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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运河 何累之有 ...
船行至沧州地界,河面骤然宽阔,水势平缓而沉稳,两岸的堤坝上杨柳成行,枝条垂入水中,被水流拖得长长的,像是美人散开一头青丝,任水梳洗。
河上的船只也渐渐稠密了——
南来的漕船吃水深,船身沉甸甸地压着水面;北去的货船则轻快许多,船头破开水面时激起两排白亮亮的水花。间或有几艘乌篷小舟从大船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船娘撑着篙,嘴里哼着软糯的却分辨不出调子的歌谣。
两岸的景致如画,随运河蜿蜒渐见变化。
京郊山水硬朗峭拔,林木疏朗清瘦。过了天津、入了沧州地界之后,山势渐低,麦苗在风中翻着细浪。堤坡上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紫白黄红,如随风撒下碎锦。
颇有几分春和景明之象。
司徒承坐在船舱靠窗的位置,正对着那一窗流动的景致。
朱颜还在睡。
她侧卧着,面朝着舱壁,一只手从被沿里伸出来,松松地搭在枕边。她的头发散了,乌沉沉地铺了半张枕头,衬得那张被日光晒成麦色的脸有一种平日少见的柔和的轮廓。素日里总是绷着的眉眼,在睡着时松懈了下来,眉尾微微地垂着,嘴角的弧度也软了,像是褪去了所有甲胄之后。露出一层薄薄的疲惫。
这几日的事,像一场漫着雾气的梦,又像是河水漫过了堤岸,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恣肆流淌。
她的唇,她的眉,她微微仰起头时脖颈的弧线。
……
他一双有力的手穿过她的发丝。
……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侧。
……
他在船身摇摇晃晃的黑暗中轻声唤她的名字。
……
朱颜翻了个身,枕上的发丝滑落了几缕,落在她的脸颊边。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笑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
这是多年在玄影司养成的习惯。在陌生之处,断不可彻底放松。但这几日在这微微摇晃的舱内,她却睡得格外安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住了,不必再担心坠落。
也许是船行的节奏太过舒缓,像是摇篮一般。
也许是别的原因。
船行的颠簸比停泊时要大得多,河水在船底流淌,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有时一个浪打过来,船身便猛地一倾。他用双臂撑起身子,先稳住上身,然后调整了一下重心,将双手撑在身侧的舱板上,缓缓地挪动身体,两截腿被布料包裹着,不时仍有一股钝钝的痛感传来,他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响,取来一个软枕垫在身下,正好托住两截残肢的末端,让它们不必直接磕碰冰冷坚硬的舱板。
这姿态实在谈不上雅观——
坐在地上,身下垫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软枕,一身靛蓝衣袍下摆早已皱乱不堪,整个人在船的颠簸中像一个随时要翻倒摔碎的瓷瓶,靠双臂的力量勉强维持着平衡。
若是在将作监里,有人看到他这副模样,怕是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但若是不垫这软枕,残肢末端磨在舱板上,用不了多久便会破皮红肿——
前几日便已受过这样的苦,现下佳人在侧,温香软玉,春日正好,他万万不可再使自己受伤误事。
他的双臂撑住身侧的舱板,肩膀微微隆起,显出两道清瘦却结实的轮廓。他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双手上,然后像一条失了尾鳍的鱼,靠着手臂的力量拖着身体向前移动。每挪动一步,身下的软枕便跟着往前蹭一小截,布套的边角擦过船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软枕移得快了,残端便从枕面上滑下来,末端磕在船板上,他便停下来,咬紧牙关,将残端重新搁回枕面上,调整好了角度,再继续往前挪。
每挪动一步,他身下的软枕便跟着往前蹭一截。
挪到舱门口时,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又伸手掀起挂在舱口的粗布帘子,探出身去,往船尾看了一眼。
“客官,粥好了!”刘船家一抬头看到他,便笑着招呼了一声,“我给您盛好,您慢些拿,别烫着!”
“有劳刘叔了。”司徒承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却依然温和有礼。
他等刘船家将两只碗放在灶台边的木架上,才慢慢地挪出舱门,到了船尾的甲板上。
河水在船两侧翻涌,发出哗哗的声响。他稳住身体,伸出手去够那两只碗——
他将两只碗都放好,又端起托盘,用一只手稳住托盘,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慢慢地挪回舱内。
朱颜梦中正泛舟于春江之上,浓雾中却一阵窸窣。
她欲拨开迷雾定睛望去——
司徒承正坐在舱板上,身下垫着一个软枕,面前放着一只托盘,两只粗瓷碗盛了粥,正冒着微微的热气。
“你醒得这样早?”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朦胧困倦。
司徒承抬头对上她的惺忪目光,眼神和澈,温声道:“只比你早一点。”
朱颜怔忪片刻,坐起身来,伸手拢了拢睡乱的头发,利落起身——
弯下腰,伸出手臂,一把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一气呵成。
司徒承猝不及防,下盘不稳,两条圆润断端徒劳无力地挣扎了一下,却根本找不到着力点,反而差点把身前的碗打翻。
他一只手本惊惶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阿颜——”,声音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慌,脱口而出。
朱颜将他稳稳地抱起来,放到床榻上,又随意伸手替他将衣摆捋得服帖。
“身上脏。”他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忙取过一条布巾,擦拭双手,局促不安道,“我还没换衣裳,都是灰。”
朱颜已经不见方才的惺忪睡眼,目光平静,像是一井映着月的水。
“再说脏,我就把你扔到河里去喂鱼。”
此种霸道言语并不是第一回由这位朱大人口中说出。
但司徒承一时间仍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知道她是说到做到的人——
若他再多说一句,她真的会把他抱起来扔进运河里,虽然她肯定不会真的扔下去,但吓唬他一下,她是很乐意做的。
“遵命,不说。”一双含泉蕴玉的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
“粥快凉了。你先洗漱,再吃早饭。”
朱颜到船尾洗漱。河水微凉,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让她的精神更加清明了一些。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对岸的树影清晰地倒映在水中,绿柳垂波,水色如碧。几只水鸟在岸边浅滩处觅食,长喙探入水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暮春的运河,两岸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她看了一会儿,回到舱内。二人对坐喝粥。
“刘叔的手艺不错。”她说。
司徒承点了点头,也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粥。他的吃相很文雅,一口一口地,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着什么。他喝粥的时候,睫毛微微低垂,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他那张清瘦的脸愈发安静柔和。
朱颜想了想,又说,“昨夜那般累,怎地这么早就醒了?”
司徒承却并未如她预期的那样耳廓渐红,反而扬起嘴角悠悠道,“千金一刻,何累之有?”
此人竟也开始大放厥词了!
船身随着河水轻轻摇晃,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将舱口的布帘吹得微微鼓起,漏进一缕清晨的阳光和带着水气的风。
朱颜脸色微红,正搜肠刮肚想回应此人的大放厥词,忽然听到刘船家的声音从舱外传来:“客官,前面就是沧州码头了!今儿个我要下船去采买些米面油盐,大概要一个时辰才回来。客官可有什么要带的?”
她一时想起了正事:“正好,我也要下船买些东西。”
复又看向司徒承,语气带征询——“你的伤药也快用完了吧?”
司徒承微微一怔,没有立刻答话。
他确实需要伤药。他那残肢末端,这几日因为船上潮湿,又有些泛红发痒,一番动作后,夜里更是酸胀难忍。
他本打算忍到扬州再行处理,不想为此等琐事耽误春日大好时光。
嘻嘻,是你们喜欢看的吗?请留言
0702修改:删除某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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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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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