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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决断 下官做了这 ...

  •   春深时节,翠微山庄内外,万木葱茏,浓荫匝地。

      这庄子本是前朝一位隐士的别业,后被玄影司辟作秘密医所,司内同僚若执行秘密任务受伤,大多来此诊治。此时正是暮春天气,庄内遍植的古槐开了满树繁花,香气馥郁,随风飘散,混着药圃里薄荷与艾草的清苦气息,闻之令人神志一爽。几只黄鹂在枝头婉转啼鸣,更显得这庄子幽静。

      朱颜在一阵头昏脑胀中醒来。这已是她醒来的第五日。

      前四日她只能卧床静养。沈院判每日来诊脉总要叮嘱一番,脏腑震动未平,头部瘀血未散,万万不可下地走动。她只得躺着,头脑昏昏沉沉,半睡半醒间望着帐顶的绣纹,数窗外的鸟鸣。

      陆大人来过两次,站在床尾,与她交谈了几次当时情状,可惜她实在头痛,说不出个所以然。陆大人面上淡淡的,只道好好养伤,但目光里仍是她少见的担忧。

      周勉来得更勤,每日都带些果子点心,搁在床头便退到一旁,搓着手,欲言又止。

      朱颜知他心内不安,便笑着安慰,说除了脑中混沌,记不清事,身上倒是一日好过一日,再过几日便能回玄影司了。她说得轻快,周勉却红了眼眶,别过脸去。

      到了这第五日,脏腑之痛有所缓解,沈院判终于允她下地走动了。

      她缓缓坐起,试着回想此前之事,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中混沌一片,如同蒙了一层厚重的纱。砖窑、马车、黑衣人……那些片段在脑海里闪闪烁烁,却怎么也串不起来,只余下一种心悸的后怕,只记得在山中落石滚滚而下,醒来便在此处。

      她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这翠微山庄,她是熟的。玄影司在京郊的秘密医馆,专门收治不便送往城中衙署的伤患。她上一次来还是三年前追缉一伙江洋大盗时伤了左肩,在这里住了七八日。这间厢房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不知多少同僚在此捡回一条命。只是这次换作她又来了。

      她在床上躺了怕有十数日,浑身筋骨酸软,仿佛都要散了架。试着动了动手指,尚且灵活,便撑着身子坐起。这一动,牵动了头顶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咬咬牙,掀被下床。

      双脚落地,虽还有些虚浮,却总算站稳了。她扶着雕花的床柱缓了缓,换上一身干净的中衣,推门而出。

      屋外春光正好,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洒下满地碎金。她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慢慢往前走,正行间,忽见有一厢房敞开着门,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朱颜脚步一顿,侧身靠近。

      一个大夫模样的人立在床尾,正低声说着什么脉象、气血之类的言语。而床上,躺着一人。

      男子躺在床上,只露出半张侧脸。朱颜只看了一眼,便觉这人五官清隽,鼻梁挺直如削,即便此刻面色苍白如纸,那股温润如玉的气质却掩不住,真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只眉峰微微蹙着,显是在强忍极大的痛楚。

      朱颜一时回忆不起玄影司有这般俊秀的同僚。玄影司上下五十余人,平时各自有要务在身,不常见面。

      忽地,房中传出她熟悉的嗓音:“朱颜,既来了,便进来吧。”

      正是陆炳的声音。

      朱颜一怔,沉吟片刻,“陆大人,可方便进来?”

      “无妨。”

      她心下存着几分体恤,想那男子重伤在身,自己若直勾勾盯着看,恐叫他难堪,便只对着陆炳的方向,垂首行礼:“陆大人。”

      陆炳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见她进来,点了点头,神色看不出喜怒:“头上的伤可好些了?”

      朱颜按了按太阳穴,只觉一片空白,便如实答道:“回大人,伤口已愈合了,应无大碍,只是昏迷太久,许多事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在追查火器案。”

      陆炳淡淡道:“无妨,记不清便慢慢再想,养好身子是正经。”

      他目光扫向床上那人,道:“这位是司徒承,司徒大人,他也在庄上养伤,你们既是旧识,往后住处相邻,也好有个照应。”

      朱颜闻言,心中微讶。司徒承?这名字听着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她应了一声“是”,便转过身,向着床上行了一礼,算是打过招呼。

      她始终未曾正眼看那床上之人,只余光瞥见那被子下身躯单薄,想来也是伤得不轻。她心道,这养伤便是养伤,一男一女,素昧平生,能有什么好照应的?

      她性子向来清冷,此刻虽受了陆炳之命,心里却只想着早日复原,回玄影司办案,正欲告辞,却忽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朱颜下意识地向床上那人望去。

      他看着她。

      是一双温润如玉的公子眼睛,生得极好看,此刻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晶莹的水光,像春日里将落未落的雨。他竭力控制,没有让那泪水滚落下来,只是那样湿湿地、哀哀地望着她。

      她见过许多人死,见过许多人痛,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她想,大约是这样温文尔雅的人,平生从未受过伤痛摧残,一时承受不住,才险些落泪。

      她不敢再与他对视,目光慌乱地向下一扫。

      那被子盖至胸前,本是平整的,可往下,被面却空荡荡地塌陷下去。腿脚无处可寻,甚至膝盖的隆起也一概全无。被子软塌塌地贴着床板,勾勒出一副触目惊心的、缺失了下肢的轮廓。

      朱颜喉咙发干。

      这是自膝下、乃至大腿处,生生截去了。

      她定了定神,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只语气缓和了几分,淡淡道:“司徒大人。我就住在隔壁厢房,现下伤已无大碍。大人若有差遣,尽管使人来唤我便是。”

      司徒承依旧不言不动。湿漉漉的眼睛里似是不堪重负。新截之处仍痛得厉害,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修长好看的手抓紧身下的褥子。

      朱颜见状,心中虽有些不忍,却也不好多留。她怕自己再多待一刻,会忍不住去看那被子下的空荡。

      “我去药房看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匆匆向陆炳行了一礼,便转身退出了房门。

      他缓缓地将脸侧向墙壁,将那双湿透的眼睛藏进阴影里。

      她看到了他的腿,所以找了个借口,逃也似的离开了。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这副残躯,连他自己都厌恶,更何况是她。她说若有差遣,不过是出于礼貌的敷衍,眼神里的躲避,才是真正的答案。

      也好,这样她便不用勉强和委屈自己,来照拂一个连腿都没有的废人了。

      厢房内药气氤氲,光线渐暗。

      朱颜的声音似是尚在梁间萦绕,人已去远。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司徒承耳中,却如刻刀插入心中。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僵直地躺在榻上,双眼盯着帐顶的流苏。那双原本温润如玉的眸子墨黑幽深,湿漉漉的水光似是尽数冻结成冰。他强自维持着平静,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陆炳见状,轻叹一声,起身踱步至榻前。

      “司徒大人,”陆炳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慰,“玄影司这翠微山庄,聚天下杏林妙手。朱颜虽伤在头部失了记忆,但只需静心调养,假以时日,必能恢复如初。你且放宽心,在此安心养伤便是。”

      司徒承听着,唇角微微一扯,僵硬苦涩,似是对这宽慰的一种嘲讽。他心如死灰,那灰烬之下,连半点火星也无。他记得朱颜方才看他那双腿时的惊骇与躲闪,像一把钝刀,将他仅存的自尊割得支离破碎。

      “记不起……也好。”
      她记不起那些秉烛夜谈的日子。
      记不起他说“下官确有倾慕”。
      记不起月华如练,清辉漫天,她脸颊带着微醺的红,说,"司徒承,不要再藏了。"
      记不起她身负重伤背着他飞奔,又拼死把他护在落石下。在最后一瞬,她甚至对他说对不起。
      她又疲倦又哀伤地道歉。

      想不到那竟是最后一句留给他的话了。

      甚至不给他回复的机会。

      这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至少,她不必再面对一个双腿尽断、形如朽木的累赘。

      陆炳见他忧心忡忡,又道:“圣上那边,老夫已代你禀明。陛下感念你以身犯险,日后必有奖赏。只是眼下案件尚未勘破,不宜大张旗鼓,还需你暂且在此养伤,避避风头。”

      这般宽慰听在司徒承耳中,却如风过耳。他脑海中盘旋的,是朱颜扫过的不含任何情感的眼神,和匆匆离去的背影。

      司徒承惨然一笑,目光并不与他相接,只遥遥望着帐顶素纱:“陆大人,下官这断肢创口,至少须将养三月。待断端新肌长实,方能取模开料,择木刨形,重制假腿。其后扶杖学步,从头磨合,又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将作监事务繁重,军器账目稽查,宫室岁修营造,皆一日耽搁不得。朝廷设官授职,原是量才而用,下官这般模样,实在无颜再受朝廷俸禄。这几日,下官便会向吏部呈文请辞,恳请圣上恩准开缺。”

      他顿了顿,似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平淡道:“陆大人将玄影司机密重务交与下官,原是器重信任,下官却误了大局,伤了同僚,辜负陆大人的信任。"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极低极哑。

      他已无心无力,无爱无求,再无法拖着这幅残躯状若无事地应对这种种要务了。

      也无法再面对与朱颜有关的种种。

      陆炳默然片刻,只道:“你且先将身子养好,其余的不必挂怀。”

      司徒承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淡漠:“尚有一事,需向大人交代。那日我被劫持,密匣并未失落。我将匣体拆得零碎,其内的信函藏于我工作坊的暗格之内。那机关是我亲手所设,除我之外,无人能开。大人可遣一名心细可靠的属官前来,我将暗格开启之法传授于他。”

      陆炳在他床边坐下:“你莫要太过忧心。再过些时日,或许朱颜的记忆自会恢复。”

      司徒承并不回应,“陆大人,下官萌生退意,实因残躯已难胜任案牍之劳,与朱大人无涉。往后,还请陆大人莫要再向她提起下官了。”

      陆炳早已心里有数。他宦海沉浮数十载,识人阅世远非寻常人可比。司徒承此刻苍白憔悴,万念俱灰,竟如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他心中暗想,此人本因双腿残疾便心结深重,又遭逢此番变故,良配近在咫尺却对面不识,这般境遇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难以承受。郁结于中,五内如焚,神思困顿,意志消沉,种种症状,皆是郁证之兆。

      陆炳缓缓道:“司徒承,朱颜待你如何,你心中有数。她若此刻神志清明,绝不欲见你如此自轻自弃。你且放宽心,给她些时日,也给你自己些时日,自会豁然开朗。”

      平心而论,他从前确实不甚赞同朱颜与司徒承走得这般近。这个徒弟是他亲手从行伍间拣拔出来的,天资颖悟,行事果决,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偏偏将一腔情丝系在了一个重残的六品主事身上,未免辜负了大好前程。

      朱颜失忆之事,沈院判私下已与他交过底,颅内瘀血未散,何时能愈,愈后能记起几分,皆是未知之数。但此刻司徒承正当伤病交煎、心绪郁结之际,又如何能听得这些?陆炳思索片刻,又道,“她于你,用情至深。失忆之事,非她所愿,更非你之过。若她日后痊愈,得知你已辞官而去,再不告而别,她又该如何自处?”

      “陆大人,这不是她所愿。朱大人对下官用情至深,下官感念于心。”他语带冷硬,“情最误人,情最伤人。平心而论,陆大人栽培朱大人多年,难道当真愿意看她困于儿女私情,为一废人而舍远志,误了家国大事么?”

      这番话语生硬直接,竟不似司徒承一贯温和的风格,陆炳听了面色微变。

      司徒承也不等他答,自顾自地垂下眼帘,低声道:“大人不必为难。下官做了这个决断,岂不两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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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落霄沉铮声尽》 新坑在此欢迎收藏~ 周三周日更新其他时间都是修文~
……(全显)