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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渡口 分明是他不 ...
朱颜将那个一直背在身上的包袱解了下来。
今日一早她便出了门,在值房整理了半日,才将这些千机门的旧档搜罗齐全。
路过听荷小筑时,进去买了几样平日爱吃的饭食,用食盒装了,复又加了一份荷叶粥。原想着借机从他口中套取些信息,但是这顿饭到底没能吃安稳,最后还不欢而散。
她细细回想,司徒承起初还温声细语,一双眸子清亮,纵使脸色苍白,总还有些笑意。及至见了那满桌饭食,却又黯然神伤,仿佛触动了什么心事。
她本就不善言辞,更不谙安慰之道,当下便有些手足无措。
后来,后来……都怪自己,也不知怎么,竟又步步紧逼,将他弄哭了。
朱颜心中万分憋闷——
分明是他不肯说真话的,怎么倒像是自己在严刑逼供一般?
就像是在水中捞月,明明触手可得,却又落了个空。
她心里越发烦乱。
怎地偏偏就伤了后脑,弄得自己举止失措、心绪失常,全然不似平日模样!
她平定心绪,拿出卷册细细翻看。但翻来覆去,所见皆是千机门余孽口供、砖窑火器作坊布局、缴获清单之类。
竟无一处提及那个人的名字。朱颜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这些抄本中不录,要么是他本就与此案无关,要么就是真正要紧的文册在玄影司的密档室里,任何人均不得带出。
她站起身来,将案上的文册重新收好,推门而出,翻身上鞍,策马回城。
暮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几许凉意。街巷中人影稀疏,两旁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只余几家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她策马行至一处街角,忽然勒住了缰绳。
。
朱颜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条街,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呼唤她,又仿佛她曾经走过这条路,走过很多很多次。许是她的身体比她的记忆更先认出了这条路的方向。
她微一沉吟,掉转马头,拐进了那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朱漆木门,门上的铜环已生了绿锈,两盏灯笼老旧昏黄,似一双沉默的眼。
门前不见石阶,唯有一道斜坡。
朱颜左右看了看,见巷中无人,便后退两步,脚尖一点地,身形轻轻掠起,翻过院墙,落在院内的青石地上。
这院子不算大,却收拾得十分齐整。院中种着一株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才能合抱,枝繁叶茂,将大半个院落都遮在了树荫底下。
一切好似那样熟悉。
朱颜站在槐树下,心内茫然。
穿过一道回廊,便到了一间书房。门虚掩着,她伸手一推。书房里陈设极简:一张书案,一把木椅,一面书架,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一叠素笺。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笔迹温润而清隽,字字端正: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她待要将那素笺放回原处——
目光落处,底下又叠着数张,墨迹淋漓,涂涂改改,笔划散乱,字迹已难辨认。
她凝神细看——
朱颜。
朱颜。
朱颜。
满纸都是她的名字。写了又涂,涂了又写,反反复复,似是心头千回百转。
转过一架书橱,后头竟有一道小门。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木屑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铜铁锈味与桐油的气息。
屋子四壁挂着各式各样的工具——锉刀、锯子、刨子、凿子,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悬挂得整整齐齐,倒像是兵库里的刀剑列阵。
还有一个她仿似在哪见过的紫檀木柜子。
她走到柜子边,拉开门——
柜子上下两层皆整整齐齐架着用上好的木料制成的假肢。
她不该来这里。
她慌乱地关上柜门离开。
庭中槐树蓊郁,轻轻摇摆。沙沙的声音绵密而温柔。
恍惚间,仿佛看到一个人立在树下。
那人拄着乌木手杖,眉目低垂,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他右腿僵硬,腰身须得用力往上一提,方能将那腿带前一步,衣袍下摆随之轻轻一晃,显出一种说不出的吃力和奇异。那人走得专注,额角沁着细汗,竟未觉察有人来。待她脚步声近了,他抬起头来。
笑容温润如玉,像春风拂过树梢。
朱颜猛地眨了眨眼。
还好,是幻觉。
她的后脑开始隐隐作痛,于是匆匆翻墙而出,策马离去。
密档室在玄影司最深处,是一间无窗的石室,四壁皆是用铁皮包裹的木柜。
守门的老吏认得她,躬身递上钥匙,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旧档堆积如山,一卷卷纸页泛黄,墨迹褪色。她从火器案的卷格翻起,一册一册地检视,凡与军械、火器相关的记录,细细过目,仍是一无所获。
她又去翻将作监的往来文书。将作监与玄影司本无甚瓜葛,偶尔有军械改良的咨文,也不过寥寥数语。
玄影司办差,有时会密邀朝中官员襄助,不存档册,全凭陆大人一言调遣。
她站起身来,将卷宗一摞摞归回原处,却发现一份薄薄的文册夹在最底端。
是簿历。所谓簿历,便是朝中官员的人事档案,籍贯、年庚、仕途履历、历年考评、奖惩功过。
司徒承,扬州籍。
景和七年入将作监。
景和九年,奉调至北境军中。
景和十年,北境军器库爆炸,创及双腿。
景和十一年,返将作监。
此后数年间考课评语皆是“上”。
“精于其道,勤勉尽职”
“技艺精湛,恪勤匪懈”。
“性沉静,善教导后进”。
景和十五年,“拟擢监丞,已报。”后面却跟着一行小字:“未果,留任。”
景和十六年,“拟擢泗州通判,已报。”——仍是“未果,留任。”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走出密档室后,才发现夜色已深了,月色朦胧,星光黯淡,四下悄静。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内心烦乱。她拢了拢衣襟,复又翻身上马,策马往翠微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心中打定主意:此番回去,定要当面向司徒承问个水落石出。
那人双腿虽残,心志却如铁石,她偏不信叩不开他那张紧闭的嘴。
若他执意不言,说不得,施些雷霆手段,逼他一吐真言又有何妨?
朱颜寻遍翠微山庄,不见司徒承。
她先去了他平日起居的厢房。门扉半掩,推门而入,房中空空荡荡,被褥叠得齐整,桌面一尘不染,竟像是从未有人住过一般。只有案角搁着一只空药碗,碗底残留着些许褐色的药渍,伸手一触,尚有余温。
她转身便走,穿过回廊,直奔后院的偏厅。
陈太医正给一个受伤的同僚换药。闻得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朱颜,便站起身来拱手。
“朱大人。”
“人呢?”朱颜急道。
陈太医一愣,旋即明白她问的是谁,答道:“司徒大人方才来过,取了些伤药,说是家中突有急事,要即日离京。”
“伤药?”朱颜眉头一皱,“他的伤还未好全?”
陈太医沉吟片刻:“伤口倒是已愈合许久了。只是今日他来时,我见他见他面色灰败,精神萎顿,说话时气息虚浮,有些发热,应是不知在何处吹了风,着了风寒。老夫劝他歇两日再走,他只说确有急事,耽搁不得。最后我替他开了几副驱寒固本的方子,又问我要了些金疮药和纱布,说是路上备着。”
“然后呢?”
“事出突然,然后司徒大人便匆匆让我扶他上马车,往京郊渡口方向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
“约莫半个时辰前。”
朱颜转身便走。步子极大,衣袂带风。
“朱大人!”陈太医惊道,夜寒露重,您要去哪里?您头上还有伤,当心也着了风寒——”
朱颜并未回答。但她脑内刺痛,有个声音来回嗡响:去追他。
暮春时节,潮水平缓地涨落,两岸草木郁青,原是一片万物繁茂之意。只是此刻月暗星沉,夜色深重,薄雾冥冥,远山近树都变得朦胧模糊。
渡口不远处泊了两三艘废弃旧船,船身半沉。
江面上一艘船缓缓行进。
“司徒承!”她在马上用尽了全力喊道。
船却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岸边,望着那条渐行渐远的船,暗运内力,竭力喊了一声——
“司徒承!”
但声音像是被薄雾笼罩,只在江岸上散开来。
她又喊了一声。
远远地,只见船帘微动。
像是有人在帘后伸手拨开了一条缝,又像是被风偶然吹起的。
船夫身形微顿,像是在朝船舱内说着什么。
顷刻,船继续向前驶去,船头破开水面,荡开一圈圈暗沉沉的涟漪。
月光黯淡,唯余船舱里一灯如豆。
朱颜站在岸边,望着那条船越行越远,心中又憋闷又愤怒。
但她朱颜怎会轻易放弃?她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地,身形如一只掠水的雨燕般,朝那船飞身而去。
夜寒雾重,她又伤势初愈,奔走了整整一日,体力早已透支了大半。到江心处时,脚下的水流陡然变急。那条船在急流中猛地一偏,船身打了个横,她仓促之间想要调整身形,却已来不及了。她的足尖没有踩稳船板,整个人重心一歪,重重地摔在了船头上。
一声闷哼,她的膝盖撞在坚硬的木板上。
就在这时,她听到船舱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船舱的竹帘被一只手掀开了一只角,一个人正从船舱里艰难地向外移动。
或者说——半个人,更为贴切。
那半个人穿着一身玄色衣袍,低垂双目,以双手撑地,一点一点地挪动。
司徒大人:好不容易跟夫人吃上饭,结果哭了,还着了风寒。
朱大人:都怪你。心里好烦,上强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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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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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