坊门口,却有三级石阶,轮椅无论如何上不去,酒坊中酒客三三两两,都放低了杯盏,目光斜斜地睃过来,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揣度,又不便直直地看。

      朱颜脸上并无什么表情,只柔声道,“扶稳,我连人带椅把你抬上去。”
      “别。”司徒承伸手按住她手臂,“你身上有伤。”

      “三阶而已。”朱颜说着,已经绕到轮椅后方,深吸一口气,沉肩坠肘,作势便要往上提——
      司徒承却急急按住轮子,声音沉了几分:“朱颜。”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这一声唤得认真,朱颜只得松了手,站直身看他。
      司徒承目光平静,语气温和却不容争辩:“我在外头等。你去买便是。”
      朱颜到底松了手:“那你等着,我很快出来。”

      酒坊里光线昏暗,酒香扑鼻,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朱颜敲了敲柜台,掌柜惊醒,连忙招呼。她也不多话,要了两坛沧酒,付了钱,拎着坛子掀帘出来。

      却见门外——
      司徒承摔在一旁,靛蓝衣袍沾了尘土,肩上、肘上全是灰印,正将轮椅拉近,用臂弯勾住轮轴,再以另一只手撑住地面,试图将身体挪上去。
      残肢短小,本就空空荡荡,无处借力,轮椅失了平衡,被他一带,竟又朝另一侧翻倒。

      见她出来,司徒承手上动作蓦地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久不用这轮椅了,一时手滑未稳住,不妨事的。”
      朱颜将酒坛搁在地上,两步赶到他跟前,蹲下身来,目光沉沉:“是谁弄的?”
      “确是自己摔的。”司徒承说着,双手撑着地面缓缓坐直,又抬起手掌轻轻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土,举止间竭力做出泰然自若的模样来。。

      朱颜盯着他,眼中怒意渐积,霍然转头,扫视四周。几个立在近处的路人被她这一看,纷纷将视线移开去;一个妇人慌忙拉了孩子,步子匆匆地拐进巷口;卖糖葫芦的小贩用竹签子拨弄着草靶子上那几串红果,只作什么也未曾看见。

      “阿颜。”司徒承低垂眉目,轻声道,“真的是我自己没坐稳。”
      嘴角挂着惯常的温和从容的笑。像是精心熨烫过的衣袍——不露一丝褶皱。

      十年了。他擅长用这副笑容面对一切。旁人的怜悯、轻蔑、猎奇的目光,他都毫不在意。
      他当真不在意么?
      起初是的。
      他还有双手,还有一身的本事与见识,他不觉得自己比谁矮上半分。

      但待得旁人看向朱颜的目光里带着怜悯和可惜时,他的心竟会像被人攥住一般,隐隐作痛。

      仿似又听见了他们嘈杂的议论——这样好的姑娘怎配了个残废?

      十年修得的豁达,不过须臾便被这情愫打回原形。可笑的是,他还得装作毫不在意——
      为她的坦坦荡荡,也为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自卑。

      “真的,是我自己摔的。”司徒承又说了一遍,笑容纹丝不动。
      朱颜没再追问,只将他从地上抱起来,重新安置在轮椅上,又转身去拎那两坛酒,塞进他怀里。
      “抱着。”

      司徒承低头闻了闻酒坛,含笑道:“果真甘洌醇香。”
      语气轻松,仿佛方才那一摔一跌一挣扎,都不曾发生过。

      朱颜推起轮椅,低头间,目光一凝。
      一根白发藏在他的发间,并不起眼,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她怔了一怔,却不言语,只将目光移开,继续推着他沿着青石长街往回走。
      司徒承抱着酒坛,目光落在远处运河的水面上,一片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发酸。

      轮椅又碾过一块石板,颠了一下,他怀中的酒坛晃了晃,被她伸手扶稳。

      ——刚好覆住了他的手背。

      温热。

      司徒承心中百转千回,反手握住了朱颜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朱颜俯下身在他鬓边亲了一下,温热呼吸使他心猿意马——

      却听她低声道:
      “且莫回头,有人跟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沧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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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