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凌乱 司徒承苦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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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承苦笑一下：“朱大人说的是。我于此道，确是外行。不善骑乘，只能纸上谈兵。”他这话说得很自然，并无自怜之意，只是陈述事实。
朱颜没接这个话头，转回自鸣钟的事：“这钟就放你这里。何时需要什么材料，或遇到难处，直接让周勉传话给我。”周勉是武库司的录事参军，时常在各司之间跑动公文。
“好。”司徒承应下，想了想又问，“这钟……是何来历？修复后有何要求？”他并非刺探，只是匠人的习惯，了解物品的用途和主人期待，更能把握修复的分寸。
朱颜沉默了一下。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瓦片。“一位故友旧物，不慎损毁。能恢复功用即可，外观修补不必追求完美。”她说得简短，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司徒承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往常公务往来的东西。
“明白了。”他不再多问，“我会尽力。”
朱颜点点头，没再多留的意思。
司徒承坐回椅中，目光落回那架破损的西洋钟上。金漆剥落，玻璃破碎，但它静静躺在那里，依然有种沉静的、来自异域的精致感。他伸手，极轻地抚过钟壳上凹凸的雕花，心里开始盘算拆卸的步骤和需要的工具。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处理完将作监的日常公务，司徒承便埋头在这架钟上。他先绘制了钟的外形和可见内部结构的草图，然后才开始小心翼翼拆卸。每拆下一个零件，便在草图上相应位置标注，用棉布包裹，放入铺着软垫的木盘中。油灯的灯光下，那些细小的齿轮、轴杆、簧片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光泽，有些地方已经蒙尘锈蚀，但大部分结构依然完好。
最大的问题是主发条断了，一根支撑关键齿轮组的轴杆也弯了。司徒承将损坏的零件尺寸仔细量好，列出了所需材料的单子——特定粗细的钢条、不同韧性的铜片、修复玻璃表蒙需要的水晶薄片，还有粘合金漆的鱼胶、填补木壳的腻子等等。单子交给周勉时，这位年轻的录事参军仔细收好，笑道：“司徒大人放心，朱大人吩咐了，您要的东西尽快备齐。”态度很是恭敬。
第三日午后，材料就陆陆续续送来了，放在一个结实的小木箱里，由周勉亲自提着送来。
“司徒大人，您看看，可还齐全？”周勉将木箱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外面还在下雨，他肩头湿了一片。
司徒承打开查看，里面分门别类放得整齐，甚至有些他单子上没写、但修复可能用到的辅料也备了一些。“很齐全，有劳周参军。”
“您客气。”周勉笑道，目光忍不住瞟向桌上那堆精巧的钟表零件，眼中露出惊叹，“大人好手艺，这么碎的东西，都能拆得明明白白，还能装回去吗？”
“尽力而为。”司徒承微笑。他挺喜欢周勉这种直白的惊叹，比那些故作高深的客套让人舒服。
“朱大人说，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大人您这边有什么别的需求，尽管提。”周勉传达道，又补充一句，“特别是……呃，您这边若出入不便，或需要人手搭把力，千万别客气。”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司徒承心里了然，知道是朱颜的嘱咐。他摇摇头：“目前都还好。替我多谢朱大人费心。”
周勉应了声，又好奇地看了几眼那些零件，这才告辞。
材料齐备，司徒承便开始动手修复。重制发条需要反复锻打、淬火、回火，调整钢的弹性。他将工房角落里的小炉子生起火，系上皮质围裙，亲自抡起小锤。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里衣，右腿残肢被假肢束缚着，在炉火的热气烘烤下更加闷热不适。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走到窗边透气，用湿布擦擦脸和脖颈。
轴杆的校直更需要耐心和巧劲。他用硬木做了个带凹槽的校正台，将弯曲的轴杆架在上面，寻找最合适的着力点，用铜锤极轻地、一点一点地敲击，不时拿起来对着光查看是否笔直。这是个极其耗费眼力和精神的活计，
等他终于将轴杆校正到满意的程度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司徒承长长舒了一口气，将手中那柄用来做最后微调的、细如发簪的铜质拨针轻轻搁在丝绒衬布上。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的高度专注一旦松懈，随之而来的不仅是精神的虚脱，更有身体各处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脖颈与肩胛酸胀僵硬，他下意识地转了转有些发僵的脖子。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坐在高凳上的姿势，闭了闭眼，让过度聚焦而有些昏花的视线缓了一缓。
值房里很安静，炉火早已熄灭，但夏日的闷热仍滞留在室内，混合着金属、油脂、木料和一丝汗水的气味。他额际的头发已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
片刻后，他才撑着工作台的边缘，动作略显迟滞地挪下高凳。站稳身形后，他慢慢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提起桌上粗陶壶，倒了半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水温吞，带着隔夜的涩味，但他一口一口喝得平缓，仿佛在借此梳理方才几乎停滞的呼吸与心跳。
杯沿抵着下唇，他微微仰头，喉结滑动。汗水沿着颌角滑落，没入微敞的衣领。衣袍的下摆因久坐和不时调整姿势而有些皱褶，右腿的裤管呈现出一道略显僵硬的折痕。他并未刻意整理，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疲惫感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眉眼间却仍保持着一种沉静，那是一种心力消耗殆尽后、近乎虚脱的平静。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传来了脚步声，很快到了门外。随即是周勉压低的声音：“朱大人，司徒大人应当还在里面，今日一直未曾见他出来。”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
朱颜走了进来，身后半步跟着周勉。夏日午后的炽烈光线随着门开涌进一片，旋即被闭合的门扉截断，只在她周身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边。她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椅中的司徒承。
他侧对着门口，手里端着粗陶茶杯，侧脸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鬓边汗迹宛然。他坐姿并不如前几次所见那般端方，背脊虽仍挺直，却微微倚着椅背，右腿随意地向前伸着，袍角在脚踝处堆叠出柔软的褶皱，隐隐露出靴筒上方一小截过于笔直的、缺乏自然弧度的腿部轮廓。
朱颜顿了一下。她见过他专注绘图时的沉静，拄杖行走时的稳缓，应对公务时，则总是一副温雅周全的模样。却鲜少见到他这般毫无防备、略显凌乱。这模样并不狼狈，反而奇异地剥去了那层总是包裹得严丝合缝的“司徒主事”的官仪外衣，露出底下属于“司徒承”这个人的、更具血肉感的质地。汗水浸湿的鬓发，微敞的领口下随呼吸轻轻起伏的锁骨线条，握着粗陶杯的、指节分明且带着新旧划痕与薄茧的手……
这一切细节，在寂静的值房里，带着一种无声的、近乎侵染性的存在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