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离去 缘来缘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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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将尽，翠微山庄浸在一泓深碧的烟霭里。
湖畔杨柳千条，垂下万千绿丝，风过处，如烟如雾，拂在人脸上，带着水汽的微凉。朱颜独自沿着湖边碎石小径漫行。
她脑中混沌稍散，却总有事情梗在心头，挥之不去。
那双湿漉漉的、哀哀的、像受伤小鹿般的眼睛。
司。徒。承。她将这名字默念一遍，在混沌的记忆里苦苦搜寻。
一只鹿。
许多年前，她仍是军中一名武官。大军转战陇右，深入连山腹地，粮草断绝，极饿极冷。她奉命巡哨，于一道积雪未消的溪涧边，撞见一只梅花鹿。
是一只生得极美的鹿，皮毛在惨淡的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犄角如树枝般峥嵘。它也在觅水，听见马蹄声，倏然抬头。一人一鹿，遥遥相望。
那鹿眼中并无惧色，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哀凉，仿佛早已看透了这天地间生杀予夺的无常。朱颜握着弓的手，竟微微颤抖。她在军中见过太多生死，早已心如铁石，可那一刻，那双鹿眼却像一根针，扎破了她心底某处柔软。
她弯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鹿的咽喉。鹿倒下去的时候，四条腿还在蹬，蹬了几下便不动了。她走过去，拔出箭，血从伤口处涌出来，淌在草上像在一碗朱砂。她蹲下身，开始剥皮剔骨，手上沾满了血，温热的，黏稠的。
朱颜按住了后脑的伤口，那里突突地跳着疼。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许是这伤，将她这颗铁石心肠，也撞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多愁善感。
她应当坚强起来。
她在军中见过许多伤残之人。有一个老将领，姓赵，一场恶战中失了左手和右腿，装了木制假肢，仍随军行进。行军时他骑在马上，远远看去与常人无异。下马时才露出那截空荡荡的袖管和那条僵硬的木腿，
人生在世，本就如飘蓬断梗，聚散无常。
朱颜是玄影司的指挥使，是猎人，不是猎物。她不该对那双眼睛念念不忘。或许，下次该去宽慰他几句，毕竟他那般文雅俊秀，应是文官出身，如何能经受这般苦楚。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朱颜便醒了。
她试着坐起身，头顶的伤口仍有些牵扯的疼，但已比前几日轻了许多，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滩上的最后一层薄浪。她披了件外衫，推门而出，不知不觉又到了湖边。湖面如镜，映着天光云影，岸边几株垂柳，枝条垂入水中，被风一吹，便在水面上划出一圈圈细纹。她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望着湖面出神。
湖面上浮着几片落叶，黄褐色的，卷着边，像一只只搁浅的小船，随波逐流，不知要漂向何处。她看着那些落叶，脑子里又浮现出司徒承的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悲哀的，像一只受了伤的鹿。
她皱了皱眉，伸手揉了揉额角。怎么又是他。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快，是周勉的路数。
"朱大人，你怎的又跑出来了？"周勉快步走到她身旁，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沈院判说了，你须得卧床静养，莫要吹风。"
朱颜淡淡道："骨头都要躺酥了，出来走走反倒好些。"
周勉无奈，便在她身旁另一块青石上坐下，将食盒搁在膝上，道："几位郎中托我带了些补品来，有长白山的老参，有西域的雪莲，我放在您厢房里了。这里有刘主事夫人亲手熬的鸡汤，您可趁热喝了。"
朱颜接过食盒，随手搁在一旁，目光仍落在湖面上。
周勉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问："朱大人今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朱颜淡淡应了一声，拨弄着盒上的流苏，漫不经心地问道，“司里近来可还太平？”
“托大人之福，几个大案都要收尾了。”
朱颜秀眉微蹙，像是想起了什么，"司徒承在玄影司是什么职务？"
周勉一愣。
朱颜微微侧头看他，眉间带着一丝困惑："我竟想不起来了。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好多事都记不真切。"
周勉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他心里苦得很，朱颜与司徒承那般情分，如今她伤了记忆，竟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若照实说，司徒承是因她而来，是她的……她的什么呢，他一个外人，又怎么替他们定这个名分。他若不说，可有如何对得起那位还躺在床上寸步难行的司徒大人。方才来时，陆大人又叮嘱，不可胡乱说话，以免刺激朱大人伤情。
他斟酌了半晌，才含糊道："司徒大人原是将作监的少监，精通机关之术，想是……想是来协助查案。"
朱颜挑了挑眉："将作监的少监，怎会住进我这机密重地？还劳烦陆大人亲自看护？这于理不合。”
周勉闻言心中叫苦，假意俯身拭去自己靴子上的灰尘，也不去看朱颜，只极力镇定道：“回大人，许是因那司徒大人精通机关暗器之术，前番协助我司办案，不幸遭了贼人毒手……当时情势危急，故而他在此静养。”
“他的腿是怎么回事？”
周勉头也不抬，弯身用力拍打另一只靴子，“朱大人如需知晓，我……我去问问沈院判。”
“不必了。”
朱颜若有所思。将作监……司徒承……这名字确实在耳边听过，可任她如何回想，脑中那层浓雾始终散不开，只余下一种空落落的钝痛。
朱颜没有再追问。周勉暗暗松了口气，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盒，鸡汤鲜香，但她现下却觉饱滞。昨日见他面色惨白，形销骨立，受此重创，想来也是极需滋补的。
“周勉，”她唤道，声音在湖畔显得格外清冷，“你且在此候着。”
说罢，朱颜提着食盒，转身便往那处僻静的厢房走去。
穿过几丛盛放的杜鹃，她快步穿行在回廊。庄中廊道曲折，廊下挂着竹帘，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她走到他门前，脚步却慢了下来。食盒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的心也沉甸甸的。
门内无声无息，连一声咳嗽也无。
她想起了他看她时的眼神，那双湿漉漉的、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苦难的眼睛。那种眼神，让她想起了那只鹿和自己射出的箭。
她怕见到那样的眼神。她朱颜是猎人，是玄影司的利刃，她需要冷硬果敢，不需要背负哀伤。
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风卷起她的衣角，带着几分凉意。
最终，她还是放下了手，转过身，快步离去。那食盒在手中变得千斤重，她竟没有勇气，去敲响那扇门。
朱颜快步返回房中，打开食盒。鸡汤浓郁，香气扑鼻，她抿了一口。
为何如此苦涩？
厢房内。
司徒承并未睡着。他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睫低垂。他虽断了双腿，耳目却愈发灵敏。
那脚步声，轻快，利落，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那是她独有的韵律，他在心内期待过无数次。
他屏住呼吸，连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他等那一声叩门响，等她利落挺拔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前。
她会笃定地微笑，“司徒承。我想起来了。”
又或是冷淡平静地问，“司徒大人。可好些了？”
又或者只是像寻常公务一般，“顺路路过。”
门外停顿了许久。
似是过了一生。他熟悉不过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离去的，渐行渐远，再也没有回来。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这是一扇他再也够不着，再也无力推开的门。而回首之间，将作监值房里的午后，雨天茶铺里的热茶，月圆之夜她欺身解开他的假肢，柔润双唇吻上他的。桩桩件件，都已如隔世。
他听着脚步声走远，眼睛涩极痛极，酸胀发烫。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了下来，悄然无声，他却不想去拭。左腿断端尚如火烧般刺痛，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悲苦的潮水里浮浮沉沉，四周全是黑黢黢的水，无边无际。
情最动人，情最伤人。缘来缘往，最不由人。
廊下空空荡荡，只有竹帘还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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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人？”周勉跨进门槛时额角还挂着几粒汗珠，想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方才在湖边被朱颜晾了大半个时辰，湖面上的枯叶都被他数了个遍，实在坐不住了，便寻到厢房里来。他迈进门槛时气息尚未调匀，正要开口，目光忽地扫到了桌案上那只食盒。
“这食盒。”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觑着朱颜的脸色，“这食盒……”，他话刚要出口，就猜到了原委。
“未送成。”朱颜淡淡道。
周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讷讷站了片刻，将汗珠从额角抹去，换了个话头：“下官去给您沏壶茶来。大夫说您后脑的伤还未好透，不宜多思多虑，得好生静养才是。”
“周勉。”朱颜叫住他。
周勉刚转过去的半个身子又转了回来。
“在这庄子里养伤，闷得很。明日你回司里，替我取些案卷过来。”
周勉一听这话，脸便苦了下来。“朱大人，这可使不得。陆大人亲自吩咐过，您此番伤势不轻，须得安心静养，司里的事务一概不准往庄子里送。下官若是违逆了陆大人的令，回头陆大人问责下来，下官担待不起。”
朱颜听他说完，面上毫无波澜。
“那我明日便可痊愈离去。”
周勉愣住。“大人，大夫说您这伤至少还得将养半月。后脑的伤口虽已结痂，内里的淤血尚未散尽，若不好生调理，日后落下病根可不是小事。”
朱颜脑中钝痛，心里只觉一阵无来由的烦躁，薄怒道，“你管不着。”
第二日清晨，朱颜竟真的离去了。周勉到房中和湖边寻找，都不见朱颜身影。
周勉来到司徒承的厢房前，司徒承的房门虚掩着。周勉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叩了两下便推门进去。司徒大人正躺在床上，衾被从大腿根部往下便软塌塌地贴在了床板上，塌陷出两截空落落的褶皱。他面色苍白，眼睫低垂，手中握着一只半成品的金镯子，镯身錾出的流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他见周勉闯进来，先将镯子收进了被子底下，抬眼看他。
“司徒大人。”周勉喘着粗气，额上汗珠未拭，抱拳行了一礼，“您今晨……可曾见到朱大人。”
“朱大人怎么了。你且说清楚。”他的声音沙哑，却比平日快了数倍。
周勉急道：“昨夜朱大人说在庄中闷得慌，命下官回司里取案卷来给她看。下官说陆大人有令，须得静养。朱大人便说她明日便伤好可以离去了。下官只当是气话，谁知方才去看，房中已空无一人。”
司徒承听了这番话，面色骤变。她后脑的淤血尚未散尽，记忆混沌不清，自行离去，若是遇到千机门余孽，凶险万分。他急急撑起上半身想坐起来，但刚撑起身子，整个身子便往左侧歪斜过去。左腿新近截肢，残肢末端那圈刚缝合的创口被身体的重量一压，一股剧痛使他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