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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相识 快放我下来 ...

  •   床边停放着一架轮椅。

      他用手掌在床褥上撑了撑,试了试自己双臂的力道。在病榻上躺了这许多时日,臂力虽大不如前,尚能使上几分。

      往日,移至轮椅上对他而言是轻而易举,此刻却不敢妄动。旧日里,他尚能凭左膝借力,稳住重心。如今左腿自大腿中部截断,右腿本就空空如也,失却平衡,少了支力之处,身子甫一坐起,总不由自主地向左侧歪倒下去。

      他对周勉道,“周录事,劳你过来扶我。”

      周勉依言站到床侧,有些紧张,手掌掌心在衣襟上反复擦拭。司徒承伸出左臂,搭在他肩头,右臂支撑床面,腰腹骤然一紧,上身借势而起。这一动,残端顿时似有钢针攒
      刺。他咬紧牙关,喉结滚动,微微喘气。

      司徒承身形沉坐,断肢之末便重重抵上硬座。虽隔了层层素纱,那缝合之处仍如遭铁锤击打,剧痛砭骨。

      左膝虽已不在,却偏生觉有千百根细针在虚空乱刺,酸、麻、痒、痛,诸般滋味交煎并作。

      他牙关紧咬,心中只反复默念:“左膝已断,此处空无一物。“

      直面虚空,才能控制幻痛。他早已熟知。

      接下来漫长的一切事情,他也已经熟知。

      像十年前一样,漫长地练习坐稳,漫长地修整打磨假肢,漫长地磨出血泡又愈合,漫长地怪异地学习行走。

      他却已经失去了十年前的少年心性,再无力面对这种种。

      为何不让他死在那深涧中?他茫然地想。

      残端的疼痛驱散了他此刻横生的念头,司徒承略一定神,道,"周录事,劳烦备一辆马车,我与你一道去找朱大人。"

      周勉闻言手一抖。司徒大人面色苍白如纸,目光暗淡,像两簇将熄未熄的残烛,偏要往风里凑。可真是奇了,伤成这般模样,连榻都下不利索,此刻却要出门寻人,岂非添乱?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只干笑一声:"司徒大人,您身上有伤,万一……"

      "备车。"司徒承打断他,声音轻,却带着一股执拗,"我去找朱大人。"

      周勉无奈只得去安排。他心中直叹气,这司徒大人平日里最是温文尔雅,持重端方,但有要事时,却与朱大人一样,都是执着得很。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盘算着待会儿在车中多垫几床被褥,省得路途颠簸,把伤口震裂了。

      马车停在翠微山庄的侧门外。这是一座不起眼的角门,平日里只供仆役和送菜的贩子出入,门外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巷口两棵老槐树,枝叶交错,在午后的日光下投下一片清凉的浓荫。

      周勉将轮椅推到车旁,蹲下身,一只手穿过司徒承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司徒承也伸出手,搭在周勉的肩上,两个人的身体贴近,恰如将女子拦腰抱起。

      这个姿势让周勉有些说不出的尴尬,司徒承似是有所察觉,脸微微偏着,避开周勉的目光。

      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周勉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他的手臂绷得紧紧的,每一条肌肉都在用力,却不敢将怀中的人抱得太实。只因他知道司徒承那截新愈合的残肢末端仅覆着薄薄的棉布,若是不慎碰着了,怕是要痛得人当场昏过去。

      故而他的左手虽是托着,却只是虚虚地拢着那截残肢的下方,不敢用力收拢,指腹隔着棉布能感觉到那截腿的形状。短短的,不过成人一拃有余,末端圆钝,像一根被截断了的竹节。

      司徒承的双手搭在周勉的肩上,十指微微蜷曲着,指节泛白,看得出是在强撑着保持平衡。他的身子微微侧着,脖颈往左偏了偏,目光落在周勉肩后的地面上。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夏布外袍,腰带束得齐整,这个姿势让衣料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隔着薄薄的夏衣清晰可见。

      没了双腿的支撑,他的身体重心完全悬在周勉的双臂之间,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挂在半空中。那两截残肢只剩下短短的大腿,末端裹着厚棉布,软塌塌地悬着,在周勉的臂弯里轻微晃动。下摆被这个姿势拉扯得微微绷直,却又因为双腿的残缺而松松垮垮地铺展开来,像是一块被风吹皱的绸缎,在日光下勾勒出令人心惊的形状。

      “周勉?”

      一个声音传来,清冷,带着几分惊讶,像一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水,激起了层层涟漪。

      周勉整个人僵住了。

      只见朱颜站在角门外的那棵老槐树下,肩上背着一个靛蓝色的包袱,左手提着一只大大的食盒,正微微侧着头看向这边。午后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丹凤眼里满是探究和意外。

      她的目光在周勉和司徒承身上扫了一圈,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司徒大人?周勉?”朱颜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狐疑,“原来你们认识?”

      昨日问起司徒大人的伤势,周勉分明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现下却将司徒大人搂在怀中?

      朱颜又看向马车,车帘半卷,车里叠放着几层锦缎被褥。

      周勉的嘴角抽了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转动了有八百个来回,却愣是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保持着懒腰抱起司徒大人的姿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如果说此刻地上有一条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周录事……快放我下来。”司徒承低声道。

      周勉愣了愣,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他往轮椅上放。司徒承的双手从周勉肩上滑下来,摸索着抓住轮椅的扶手,借着力将身体缓缓沉进椅座里。他坐稳之后,飞快地用袍摆盖住了大腿,双手抚了抚,将残腿处的衣服下摆扯得平整了些,又抬手理了理衣领,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这一切动作都在几个呼吸间完成了,这才抬起头看朱颜,依旧是那样温和的语气:

      “在山庄里待得闷了,恰巧看到周录事路过,想请他带我出去散散心。”

      周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头附和:“是、是……下官恰好路过,恰好路过。”他一颗心却在胸腔里翻来覆去地打滚,暗自叫苦不迭,自己怎的就闹了这样一个天大的乌龙来?朱大人不见了,他就急急忙忙跑来报信,心里只想着她头伤未愈、性情或有反复,竟以为她负气出走了。

      此刻见到朱颜这般沉稳从容的模样,他才猛然惊醒:这是他追随多年的朱大人啊!即便她脑袋受了伤,忘了一些事,可骨子里的那份镇定与果决,又岂是区区伤病便能磨灭的?自己方才那番慌乱失措,简直是草木皆兵、庸人自扰,还把司徒大人从病榻上惊动起来,折腾了这一场,真真是造孽。

      朱颜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又转了一圈。她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但司徒承的表情实在坦然。那张清俊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苍白的面容在日光下像一尊白瓷,温和、平静,让人不忍心怀疑。

      因双腿截去,他在周勉怀中,便像只剩半人高。这种残缺感配上他清俊的眉眼,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来。像是一幅被截断了的山水画,画面断了,意境却还在,反倒让人更忍不住去想象那缺失的部分曾经是什么模样。

      她抿了抿唇,拎着食盒走上前来,在司徒承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坐在轮椅里,头顶只到她胸口的位置。这个高度差让司徒承不得不仰起头来看她,午后的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被光镶上了一道金边,眉眼间的冷意被日光柔化了。

      “散心?”朱颜的声音里带着思索,“司徒大人可好些了?”

      方才听见周勉的消息,他只觉得仿佛又回到她倒在怀里的那个夜晚。满手黏腻的温热,她紧闭的双眼,他嘶哑的呼喊,以及冰冷的绝望。他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在挣扎,从床上爬起,坐上轮椅,一路催着周勉备车,

      可此刻,朱颜就站在他面前。她眉眼如昨,甚至连风吹起她鬓边碎发时她抬手拢发的姿势,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回来了。

      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槐树下的一刹那,司徒承只觉得胸口那股绷得紧紧的气终于松动了些许,他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现下却忽然卸了力。他几乎想要闭上眼,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没事,她没有走。

      但另一股苦涩翻涌上来。司徒承,你不是已经想好了要放手吗?她忘了你,那是天意,是给你一个成全她的机会。你该做的,是安安静静地从她的生命里退出去,让她干干净净地开始新的日子。这样对她最好。

      他的目光竟是不舍得再次从朱颜脸上移开:“好些了,劳朱大人挂念。

      朱颜看着他沉如古井的眼神,一时猜不透这位司徒大人心中所思所想,却隐隐觉得有些发慌。她往井口望了一眼,便觉得自己要被那黑暗吸进去了似的,脚下发软,心神摇曳。

      她弯下腰,将食盒放在轮椅旁边,直起身道:“既是散心,何必远行?我倒知道山庄内便有一处好地方。”

      她说着,竟然绕到轮椅后面,双手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周勉愣了愣,问道:“朱大人,这?”

      “你回去吧,”朱颜头也不回地道。

      周勉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日光下,朱大人推着司徒大人,司徒大人抱着食盒,沿着小径缓缓而行。

      周勉摇了摇头,心道,这两位大人之间牵着的月老红线,粗得像拴驴的麻绳,便是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也断不了。二位还不如早日拜堂成亲,也免得我日日提心吊胆。届时小的一定备上一份厚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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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